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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里路酒與肉
文/李誠予
內蒙古科技大學文法學院
2009年7月的一個清晨,我跳下火車,第一次踏上蒙西的土地。“燒麥,這是什么?來一斤嘗嘗!”我朝店里喊道,語氣里滿是外地人對未知食物的豪邁。服務員從蒸騰的熱氣后抬起頭,看著一頭闖進瓷器店的駱駝:“能吃半斤,老板給你免單。”這才得知,此物按生面皮計重,六到八個一兩,荷葉邊里豐腴的羊肉反倒像贈品。以我的身型,三兩已是文明世界的上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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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頭名店“背頭稍美”,左圖為一兩五)
“燒麥”又常寫作“燒賣”“稍麥”“稍美”,字形多變本身就暗示了起源的眾說紛紜。它未必與元代《樸通事》所載全然相承,卻無疑關聯著明清旅蒙晉商,是面食技藝與游牧肉食在“走西口”貿易節點上的美妙融合。因此,董宇輝調侃它是“裂開的包子”又致歉說自己“見識短淺”,反倒點破了一個有趣的真相:燒麥最堅實的領地,正是深受晉文化浸潤的呼和浩特、包頭一帶。連我這樣生長于錫林郭勒草原的蒙東人,在來包工作之前,也未曾與它相識。
內蒙古東西綿延2400公里,南北最大跨度1700公里,接壤八省區,坐擁三大地理區域。飲食的豐饒與復雜,恰是這片土地廣袤而鮮活的注腳。讀劉振宇兄《江城風雪與舌尖上的舊時光》,其中種種美食總讓人想到赤峰。這并不奇怪——畢竟曾有十年,昭烏達盟隸屬吉林省管轄。這一道奇妙的飲食光譜:從西部阿拉善的沙米涼粉、干肉燴菜,到東部通遼的大骨頭抻面、小米豆角飯;從半農半牧過渡帶上“燒餅夾萬物”的巴盟肉焙子、赤峰對夾,到融合農、林、牧的阿爾山“西口十八碗”……每一味,都是不同區域、不同民族在漫長歷史往來中達成的一種默契。它無法被任何一個單一符號概括,而這,恰恰是其真實與迷人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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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上:巴彥淖爾早餐三件套肉焙子、粉湯、咸菜,白宇辰供圖)
(左下:赤峰對夾;右上:咸口鍋包肉;右下:甜口鍋包肉)
當然,最無需多言也最具共識的滋味,永遠是牛羊肉。不過針對三點常見誤會,我有些田野觀察,可與吃家們分享。
其一,涮肉館子多用羔羊,十月左右出欄,制成卷肉存入冷庫,便于標準化冷凍與機器刨片。這是商業效率的理性選擇,卻難免犧牲了部分口感。因此我往往偏愛“手切”。本地老饕更是鐘情三歲以上的羯羊,尤其是做手把肉,現殺現煮,只需一把鹽、一把沙蔥,其他調料都成了對食物本味的褻瀆。這種分野,多說無益,屬于“一嘗便知”的神秘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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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涮肉館子如今常見的驚人造型)
其二,中國最好吃的羊肉在哪里,向來爭論不休,也不可能真有結論。但有一條反直覺的常識值得普及:好羊肉并不產自水草最為豐美之地,反而來自半荒漠化草原與戈壁草原。那里的羊需要為一口草奔波更遠,運動量充足;沙蔥、甘草、柴胡等耐旱植物,也為它們注入了更豐富的風味因素。
其三,市面上常見的各色牛肉干——無論碳烤電烤、原味孜然——與傳統風干肉實非一物。“大汗軍糧”更多是近十幾年流行起來的特產故事。真正的風干肉“包日查”,是將鮮肉條懸掛起來,交由干燥寒冷的季風凍透、吹干,直至半熟成的自然魔法。這種仰賴天時的制作無法被流水線馴服,所以一定要和牧區親友搞好關系。至于剔肉剩下的骨架,風干后據說滋味猶勝于肉,能否一飽口福,全憑運氣以及你在當地社會關系中的信用等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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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手把肉,右:肚包肉,徐曉燕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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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干牛骨頭)
草原對食材的駕馭,常在精細與豪邁的兩極間流轉。上周在呼市,一道“炒牛骨髓皮”吃得我眼界大開;轉頭到了錫盟西烏旗,牛肉面又主打“肉里找面”,令初見者無不震撼。厚重的肉食森林里,牧區生活還藏著因地制宜的巧思:比如布里亞特蒙古族冬天將分好的羊肉裝入牛肚,直接埋進雪地冷藏,取用時仍如鮮肉;又比如用酸奶和面制成的面條,筋道而微酸,或許正體現著牧人處理過剩畜產的古老智慧,既解膩,也為“白食”增添了新的內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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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炒牛骨髓皮;右:西烏旗牛肉面)
去年夏天回錫盟探親,在那達慕會場意外喝到西烏旗罐裝的“塔日嘎”。沒有增稠劑,適量白砂糖,無限接近兒時的味道,從此我家再無其他酸奶容身之地。可終究還是不同了……記憶里,母親只需把牛奶放在陰涼處,不必添加什么菌種,只要半天就自然變得酸甜可口。有小學同學經營酸馬奶“策格”,也說是天然發酵,含有微量乙醇,融著奶香,甚至帶點兒碳酸氣的沙口,這種復合口感未必讓人一見傾心,卻也回味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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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上:布里亞特綿羊包子;右上:布里亞特山羊包子;網圖)
(右下:阿巴嘎旗“策格”;右下:西烏旗“塔日嘎”,網圖)
好了,終于說到酒。談論內蒙古美食而不提酒,靈魂便少了一半。正如中國其他地區,內蒙古十二盟市大抵都有自己的地產酒。挑兩樣來說:2021年到呼倫貝爾出差,當地朋友拎出兩箱“鮮卑源”啤酒,廠址鄂倫春自治旗,八岱山泉釀造——四舍五入,也算與拓跋先人共飲一汪水。口感我不專業,但烈度絕對在“奪命大烏蘇”之上。再有,錫盟太仆寺旗的“草原白酒”,曾出過67°的產品,讀本科時我帶過兩瓶到學校,折服一眾英雄。塞北難出好酒,但我總會想起《神雕俠侶》里一段:
忽必烈向楊過微一打量,左手拉著法王,向左右道:“快取酒來,我和這位兄弟喝一碗。”左右送上三只大斗,倒滿了蒙古的馬乳酒。忽必烈接過來一飲而盡,法王也自干了。楊過平素甚少飲酒,此時見主人如此脫略形跡,不便推卻,當下也是舉斗飲干,只覺那酒極是辛烈,頗帶酸味。
忽必烈笑道:“小兄弟,這酒味可美么?”
楊過道:“此酒辛辣酸澀,入口如刀,味道不美,卻是男子漢大丈夫的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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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呼倫貝爾“鮮卑源”啤酒;右:太仆寺旗“草原白酒”;網圖)
常有人爭辯各地酒量大小,其實內蒙古也非人人白酒論斤、啤酒踩箱。比如我就不善飲,有時甚至中場睡著(勿怪,最多十分鐘,醒來可以繼續)。但若有客遠來,真摯的熱情往往比酒量更先抵達。在這片土地上,酒肉的意義早已超越了果腹與買醉,最動人的場景從不是推杯換盞的喧囂,而是酒酣之際席間忽起的高歌與長調。
那一刻,就會明白:零下三十度的寒風里,精致的擺盤毫無意義,能讓人昂首挺胸的,唯有脂肪的熱量與烈酒的火焰。這粗獷自然的饋贈,連同那“肉中找面”的實在、寒冷干燥的季風,最終都化作了餐桌上坦率的風味與待客的厚意。它不追求精巧的討好,卻以一種近乎生存本能的厚重,坦蕩、直接,帶著天地的氣息,容納生命的韌性。這,才是八千里路云和月下,最真實的酒與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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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錫林浩特某餐館的早餐選肉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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