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4月12日天還沒亮,北京西郊軍用機場燈光暗黃,一架伊爾-14正等待起飛。舷梯旁,陳士榘整理風帽,低聲叮囑隨行軍官:“目標在新疆,途中不準提及任何地名。”從這一刻起,一支代號為7169的部隊在公開記錄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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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布泊并非最初方案。一個月前,蘇聯專家把靶場畫在甘肅敦煌附近,文件上寫著“兩萬噸當量安全距離”。陳士榘看到后只問了一句:“二十萬噸呢?”沉默之后,他帶隊沿河西走廊一路向西勘測,飛機繞塔克拉瑪干上空盤旋三小時,終于闖進那條狹長峽谷。沖出石壁,眼前是空曠如海的鹽堿盆地,他當即拍板——就這里。
7169部隊以志愿軍19兵團為骨干,再加上各軍區抽調的施工團、通信團、測繪隊,共十萬人。離京前夕,黃克誠遞給陳士榘一只金屬筒,里面只有四個數字:0029。這是工程的保密符號,也是他們對外唯一能說出口的“地址”。
七月中旬,車隊從哈密折入沙漠,晝夜兼程。為了避人耳目,車輛漆成與戈壁土色相仿的灰黃,從遠處看像一條緩慢移動的塵帶。營區剛扎下,第一個難題就是水。開挖深井十四口仍無法滿足每日三百噸需求,工兵干脆鋪設臨時管線,沿干涸河道鋪出一百四十公里,只為把塔里木河汲來的渾水抽進蓄水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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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沙磨蝕遠超預期。一夜北風,新到的吉普車就被打掉漆面,擋風玻璃粗糙得像毛玻璃。有人戲言“羅布泊的風能刮走日歷”,可施工進度卻不能因此拖延。為趕工期,梁場晝夜三班倒,打樁機從未熄火。每天早晨,沙丘下會多出幾十根混凝土樁頭;夜里,測繪隊在星光下拉鋼尺校正射程基線,鞋底磨穿直接用舊輪胎改成草鞋。
“記住,今天以后,你們的名字只有一個——7169。”陳士榘在首次干部會上只說了這一句。總參考核組后來回憶,當時在場的兩百多名指揮員,沒有一個人問“任務多久結束”,所有人心里都明白,這里要干到那朵蘑菇云升起為止。
1960年,三年困難時期最艱苦的一段。糧秣緊張,部隊自己動手在礫石縫播種蘿卜、胡麻,甚至嘗試把駱駝刺刨根煮湯。醫務所統計,全年掉秤十五斤以上者占官兵總數七成,但施工節點依然提前三個月完成。8月,地下指揮所、爆心觀測井、遙測陣地全部交付,聶榮臻親筆致電嘉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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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11月,國產中近程導彈在基地東南側沙梁點火升空。這次發射用的就是7169修出的混凝土斜槽和地下控制室。火焰吐出,夜空被染成橙紅,指揮所里卻只有簡單一句報告:“靶場工作正常。”隨后燈光熄滅,所有文件照例編號入柜。
1961年夏,最后一批蘇聯專家撤走。外界以為中國研制核武的窗口期就此關閉,而羅布泊深處,丈量手簿換成自制光學儀器,爆轟通道里的銅線被反復校正到微米級。一次測試前,年輕技術員孫珊追被風吹走的地圖,迷失在沙暴里,再被找到時僅留下記錄本。紙面上沙粒嵌進鉛筆灰,線路卻仍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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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10月16日14時59分,倒計時結束。鎂光彈升空,隨后巨震傳來,火球翻滾騰起七千米。爆心距核心控制室45公里,儀器顯示各項數據達到設計值。無線電里,只聽到靜電噪聲和短促歡呼,沒有多余字句。同一夜,7169部隊開始收包轉場,連同全部臨時編號、施工圖紙,一并封存。
1965年春節前,陳士榘到人民大會堂參加軍委座談。毛澤東握手時笑著說:“窩做得牢靠,下蛋就有把握。”一句輕描淡寫,把十萬人在戈壁的六年歸結成兩個字——“牢靠”。大禮堂燈光明亮,然而7169仍然保持沉默,他們的番號很快從編制表上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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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幾十年,相關檔案才陸續解密。建造里程超過三千公里的場內公路、八十二座觀測塔、九百四十七公里地下通信電纜,全部歸入一行小字:“基礎設施,已交付使用”。名字缺席,業績卻嵌進混凝土里,留在每一次震動后的平靜土地上。
今天,人們談論“兩彈一星”時熟知錢學森、鄧稼先,也會提到蔣筑英、王淦昌,很少有人知道7169。那支部隊解散時沒有合影,沒有送別,只留下一句代號和一片沉默的沙漠。但在中國核力量的坐標軸上,羅布泊能被精準標點,離不開他們當年埋下的每一顆定位樁、每一條測距線。向這些無名英雄致敬,他們讓國之重器有了安穩的“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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