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宣和那會兒,仗打完了,宋江領著殘部回京復命,順道給趙官家遞上去一份分量極重的奏章。
可偏偏就是這份奏章,里頭藏著個沒法圓的大窟窿。
在那份叫作《平南都總管正先鋒使臣宋江等謹上表》的公文里,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于路病故正偏將佐一十員”。
要是你仔細瞅瞅這一長串“因病去世”的名單,排在頭一個的名字,能把你嚇一跳——正是那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豹子頭林沖。
怪事來了,翻開《水滸傳》同一回書,施耐庵老爺子在后頭又記了一筆,跟這奏章完全是對著干的:“林沖染患風疾,怎么治都不見好,只好留在六和寺,讓武松照看著,過了大半年才走。”
這筆賬,怎么算都對不上。
你把地圖攤開瞧瞧,從杭州那一帶往東京汴梁走,撐死了也就不到兩千里的地界。
大軍得勝回朝,哪怕它是屬烏龜的,一天只蹭個二十里地,一百天的時間也綽綽有余了。
這說明啥?
說明當宋江站在金鑾殿上,拍著胸脯跟皇上說“林沖半道上病沒命了”的時候,林沖其實在廟里活得好好的。
那宋公明到底圖個啥,非得扯這個謊?
或者換個問法,為啥林沖必須得在朝廷的檔案里“死掉”?
這哪是什么謊言,分明是一場算計到了骨子里的“及時止損”。
大伙看水滸,多半是看個熱鬧。
可要是咱們把這幫好漢的結局一個個擺開了,用“決策得失”的眼光去琢磨,你會發現:豹子頭這一場“大病”,怕是他這輩子下得最精明的一步棋。
這第一筆賬:回去了得付出多大代價?
咱們先看看那時候是個什么光景。
打方臘這一仗,簡直是慘絕人寰。
當初聚義的一百零八號人,死的死,殘的殘。
就在大軍準備拔營回京的前幾天,朝廷那邊來了個極其反常的調令:把神醫安道全給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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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由倒是好聽,說是道君皇帝趙佶身子骨有點小不適,得讓神醫回去瞧瞧。
可凡是腦子靈光點的都能咂摸出味兒來,這是要抽梯子啊。
前線那是尸山血海,傷號遍地,這時候把僅有的頂級大夫調走,跟直接判重傷員死刑有啥區別?
這背后,沒準就是蔡京、高俅那幫老狐貍在搗鬼。
人家不需要活蹦亂跳的英雄,只要死得透透的草寇。
這種絕境下,林沖能選的路有幾條?
要是他硬著頭皮跟宋江回去,等著他的是啥?
別忘了他以前是干嘛的,那是高俅的心病,是眼珠子里的刺。
高太尉這人咱們都知道,手眼通天,又是個小心眼兒。
想當年高俅被梁山捉住那會兒,林沖瞪他的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剝了,這梁子高俅能忘?
一旦林沖腳踏進了開封府,回到了高俅的地盤(禁軍系統),那就是把脖子往刀口上送。
上一回是被設局流放,這一回怕是連申辯的機會都沒有,直接就得暴斃。
這么一來,擺在林沖面前的算盤珠子就撥弄清楚了:
路子甲:回京領賞。
好處是官復原職(大概率還得歸高俅管),壞處是把命搭進去,這死亡率是百分之百。
路子乙:半路“病死”。
好處是徹底跳出這個圈套,保住一條命,壞處是從此成了黑戶,榮華富貴那是別想了。
要是換了你,這題怎么做?
林沖這人,狠勁兒有,腦子更不差。
眼瞅著魯智深“坐化”了,武松“斷臂出家”了,他緊跟著毫無征兆地就癱那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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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中醫的理兒上說,這風癱就是“筋縮脖子硬,手腳不聽使喚”。
這病有個妙處:要不了命,但你也別想動彈,關鍵是外人很難查出真假。
對于一個練家子來說,得這病簡直就是一張天衣無縫的“退役申請書”。
這招“裝病遁走”,后來讓混江龍李俊學了個十成十。
大軍走到蘇州那會兒,李俊也突然嚷嚷著“中風了”,躺床上死活起不來。
等宋江前腳一走,他后腳就帶著童威、童猛,外加費保那幾個兄弟,從太倉港駕船出海,最后混到暹羅國當國君去了。
再往后,小旋風柴進也回過味兒來了。
他回京后一瞅風頭不對,立馬聲稱“風疾復發”,官也不當了,回滄州老家做個富家翁,最后還得了個善終。
這三位,使得全是同一個路數:用“身患重病”來躲避“事后清算”。
林沖這半年的“癱瘓”,保不齊就是演給外人看的。
而在宋江的默許下(或者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林沖的名字就被填進了那張“死亡名單”。
因為只有在官家的生死簿上把名字勾了,高俅才不會接著還要他的命,林沖才能真正地活下來。
這第二筆賬:還有誰在跟風“詐死”?
林沖這筆賬算順溜了,咱們再來盤盤名單上其他幾個“病故”的倒霉蛋。
宋江那奏章上寫著:“于路病故正偏將佐一十員”。
除了林沖,剩下的還有楊志、張橫、穆弘、孔明、朱貴、白勝、朱富、楊雄、時遷。
這九號人里,有幾個走得挺蹊蹺。
楊雄背上長瘡,時遷得了攪腸沙(估摸著是急性腸胃炎或者霍亂),這倆是在宋江眼皮子底下沒的,八成是真的。
楊志死在丹徒縣,又是發公文,又是官辦喪事。
看著挺真,可也不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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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忘了,楊志那是楊家將的后代,根正苗紅,家里在官場的關系網錯綜復雜。
他和林沖一樣,也是高俅的死對頭。
要是楊家那邊動動關系,給丹徒縣的頭頭腦腦塞點錢,開個“死亡證明”,弄個空墳頭,讓他金蟬脫殼,這種事在那個官場上,也不算啥稀罕事。
最有意思的,是那六個據說“病死在杭州”的主兒:張橫、穆弘、孔明、朱貴、白勝、朱富。
這六位的死訊,是楊林和穆春回來口頭傳達的。
這里面的水分,沒準能擰出一大盆來。
但這六個人,得掰成兩半來看。
頭一撥是張橫、穆弘、孔明。
這三個,估計是真沒挺過去。
為啥?
看出身,看脾氣。
張橫和穆弘那是揭陽鎮的一霸,孔明是孔家莊的大少爺。
這仨人,原本就是地頭蛇,平日里欺負慣了人,對權力和威風有著天生的饞勁兒。
在那個官匪一家親的年頭,這種“惡霸”性格,其實最適合混官場。
他們懂怎么管人(管手下),下手又黑(殺人不手軟),要是能披上一身官皮,那是祖上積了德的大喜事。
所以說,這三位沒理由“詐死”。
他們做夢都想著回京城受封賞,接著當官老爺作威作福。
他們的死,純粹是因為那場瘟疫,加上安神醫不在身邊,運道不好,真就交代了。
第二撥是朱貴、朱富、白勝。
這三個,極有可能是趁亂“搭車”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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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給他們算算細賬。
朱貴兄弟倆是開黑店起家的,白勝是個游手好閑的賭棍。
這三個人的出身,那是社會的最底層。
他們心里跟明鏡似的。
知道自己那副尊容、那個德行,穿上龍袍也不像太子。
你想想,一個賊眉鼠眼的賭徒白勝,要是當了朝廷命官,站在一群讀過書、考過功名的文官武將堆里,那是找死,不是享福。
官場里那些彎彎繞、規矩套子,分分鐘能把他們玩死。
再者說了,他們在底層混久了,對衙門有著本能的哆嗦和反感。
這會兒,瞅見楊林和穆春要回大營報喪,這三個機靈的小人物沒準腦瓜子一轉:
“與其去京城受罪送死,不如就在這兒報個‘掛了’。
反正咱們打方臘也沒少順手牽羊,這點金銀細軟,足夠下半輩子吃香喝辣了。”
對宋江來說,這幾個邊緣角色是死是活,根本無關痛癢。
既然人家不想去,報個病亡還能多領一份撫恤金,何樂而不為?
所以,這三個人的“病故”,很可能是一次順水推舟的“拿錢散伙”。
這第三筆賬:到底誰才是贏家?
整部《水滸傳》的尾聲,乍一看是場大悲劇。
可要是咱們換個角度,把“當官”和“活命”分開來瞅,你會發現真正的贏家壓根就不是宋江。
宋江和盧俊義,那是典型的“一條道走到黑”。
他們投進去的太多了:半輩子的名聲、兄弟們的腦袋、堆成山的銀子,圖啥?
就圖一個招安,當官,光宗耀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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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這個念想,他們選擇看不見朝廷的險惡,看不見奸臣的刀子。
哪怕安道全被調走這種明擺著的“清場”信號都出來了,宋江還是死心眼地相信體制,相信皇上。
結果咋樣?
盧俊義喝了摻水銀的御膳,掉水里淹死了;宋江喝了毒酒,臨死還得拉個李逵墊背。
他們拿命證明了一件事:有些人,那個圈子是注定容不下的。
反過來再看那些“掉隊者”和“逃兵”。
武松在六和寺活到了八十歲,這在古代那是真正的人瑞。
混江龍李俊在海外當了一國之君,逍遙快活。
小旋風柴進回家做了財主,安安穩穩過完下半生。
要是林沖和魯智深真的是“詐死”,那在六和寺的后院里,沒準常有這么一幕:
月亮底下,武松單手舉著酒碗,林沖雖然對外說是“癱了”,這會兒卻步子穩當,魯智深也不打坐了,哥幾個大口啃著肉,聊著當年的風雪山神廟,侃著倒拔垂楊柳的舊事。
他們雖然沒了官身,沒了江湖名號,可他們贏回了自己的命,贏回了自在。
宋江遞上去的那份名單,表面瞅著是一張慘兮兮的死亡通知書,實際上,它沒準是一張聰明人的“逃生船票”。
它告訴咱們一個冷冰冰的道理:
在一個已經爛透了的局里,最高明的招數不是想著怎么贏,而是得知道什么時候該“死”,什么時候該撤。
當高俅在京城得意洋洋地看著宋江灌下毒酒的時候,他做夢也想不到,他最想除掉的那個林沖,或許正站在六和寺的塔尖上,冷眼瞅著這繁華卻發臭的汴梁城,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這會兒,到底誰贏了,誰輸了?
這筆賬,得留給時間去慢慢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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