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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艾窩窩
名字,是人世間最簡短有力的“咒語”,紅樓夢的命名學,自成一座微縮大觀園。
賈府四位姑娘元迎探惜的首席丫鬟,分別名為抱琴、司棋、侍書和入畫,對應琴棋書畫四藝,也暗合詩禮簪纓之族涵養文人四友的雅趣。
對這個“熱知識”,相信大多數讀者早已心領神會,算不得意外之喜。然而,今年偶見一文指出司棋諧音“死棋”,心中驀然一凜,好像某個懸置的氣球被戳破,一個被我們無數次輕描淡寫念過的名字,突然顯露尖利的棱角。
“原來如此!”的恍然過后,“當真如此?”的詰問隨之而來,司棋的人生注定只是死棋一局嗎?
命名與命運的交響,在紅樓中往往呈現為復調式共鳴,而非簡單的語音直喻。吊詭之處在于,作者落筆時未必刻意預設“司棋”“死棋”的諧音關聯,這般無心之合,倒像文本自行走筆默默埋設的隱喻機關。若抱琴那面目模糊的溫順、侍書那有恃無恐的伶俐、入畫那一團混沌的天真,皆可視為其主人性格氣質與命運走向的衍生與折射,那么司棋的名字就像懸于角色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在敘事伊始便冰冷昭示著她的困境與局限,并殘忍地指向主仆二人慘烈的終章。
明暗鏡像:司棋與迎春的性格悖論與命運張力
從人物塑造的角度看,司棋與迎春這一對,一反其他三組相對和諧的映襯關系,構成了四人組中最具反差的鏡像對照,甚至是大觀園中最為奇特的景觀存在。
迎春被稱作“二木頭”“有氣的死人”,在十二釵中著墨輕淺,給人一種可有可無、格格不入亦無意融入的疏離感。除了終喪“中山狼”血口的重頭戲,唯有一幕“獨在花陰下拿著花針穿茉莉花”的畫面,以其雋永的詩意,長久駐留讀者心中。
以儒釋道的眼光看,迎春近于“道”,卻不同于惜春那種自覺的、主動的出世,而全然出于被動與逃避。她對周遭不公懦弱退讓,逆來順受,面對是非紛爭近乎本能地沉默,如一潭死水,投石無聲,活成了比李紈、妙玉還消極的符號化存在。
這里又不得不提及原生家庭的影響。母親早逝,生父賈赦荒誕不經、繼母邢夫人吝嗇苛責、下人奶娘欺瞞哄騙,造就了迎春“寧可省事”的處世哲學,信奉“多少男人尚且如此,何況我哉?”的天命論。作為她大丫鬟的司棋,展現出截然相反的性情:果敢、剛烈、直接,勇于爭取,甚至帶些“潑”氣。她是邢夫人陪房王善保家的外孫女,從后來設法拉攏舅媽秦顯家的入主小廚房等舉動可見,這個丫頭自幼便頗有主見,不受拘束,也因此才敢與表哥潘又安暗通情愫,作出在當時看來驚世駭俗的不才之事。
一主一仆,一柔一剛,一靜一動,一暗一明,這般設置絕非偶然。司棋的存在,似乎本可彌補迎春性格中的明顯缺陷,也讓讀者不禁揣測:一方的極端強勢,會否為另一方在復雜環境中提供庇護?然而文本的展開,卻揭示出更加復雜殘忍的真相。
在迎春最需要支持的時刻,如“累金鳳”事件中,挺身而出的并非當時因被鴛鴦撞破私情而病倒的司棋,卻是丫鬟繡橘;待到迎春出嫁之際,司棋已求迎春、寶玉不得,被驅逐出大觀園。
可見,司棋的強勢或許曾成為迎春人際網絡中的緩沖,卻從未真正轉化為扭轉挽救主人命運軌跡的砝碼。恰恰相反,正是在迎春那片黯淡的生命底色映襯下,司棋鮮明而自主的性格力量與抗爭舉動,才顯得格外熾烈奪目。她的每一次主動爭取,都被剝離了道德性批判,可視為對“逆來順受”哲學的反駁,對所謂“死局”命運的反抗。也正是在彼此映照中,迎春與司棋各自命運的悲劇性與深刻性愈發凸顯,令人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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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子有聲:“死棋”每一步,都走得生機勃勃
司棋這個形象的動人之處,便在于她以血肉之軀為子,以剛烈意志為氣,在指向死局的棋盤上,每一步都走得生機勃勃,硬生生走出生命的回響。司棋存在本身,便是對死棋這一靜默隱喻最強烈有效的反詰與超越。
深入分析司棋在文本中的具體行動,會發現司棋對死棋的反抗,由三次逐步升級的突圍構成。這三次突圍,猶如在僵死的棋盤上投下三顆充滿生命力的棋子,掀起層層漣漪,匯成悲壯巨浪。
廚房風波——尊嚴之子的叩擊。這場因一碗雞蛋羹而起的沖突,遠非丫鬟任性的鬧劇。司棋命小丫頭蓮花兒去廚房點餐,遭遇柳家的敷衍與勢利,這不僅觸動了司棋對小廚房長期巴結怡紅院的不滿,更挑戰了她格外敏感的尊嚴神經。率領小丫頭們大鬧廚房,砸碗摔盤、雞飛狗跳——作者筆觸如目擊現場,卻令讀者難以對“始作俑者”生恨。當廚娘最終端來蛋羹以示妥協,司棋竟毫不猶豫將其摔碎。這一摔,著實響快,摔出其潑辣行為下的核心訴求,是爭取一份與“副小姐”身份相匹配的尊重。值得注意的是她的行動方式:并非單槍匹馬的莽撞,而是調動蓮花兒等小丫鬟,形成一次小規模的集體行動,展現出潛在的組織能力與領導氣質。此刻,她不是棋局上任人擺布的“死子”,而成為懂得利用規則、爭取權益的能動主體。這顆“子”的落下,擲地有聲地宣告了她對自己尊嚴領地的主權。
私情事件——情感之子的奔襲。與表弟潘又安的自由戀愛,是司棋對傳統禮教最核心禁區的正面沖擊。大觀園雖為女兒樂土,實則壁壘森嚴。司棋卻在此禁地中,與潘又安傳書遞簡,私會定情。當這段關系在“抄檢大觀園”的狂風暴雨中暴露,從她的箱子里搜出情書與信物時,司棋的表現堪稱石破天驚,“見司棋低頭不語,也并無畏懼慚愧之意”,連鳳姐都“倒覺可異”。“并無畏懼慚愧之意”,這八個字重若千鈞。在貞節重于生命的時代,她坦然以對,不推諉、不乞憐,將個人情感置于世俗禮法評判之上。她又一次從被動承受命運的“棋子”,升格為勇于選擇并承擔責任的“棋手”。愛情這枚最熾熱也最危險的“棋子”,被她毅然落在禮教棋盤的中心,此舉越坦然越大逆不道,越彰顯出個人對情感的執著追求與清醒擔當。
殉情明志——生命之子的絕響。這是司棋抗爭序列中最極端、最徹底,也最具悲劇美學色彩的一步。還隱隱體現出后四十回對前文張金哥與李守備之子殉情的互文與呼應。潘又安事發逃走復又歸來,司棋之母卻堅決反對婚事。在愛情與親情、個人意志與世俗壓力的終極對峙中,司棋的選擇是:“一頭撞在墻上,把腦袋撞破,鮮血直流,竟死了。”隨后潘又安自刎相殉。這一撞,常被解讀為社會壓迫下的無奈悲劇。若依循司棋一貫剛烈果決、寧折不彎的性格邏輯,更應視為一種極致的自我完成與命運掌控。在茍活而違背本心,與死亡而忠于自我之間,她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后者,用生命的終結,換取了意志的絕對自由和愛情的終極完滿。至此,“死棋”的隱喻發生了根本性倒轉:表面的“死”(肉身的消亡),成就了內在的“活”(精神的勝利與自主性的終極確認),看似輸掉了生命這場棋局,實則以終結生命的方式贏得了對自我命運的最終掌控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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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外之思:以生命落子叩問存在之重
將司棋置于全書整體命運觀中審視,其意義便超越了個人悲劇。紅樓夢最好的一點是它寫世情,寫人生,寫繁花似錦與白茫茫一片真干凈,寫好與了,寫情與不情,寫意淫與皮膚爛淫,寫玉之性情與金之實際,寫每個人的處境,它寫的是人。曹雪芹雖以“千紅一窟,萬艷同杯”為底色,渲染濃厚的悲劇意識與宿命感,但他絕非簡單的宿命論者。在他筆下,命運似一張巨網,人物有其結構性困境,但每個節點都保有鮮活的自主能動性。
司棋的“死棋”之名與她充滿抗爭活力的一生,構成了這種辯證關系的絕佳注腳。命名預示限制,而行動則開創可能。這體現了曹雪芹對人在歷史與社會結構中處境的深刻洞察:人是被拋入特定棋局的,但如何行棋,灌注著個體的精神與血氣。
與書中其他抗爭者相比,司棋的獨特性益發明晰。晴雯的反抗帶著“心比天高”的才華鋒芒與傲嬌氣質,更具理想主義的璀璨;鴛鴦的抗爭,是對清白女兒身的誓死捍衛,還有拒絕被物化的現代性凜然正氣。司棋的抗爭更為質樸、接地,它關乎日常尊嚴、自然情欲、在逼仄環境中活出“人樣”的基本訴求。她沒有晴雯的絕世姿容,也不像鴛鴦身處權力核心,她只是一個地位相對普通的“副小姐”。正是這種“普通”,使得她的斗爭更具廣泛意義。
即便棋局看似已定,個體落子的姿態、聲音、意志,本身就是在創造意義,在書寫不同于預定劇本的篇章。司棋的故事,儼然對“生存,還是毀滅”這一永恒命題的一次中國古典式回答,她的存在價值不在于是否顛覆禮教,顯然她也沒有,而在于從未停止嘗試,并以全部生命為賭注,實踐了這種嘗試。
當我們合上《紅樓夢》,司棋的形象依然鮮活。那個大鬧廚房的潑辣丫鬟,那個面對愛情坦蕩勇敢的奇女子,那個以死明志的剛烈靈魂。
司棋的人生,從來不是一局死棋。那是一盤用生命走出的活棋,步步驚心,落子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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