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山佳
手頭放著洪晃的兩本書——《我的非正常生活》與《無目的美好生活》,翻閱時,常有忍俊不禁的段落。可每當讀到她筆下關于父親洪君彥的文字,那份藏在字里行間的父女情深,直抵人心最柔軟的角落。
有人說,童年的陪伴是一生的底氣。這話用在洪晃身上,竟是再貼切不過。生命里,總有那么一個人,愿意放下自己的瑣事,陪著你瘋、陪著你鬧。洪晃的父親洪君彥,便是那個給她一生底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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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君彥,是洪晃這輩子接觸到的第一個上海男人。洪晃的祖父曾是上海灘響當當的人物,家境殷實,洪君彥作為家中二少爺,年少時的日子可謂風光無限——十六歲的生日禮物,竟是一輛嶄新的福特轎車。遙想當年,年輕的洪君彥開著那輛福特車,穿梭在老上海的煙火街巷里,身姿挺拔,意氣風發,那份少年人的張揚與坦蕩,隔著歲月的塵埃,依舊清晰可感。
只是,時代的浪潮洶涌而來,無人能獨善其身。他這個養尊處優的“二少爺”,終究被時代的洪流“改良”,褪去了昔日的光環。洪晃在書中提及,當年父親珍藏的那些精致領帶,到最后竟都被拿去扎了墩布。可即便落得這般境地,他骨子里的講究與體面,也從未丟棄——那些領帶被他分得清清楚楚,整齊地分成兩把,一把暖色,一把冷色,暖色的用來打掃宿舍,冷色的用來擦拭教室。
年少時或許不解,可長大成人后的洪晃,終究從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里,讀懂了父親的通透。
洪君彥天生便是個樂天派,那份苦中作樂的豁達,即便在文革最黑暗、最艱難的歲月里,也從未熄滅。有一件事,洪晃時隔多年回想起來,依舊會忍不住失笑。
文革時期,洪君彥從干校回來,被烈日曬得黝黑黝黑,可他心心念念的,竟不是好好休整,而是一頓久違的螃蟹。彼時物資極度匱乏,螃蟹更是稀罕之物,可他從未氣餒,反倒想出了一個既荒唐又聰慧的法子——操著一口帶著上海口音的英文,假裝自己是巴基斯坦人,混進了外賓供應站,最后竟真的如愿買到了大蝦和螃蟹。后來,他還笑著自嘲:“要不是曬那么黑,誰會信我是巴基斯坦人?”
聽聽這話,沒有一絲半毫的苦情抱怨,沒有一句怨天尤人,全是苦中作樂的坦蕩與豁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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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也頗為奇妙,洪君彥的一生,經歷過三次婚姻,而洪晃,竟在比父親年輕許多的年紀里,也走過了三次婚姻的旅程。
洪晃十二歲那年,正是敏感脆弱、渴望陪伴的年紀,父母離婚的那段日子,她滿心委屈與迷茫,總覺得自己是被拋棄的孩子,這輩子都無法真正快樂,覺得自己的人生從一開始,就有了無法彌補的缺憾。
多年后,長大成人的她,終于忍不住向父親抱怨起當年的委屈,訴說那些藏在心底的不甘。而洪君彥,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其實你自己活好了就行了,干嘛老想著父母的事?”
就是這樣一句簡單直白的話,像一記驚雷,點醒了迷茫中的洪晃。從那以后,她不再糾結于父母的恩怨情仇,慢慢學著與自己和解。如今回望過往,洪晃滿心慶幸,自己繼承了父親的這份清醒與通透——雖然身上的毛病不少,一路走來磕磕絆絆、歷經風雨,但總的來說,她活得自在、活得坦蕩、活得盡興。
父母離婚后,洪君彥又先后娶了兩任妻子,便是洪晃的兩任后媽——電影明星朱一錦,以及后來的陳賢英。洪晃曾在書中坦言,后媽永遠不可能取代親媽的位置,也永遠無法與親媽平起平坐,一旦她們試圖逾越邊界,只會讓孩子更加反感與排斥。這點,她深有體會:有時候,后媽為了討父親的喜歡,會刻意巴結她、討好她,可后媽越是這般,她心中的排斥便越強烈,那種抗拒,像是與生俱來的生理本能,根本無法控制。
尤其是第二任后媽朱一錦——那個在《五朵金花》中飾演拖拉機金花的女子,洪晃在書里毫不掩飾地形容她“漂亮得跟妖精似的”。1977年,母親章含之被隔離審查,十六歲的洪晃周末只能回到北大的父親家中。朱一錦心直口快,說話從來不會顧及他人的感受,每次見到洪晃,都會直言不諱地奚落:“哎呀,你長得真不好,現在出身又成問題,趕快嫁人吧,只要是北京戶口就行了。”
或許在朱一錦看來,這只是一句無心之語,可對于正值青春期、又身處人生低谷的洪晃而言,這話里的每一個字,都是刺骨的嘲諷與傷害。洪晃說,她向來不是個記仇的人,過往的瑣事大多隨風而散,可關于朱一錦的這番話,她卻記了一輩子。
后來,洪晃與陳凱歌在美國結婚,而朱一錦與洪君彥離婚后,也定居在了美國。有一次,洪晃跟著陳凱歌去一個導演家做客,那位導演無意間提及,有人介紹朱一錦上他的戲。積壓多年的委屈與憤怒瞬間涌上心頭,洪晃一時氣急,當著所有人的面,足足罵了朱一錦半個鐘頭,硬生生把她上新戲的事給攪黃了。多年后,洪晃回憶起這件事,還會笑著調侃,這或許是她和陳凱歌結婚之后,最得意的一件事。
其實,洪晃從美國回來時,其實已經學會了騎車,可父親卻總說,她的騎車技術不過關,他不放心。只要她一回家,父親就會催著她蹬上車,陪著她一起去練習。如今,洪晃早已明白,父親或許并不是真的覺得她騎車技術不好,他只是想找一個借口,找一個能和她單獨相處的機會,好好陪陪她、聊聊她。他知道洪晃和朱一錦合不來,也知道她在父親家中受了不少委屈,那份小心翼翼的陪伴里,藏著的,是他最深沉、最笨拙,也最真摯的父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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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晃第二次去美國自費留學,也是父親一手促成的。彼時,洪君彥憑借自己的人脈與關系,費盡心思為她爭取到了一筆獎學金,徹底解決了她留學的后顧之憂,讓她能夠安心求學。剛開始,她在紐約大學新帕爾茲分校上大一,那段日子,她過得并不開心,宿舍環境混亂不堪,室友們吸毒、廝混,那樣的氛圍,讓她無比厭惡,也根本無法靜下心來學習。可即便心中滿是煎熬,她也從未跟父親抱怨過一句,只想把最好的一面展現給父親,不想讓他擔心。
可即便她掩飾得再好,細心的父親還是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父親主動問起她為何不開心,她才終于卸下偽裝,將心中的委屈與無奈和盤托出。后來,在父親的多方奔走與幫助下,她成功轉去了自己一直向往的瓦瑟學院。洪晃心里清清楚楚,若是沒有父親的支撐與守護,她或許還要在那個令人窒息的環境里,煎熬更久更久。
1995年,洪君彥與北大的老同學陳賢英結婚,日子平淡而安穩。可幸福的時光并未持續太久,后來,洪君彥患上重病,住進了朝陽醫院,需要做換腎手術。
開刀的前一天晚上,所有人都憂心忡忡、徹夜難眠,他卻依舊一副從容自在的模樣,拉著陳賢英,一起去下館子吃飯,吃完之后,還不忘去看望自己的老朋友。洪晃得知后,又氣又急,當場就罵他們不懂事,硬生生把他們趕回了醫院。她嘴上罵得厲害,語氣里滿是責備,可父親卻只是笑著安慰她,:“我身體好,肯定能順利挺過去,你別擔心。”
還有一天,醫生把洪晃和后媽叫到走廊盡頭,鄭重其事地向她們講解了手術的巨大風險與可能出現的意外。后媽聽完之后,當場就哭了,手足無措地回到病房。可洪君彥卻斬釘截鐵地回答:“做,必須得做,要不然我是什么好吃的都不能吃。”
洪晃把父親堅持做手術的原因告訴了護士,護士們聽完之后,都忍不住笑了,紛紛調侃“這是什么邏輯”。可只有洪晃懂,這就是她的父親,這就是他的人生邏輯——只在乎當下的快樂,只珍惜眼前的時光。
很少有人知道,父親做手術時找的醫生、辦理北大的醫療報銷,全都是母親章含之幫忙促成的。雖然他們早已離婚,雖然過去有過太多的恩怨情仇、是非糾葛,可在生死面前,所有的隔閡與怨恨,都變得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直到有天一大早,父親特意給母親打了一個電話,語氣無比鄭重地向她道謝。那一刻,洪晃站在一旁,心中滿是欣慰與動容,她忽然覺得,那些困擾了他們多年的恩怨,終于在這一刻煙消云散,他們終于放下了過往,達成了真正的和解。
只是洪晃沒想到,后來父親竟然會出書,在書中提起那些三十年前的往事,那些早已被時光塵封的恩怨糾葛。
說實話,剛開始得知父親要出書的消息時,洪晃心里還有些不解與困惑。她知道,父親這一輩子,始終心向美好,主觀上不想再觸碰那些塵封的過往,只是架不住身邊有人起哄架秧子,才寫下那些文字。人老了,大概都想給自己的一生一個交代,都想把藏在心底多年的委屈、不甘與遺憾,好好傾訴出來,好好與自己的過往和解。
隨著年歲漸長,洪晃也漸漸體悟到,后媽們或許總會在不經意間,將自己與章含之做對比。在她們內心,無論是事業上的高度,還是骨子里的才情與風度,她們都遠遠比不上母親。那份不易察覺的羨慕、嫉妒與不甘,或許連她們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覺。
如今,父母均已離世,那些過去的恩怨和糾葛,也在歲月的沖刷下,慢慢變得平淡。而她和父親之間的那些暖與真,那些笑與淚,也會永遠珍藏在她心底,成為她一輩子最寶貴的財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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