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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曉欣:夏天(附創作談和同期作者懸尾短評)丨天涯·新人工作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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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有際,思無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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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涯》202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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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者按

      《天涯》從三十年前改版之初就注重推出新人,彼時的新人,今日已是中國當代文學的“半壁江山”。我們不僅有新人工作間、自然來稿里的文學新人、新人回頭看等策劃,還連續兩年對從《天涯》走出來的文學新人進行回訪,點擊標題可查看回訪內容:

      新的一年,《天涯》繼續為文學新人鼓與呼,在《天涯》2026年第1期小說欄目的新人工作間版塊,我們隆重推出自然來稿中懸尾張曉欣的小說。懸尾的《見手青》《侯潮采樣》分別直擊組樂隊和拍電影這兩個“文藝事件”,敘事手法嫻熟且多樣,小說人物與作者的敘事節奏同頻共振。張曉欣的《夏天》是其正式發表的第一篇小說,通過家庭微觀史叩問“人如何成長”“人如何抉擇”這兩個根本問題,發人深省。

      今天,我們全文推送張曉欣的《夏天》,推文配發作者張曉欣的創作談以及同期作者懸尾對這篇小說的短評。以饗讀者。

      新人工作間特別推薦


      張曉欣



      創作談

      《紅樓夢》中有一幕寫得很溫馨很有趣:一群孩子在王夫人那里閑聊,王夫人問起林黛玉吃藥的事,賈寶玉聽了后一個勁地在旁邊胡扯什么藥方,他想讓薛寶釵幫他圓謊,薛寶釵不理他,林黛玉也在一旁羞他,緊接著,王熙鳳馬上出來幫他說話……他當時應該很開心,因為他的林妹妹終于不生他的氣了,所以他才有心情在母親面前耍寶、撒嬌。接著,賈母那邊叫寶玉和黛玉過去吃飯,黛玉獨自走了,寶玉為討好母親,非要陪王夫人一起吃齋。可是寶玉心里很急,他一吃完飯,就急著要茶漱口。大家心里都知道他這么急因為什么,于是探春和惜春一起向寶玉打趣,她們問二哥哥整天忙些什么,怎么吃口茶也是忙碌碌的。寶玉沒有解釋,吃完茶就出來了。他要馬上趕到賈母那里,陪老太太說幾句話后,他就可以去見林妹妹了。

      這么一個熱鬧溫馨的場景,其實還有一個人肯定也在現場,不過就連曹雪芹本人似乎也把她給忘了。這個人就是賈迎春。

      像賈迎春這樣一個“懦小姐”,如果不是生在類似賈家這種侯門,如果干脆“飛入尋常百姓家”的話,她的人生會是什么樣?我覺得自己當初寫《夏天》這篇小說時,心里應該想到了很多次賈迎春。

      以女孩子的口吻去述說一件事,這件事本身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不過我畢竟是男性,我應該有許多大錯特錯之處。正如很多年前,我在網絡上看到一個女中學生坐公交車時,不給站在她身邊的老人讓座的新聞。我當時覺得這個女中學生很不應該。上大學后,我又想起了這件事,我突然想到:當時那個女中學生會不會是來月經了,可是她傻乎乎的,竟然忘記把媽媽昨晚買給她的衛生巾放進書包里了。


      懸尾



      評張曉欣小說《夏天》

      重新拾回一個夏天

      小說題目叫《夏天》,講述卻是從冬天開始的。閱讀之初,內心一直攜帶著這一困惑。

      作者開篇寫走丟的小貓露娜、東北的雪、入冬后包豆包、吃酸菜餡餃子、把掉下的門牙扔上房頂,鋪陳了種種生動的童年細節。隨后通過老照片上爸爸的模樣,回應開頭“我有記憶起就沒有見過爸爸”的懸念,用一封留存至今的信,引出對爸爸的思念和“恨”。這份思念和“恨”,我想本質上是一體的。哥哥考上大學的夏天,“我”從小賣部阿姨口中聽到關于爸爸的事情,讓那份關于爸爸的遐想落地,“我”意識到“真實的世界要平靜許多”。不禁猜想,也許這個故事帶有自傳性質,或是作者身邊人的真實故事。后續情節真實得像每個普通人都會經歷的人生。而那份真實里又裹藏著傷痛。

      在小夏燒水給媽媽洗頭的細節、與女同學的友誼等描述中,故事扎實地往前邁進:小夏選擇輟學、哥哥畢業后回到長春租房工作、哥哥的女友為小夏找了份工作、哥哥結婚、哥哥的女兒小月出生……時間跨度極大,作者的敘述中沒有強調時間,一樁樁事件的推進不疾不徐,時間看似漫長,卻又過得飛快。

      變故也是發生在平淡不驚的日常里。假期出門旅行時,哥哥車禍去世,一直被小夏稱為“姐姐”的嫂子癱瘓。如此沉重的意外,并未打倒這個家庭。小夏和母親一起照顧小月,讀書給“姐姐”聽,日子仍在繼續。小月上學,母親老去,她錯把小月當成了我,三代人仿佛又一次進入了循環。結尾處,整理柜子時,媽媽拿出箱子里爸爸托人給的錢,說她沒有動用過。“我們這個家,可全是靠我們自己呀”,簡單一句話,道盡這些年中母親的堅韌與辛勞。

      作者真誠而平靜地書寫下這個故事,從輕盈的童年記憶出發,串聯起厚重的家庭情感,呈現了少女小夏的成長歷程,也寫盡一個普通家庭遭遇的種種變故和面臨變故時的無奈與溫情。在作者的敘述中,時間概念被弱化,淡淡的憂傷縈繞在字里行間,劇情真實得有些平俗,也令人不忍直視。無數個夏天卷土重來,但人生中所有的苦難都會過去,童年時光始終是記憶里彌足珍貴的寶藏。

      最動容的地方,是嫂子在醫院生產前,小夏出去吃東西,走著走著,蹲在一棵葉子最多的榆樹下痛哭起來。“我”討厭汽車聲,討厭城市的高樓,討厭鄰里關系……喜歡家里打出來的井水、透涼的李子、小柿子……我被這份對成人世界的反思、對童年的懷念和追憶,猝不及防擊中了,想念起弄丟在過去某些時候的人和事。

      讀完,恍然懂了作者用“夏天”做題目的原因。人生中有無數個夏天,許多事情總是發生在漫長的夏日。那些終有一天會結束的夏天,會無數次從頭開始。當又一個夏天到來,希望我們可以像作者所寫的那樣,“重新拾回所有人的人生”。

      夏天

      張曉欣

      我出生那天剛好是夏至,媽媽就給我取名為“小夏”。我有記憶起就沒有見過爸爸,聽人說他在我很小的時候就跑到國外去了。可是我有一個很愛我的哥哥和媽媽,我也就沒太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一個晴朗的秋天傍晚,媽媽從外面抱了一只橘黃色的小貓回來。這只小貓雖然不是黑色的,頭上也沒有月牙那樣的疤痕,可我還是給她取名為“露娜”。露娜是一個女孩子,她特別怕水,我第一次嘗試給她洗澡時,她就把我的手給抓破了,當天夜里,她還抓回來一只老鼠試圖嚇唬我,幸好被哥哥及時發現,把她趕到走廊那邊去了。

      入冬時,露娜已經有三天沒有回家了。起初,媽媽還安慰我說:“小貓都這樣,有時候玩著玩著就忘記時間了,過幾天就會回來的。”這樣又過了幾天,露娜仍是沒有回來的跡象。我還記得那天的傍晚,天空陰沉沉的,各家都往回抱柴火。我獨自走到我家的后院,小聲地喚著露娜,可是什么回應也沒有。我從柵欄的豁口那里穿過去,往大地的方向走,走著走著,我聽到身后似乎有人喚我。我回過頭去,遠遠看到媽媽頭上扎著綠圍巾朝我這邊走,她該是抱完柴火了。我蹲在原地,把臉埋進雙腿中間。媽媽走過來后,也蹲了下來,把棉手套摘下來,輕輕撫摸我的頭發。

      到了晚上,外面果真下起雪來。媽媽蒸了一鍋土豆,我們圍在桌前,蘸著之前剩下的雞蛋醬吃了起來。

      吃過晚飯,哥哥又躲進自己的小屋子里背英語單詞去了。我幫媽媽一起收拾桌子,我把碗筷拾掇到外屋時,透過小窗戶,看到窗外正飄著棉絮一般的雪花,一層又一層地疊在地上。媽媽見我愣在那,她從后面摟住我,對我說:“露娜準是被誰家關起來了。”

      “為什么要把她關起來呀?”我扭過頭去問媽媽。

      “她那么可愛,誰見到了不喜歡呢?被誰留在家里養著了吧。”

      “這么說她沒有死?”我眼含著淚花。

      “當然沒有。在別人家里,興許吃的東西比在我們家還要好呢。”

      我信了媽媽的話,那種童年時慣有的悲傷情緒瞬時消失大半。

      當天夜里,我夢見露娜在雪地里跑來跑去。她一直把我帶到一棵月桂樹下,樹的背面,我的夜禮服假面(漫畫人物)終于現身了,他蹲了下來,把一支粉白色的玫瑰花插在我的棉襖前襟上。

      那年的雪是我記憶中下得最大最頻繁的。我家后院有一處地方,那里的積雪比別處更厚。哥哥用一把小鐵鍬從外面掏出一個半米多高的洞來,我可以毫不費力地在洞里來回走動。我常常一個人在那個雪洞里面爬來爬去,消磨掉一下午的美好時光。趁哥哥放假在家,我們還把房西的那塊空地里的積雪給清掃出來。媽媽每隔幾天就會朝那片空地上撒些小米什么的,好叫那些可憐的小東西能夠熬過寒冬。

      閑暇時,哥哥會在書桌旁給我留出一塊位置,叫我也跟他一起讀書。剛開始我還煞有介事地攤開書本,削好鉛筆,不過每每不到半個鐘頭,我就哈欠連天了,最多再過一刻鐘,我準保會趴在桌子上睡著。可能我天生就不是讀書的命吧,哥哥同我正相反,他每次考試后總會帶回來一張獎狀。媽媽把哥哥得來的獎狀貼在墻上,我仰頭看著墻上一張張鑲著金邊的獎狀,心里也是美滋滋的。

      媽媽總是在入冬很久以后才會張羅包幾鍋豆包吃。我家的豆包都是用黃米和玉米摻著做成的,等蒸好掀開鍋蓋時,黃澄澄的一片,漂亮極了。

      豆包起鍋后,先用蘸水的木鏟子將它們一個個從蓋簾上分開,哥哥再把它們搬到院子里較高的地方,經一晚它們就凍得邦邦硬了,然后再把凍好了的豆包收拾到一口小缸里面。等什么時候想吃了,就從缸里取出幾個,經鍋里熱一熱就可以了。

      我家過年時較別人家要安靜許多,只有鄰近的小叔小嬸會來我家串串門。

      我們家的餃子總是酸菜餡的,里面放的肉也不多。我常常會羨慕別人家牛肉餡或是羊肉餡的餃子,人家的餃子餡里只放肉,把皮咬開口后,就會掉出一塊蛋黃那么大的肉球,甭提有多好吃了。我知道家里沒錢買太多的肉才會這樣,我從小就是這般懂事。媽媽也會從其他地方彌補回來,她會把餃子包成各種各樣的形狀,有動物的,還有一些花朵的樣子,好看得不得了。

      在春天以前,還會有一段特別冷的日子,老人們口頭上常說的“化雪要比下雪冷”指的就是那段日子。再過幾個晴天,院子里的雪就會徹底融化了。等到這個時候,如果站在后院的墻墩上往大地那里瞧一瞧,仍可看到幾片零星的殘雪。可是雪已經沒有那么白了,孤零零地忍受著從別處刮到這里來的暖風。

      等到第一場春雨落下來時,我的門牙掉了。

      那天我正在吃晚飯,吃著吃著,覺得前面似乎少了什么。我就用舌尖在里面搜尋了一番,這才發覺門牙那里多出一個豁口來,于是我把嘴里的飯吐到桌子上。媽媽問我是不是吃到沙粒了。我把埋在里面的那顆牙找出來,用手指捏住拿給媽媽看。“小夏換牙啦。”媽媽一邊笑著一邊從我手中把那顆牙拿了過去,她把牙齒放在手心里,接著說,“你的牙可比哥哥的好多了,這就是少吃糖的好處。”我喜歡媽媽這樣夸獎我,我顧不上豁牙,張開嘴朝她開心地笑了起來。

      臨睡前,媽媽用手絹把那顆牙包好,放在我的枕頭底下。等我第二天早上睡醒以后,我們一同來到前院,她叫我把那顆掉下來的門牙往屋頂扔,我笨笨地朝上扔了過去,可是力氣太小,那顆牙在中途就落了下來。哥哥在那幾棵已經發了一些新綠的雞冠花中把它找了出來。他把我抱在醬缸上,我鼓足力氣,這次終于把它扔到上面了。


      電影《夏天的故事》劇照(法國,1996)

      我通過看那些老舊照片,才知道爸爸的模樣。聽旁人講,爸爸去了越南的什么地方,他在那里又成了家,還育有一個和我一般大的女孩。我常常想象那個女孩會是什么樣子,她也會同我一樣,長著一雙總顯得有些哀愁的大眼睛嗎?我還會想象她平時穿什么樣的衣服,會有哪些零食吃。她愛不愛讀書?她頭上的小辮子,會是爸爸和她的媽媽一起給她編的嗎?

      爸爸寄來的一封信被我留存至今。無事可做時,或者是對于人生產生無法排解的憂郁情愫時,我就會打開那封信,自己在心里讀一讀。信的內容如下:

      晴,日安:

      或許這封信到你手上時不是白天吧。家鄉的夜里會有信件投遞嗎?我總是不大了解我生活過的那個地方的種種事宜。就當作是某個黃昏時候,在太陽徹底落下之前,你收到的這封信吧。

      我在這里過得很好,至于這種好,我對其總是懷有一股羞恥感。我想你是可以理解的。

      我在飲食方面已經徹底習慣。如今隨便吃些什么竟也能夠吃出許多滋味來。我想到人生大概也是如此的吧。

      兩位老人,如果記得,或是方便時,還要拜托替我燒一些紙,上一炷香。我已經給杰(我的鄰居小叔)打了招呼,讓他常常關照你們一些。兩個孩子很大了吧,我走的時候小夏似乎剛學會走路,如今也快到上學的年紀了。你不必再費心寄給我他們的照片了,我沒有盡到為人父的責任,也就沒有資格去享受別的事。

      不過,如果他們喜歡的話,還是該多讀些書,能夠走出農村,走到大城市中去。

      至于寄的錢,相信你會處理好,能夠用在應該用的地方。一直就相信你是位好母親,孩子們能夠在你的呵護下長大,我也就十足放心了。那些曾經的事,在你還是在我,也都過去吧。

      想用余生所有的運氣換做對你和孩子的美好祝福。

      六月二十一日

      爸爸是有意在我生日這天寫下這封信嗎?我不敢去問媽媽,我只好懷揣著那般重的期盼和同等重量的恨意把它藏在心底了。

      我恨爸爸。他會像別人家的爸爸那樣,把我高高舉過頭頂嗎?他有晾曬過被我尿濕的褥子嗎?他會用嘴吹涼勺子里的米飯,再喂給我吃嗎?他的胳膊有多大力氣,能夠把我抱在懷里像小船那般晃悠著哄我睡覺嗎?他會哼唱多少首兒歌?他準備了多少個故事要講給我聽?……

      爸爸在去越南以前,是我們村的中學語文老師。我家那個蘇芳色的大柜子里面,被他的教科書和一些教學筆記占據了大半空間。在柜子深處,藏著一個掉了漆的餅干盒,我曾偷偷把它打開過,盒子里面有一張照片——年輕時的爸爸和媽媽的合影,他們站在我家大門邊上的那棵老榆樹旁,笑嘻嘻的。爸爸在照片中穿著一身暗藍色的中山裝,他把雙手背在身后,像是提著什么重物,他的頭發有些凌亂,照片底部像是被水泡過,一片暗黃的污漬遮住了他的雙腳。照片里的媽媽右手挽著爸爸的胳膊,左手拎著一個透明塑料袋,塑料袋里裝的好像是櫻桃。她的過肩長發散開著,好像剛洗過沒多久,朝外散發著好聞的洗發水味。媽媽的左手腕上戴著一塊手表,表盤大概是被陽光照到了,照片里顯出一個白點。她同樣穿著一身中山裝,可能是撿的別人的,衣袖和褲腿都有些短,看著很別扭。我的眼睛果然像爸爸,盡管他笑嘻嘻的,可他的雙眼卻是那么憂郁,仿佛下一刻就會有無盡的憂愁情愫把他吞掉似的。照片的背面寫著拍攝日期:1981年5月15日。餅干盒里除了這張照片,還有十多個各種樣式的毛主席徽章。在最底下,壓著一張發黃的信封,我把信封打開,里面只裝了一張底片,我把底片拿出來對著太陽看,認出是剛才那張照片的。

      我讀完小學的那年暑假,哥哥考上了成都的一所大學。整個夏天,哥哥幾乎總是待在家里。每天早上,在我剛剛睡醒時,總會看到他或是在院子里除草,或是往家里背成捆的干樹枝回來。他在房西那里搭了一個棚子,多少個清早,他就是這么東撿西撿,把這個雨棚塞得滿滿登登。

      一天午后,哥哥在后院收拾廁所。將要完工時,外面忽然下起了驟雨。我以為哥哥被困在廁所里無法脫身,于是穿上雨衣去找他。不料我走到半路時腳下一滑摔進了水坑里,我什么也不顧地又趕緊站起身往哥哥那走。哥哥見我來了,忙把我雨衣上的雨水抖落。他看我的左手有個小口子在往外流血,可能是剛才跌倒時劃破的吧,好在口子不大,他擠了擠也就不再流了。雨這么一下,廁所里的味道反而更重了,我拎起哥哥的前襟捂住自己的鼻子。我感覺到哥哥用嘴唇碰了碰我的頭,他把我的發卡拿下來,用手捋了捋我的頭發,又給重新戴上了。有那么一會,我和哥哥誰都不說話,只管聽著外面的雨聲。等我習慣了這里的味道時,我離開哥哥懷里,抬頭看到一只麻雀正趴在廁所灰瓦下面的縫隙里,大概是雨下得太急,它在慌亂中鉆進這里躲雨。那只麻雀也在用它圓圓的小眼睛瞅著我。我想伸過手去摸摸它,又怕嚇到它。這時雨停了,那只麻雀撲棱棱飛走了,我從它剛才躲的那個縫隙朝外看,一道油畫般的彩虹正掛在天邊上。“哥哥,快看。”我指著彩虹給他看。哥哥彎下腰朝外看過去,他的臉上也像掛著彩虹那般笑了起來。一時間,他看著彩虹,我看著他,我們竟然忘記離開這里了。

      送哥哥上大學的那天,我趴在媽媽的懷里終于哭了,我問媽媽,以后沒有哥哥了我們該怎么辦才好呢?媽媽說我傻,她說哥哥過幾個月就會回來的。

      哥哥走了以后,媽媽又換了工作,這次是在鎮里的一家造紙廠。這樣一來,我也就不回家吃午飯了。媽媽每天會給我錢,讓我自己買些吃的。去的次數多了,學校里的那個小賣部的阿姨認識了我,我去買吃的時,她總會把我買來的方便面煮好了讓我吃,還給我放些蔬菜什么的,我就會在她那里的小桌子上吃完午飯再回教室。

      有次吃飯時,我想起哥哥常常會把煎雞蛋做成黑色的,弄得一鍋煳巴味。想到這些往事,我不禁撲哧笑出了聲。“這是怎么啦?”阿姨好奇地打量我。“我想到哥哥以前好笑的事了。”我如實回答。“你哥哥呀,他在外地讀大學了吧。”阿姨把一塊翅根夾給我。“是呀,去了好一陣呢。”我想了一會,接著說,“你怎么知道我哥哥的?”阿姨的神色有些慌張,但轉眼間就恢復了平靜。“我和你爸爸曾經是中學同學。”原來是這樣,難怪她會對我這么好。“我長得像爸爸嗎?”我怯生生地問她。“小夏比爸爸還要好看呢。”阿姨在廚房里,背對著我刷洗碗筷。“我的眼睛是不是特別像他?”我不死心,追著問她。她也剛好洗刷完,褪去橡膠手套,摘掉圍裙,轉過身來,拉著我的手和她一起坐在凳子上。“小夏是想了解一下爸爸嗎?我可以把自己知道的全部告訴你。”

      就是在那個午后,阿姨講了有關爸爸的好多事情。爸爸如何愛踢足球啦,爸爸當老師時他的學生如何怕他啦,甚至是在我這般大的年紀,爸爸作為班長,如何管理班級啦……阿姨的口才真好,她說得活靈活現。我仿若穿越到了十幾年前,偷偷趴在一年級四班教室的后窗上,看著爸爸在講臺上講朱自清的《背影》。坐在下面的如我這般大的學生,一個個聽得昏昏沉沉,恐怕是都在盼著下課鈴聲呢。我又往回走,忽然坐在爸爸的身后,那是一堂英語課,老師臨時有事出去了,班里瞬時變成了一鍋粥,大家天南地北地胡扯起來。就在這時,身為班長的爸爸離開座位走到講臺上,用木尺狠狠地敲著黑板,叫大家安靜。從門框上方那兩扇小玻璃窗中斜射進來的陽光,剛好照在了爸爸身上,他瞇著眼睛,抬起打著補丁的衣袖……

      “你愛過我爸爸嗎?”我問阿姨。

      “小夏怎么會這么想呢?”阿姨笑瞇瞇地看著我。

      “你一直沒有結婚,因為你的心里一直裝著我爸爸。”

      “哎喲,現在的小孩可真是的。”阿姨大笑起來,用手捂著肚子。

      “要不然呢?”我被她笑得有些不自在了。

      “哪有這回事,阿姨早就結婚了。阿姨也有孩子呀,已經上高中了。”她撫摸了幾下我的頭發,起身走開了,一會手里面拿著梳子返回來,把我的頭發撒開,重新給我理了理有些亂了的長發。

      原來并不是像書里那樣。真實的世界要平靜許多。

      媽媽上下班時騎的自行車,還是小嬸給的呢。每逢下雨天,那輛自行車的前后轱轆總是沾滿了泥,我就會掰一根樹杈好把還沒干的泥從車身上弄下來。媽媽的工作是兩班倒,早班時,她凌晨三點就要起來收拾,等下班回到家時已是下午一點以后了。輪到晚班時,中午十二點剛過她就要準備從家里出門,晚上快要十點時才會回來。

      哥哥留給我一個橘黃色方形小鬧鐘,我就是靠它在早上把我喚醒的。媽媽總是把我的早餐放在電飯鍋的蒸屜里,天氣冷的時候,她還會在鍋的外面蓋上一層壓腳棉被。我想起小時候和哥哥一起在灶坑里燒豆包的事,那時候我的嘴可真饞,剛從灰里扒出來的豆包,我想也不想就要咬著吃,舌頭被燙起一個好大的水泡,半天不敢說話。哥哥嚇得愣在原地,從灶坑里抖出來的玉米稈眼看就要燃到他的鞋上了,他也不知。我咕咕亂叫著朝他的鞋子那里指,他這才反應過來,抬腳把火踩滅了。后來哥哥不知從哪弄來幾個硬幣,跑到小賣部買了一根雪糕給我,他還叫我別著急吃,叫我在嘴里多含一會,說冰塊可以消腫。

      深秋以后,我家滿院子里樹葉已經落了好幾層。那天媽媽是晚班,我就一邊看電視一邊豎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過了十點鐘,我的心開始慌了起來,我把外屋的燈一并打開,把電視調到很小的聲音。我又去廚房把鍋里的飯菜熱了一遍。可是媽媽還是沒有回來。我又拿著掃帚跑到里屋,準備打掃一下。我剛掃了兩下,想到大人說晚上掃地會招來鬼魂什么的,嚇得我一把扔掉掃帚,跑回正屋的炕上。我想到家里還剩下兩根鮮黃瓜,我最喜歡拿秋末的鮮黃瓜蘸醬吃了,可是我不敢,總覺得屋子里有什么東西藏了起來,好趁我不備對我做什么不好的事。

      鮮黃瓜和嚇人的東西一直在我的頭腦里爭斗著,我竟然沒聽見媽媽自行車的聲音,當媽媽敲響外屋的門時,我這才回過神來,趿拉著布鞋走出去,從里面把鎖打開。

      “媽媽,怎么這么晚才到家,是活太多嗎?”我幫媽媽把自行車推進來,靠在里面的墻根上。

      媽媽蹲了下來指了指自行車。“車鏈子斷了。”

      我這才看到耷拉下來的鏈子,媽媽的雙手沾滿了油。

      “你推回來的?”

      “是呀,推回來的。”

      媽媽去洗手時,我把給她熱好的飯菜端了上來。我還把那兩根鮮黃瓜洗好擺在桌子上,我和媽媽一人一根,蘸著黃豆醬一口一口地吃了。吃完飯后,媽媽又把我那件剩下一個袖子沒有織完的毛衣拿了出來。她翩腿坐在炕上,我把壓腳被蓋在她的小腿上,她忙得已經好多天沒有洗頭了,織一會毛衣,就用毛線針撓兩下頭。我想了想就下地去了。

      “又去干嗎?”媽媽停下來對我說。

      “我燒水給你洗頭呀,看看你癢的。”

      媽媽笑了笑,仍舊低頭織起毛衣來。

      我嫌電飯鍋燒水慢,就跑去外面抱了一小捆柴火回來。大鍋早就刷干凈,我向里面倒了幾舀子水,蓋上鍋蓋,沒幾把火水就燒開了。我把開水舀進臉盆里,又兌了一些涼水,伸手試了試水溫。

      “媽媽,下來呀,水好了。”我回屋去叫媽媽。

      媽媽又織了幾針,嘴里默默地數了數,記住針腳,這才放下手里的活。

      媽媽把頭發散開,像是吃面條那般一下一下把頭發放進臉盆里,用水濡濕。

      “你的頭發可真長呀。”我在一旁不無羨慕地看著媽媽一頭齊腰的長發。

      “是呀,自從我……小夏,別光看著,去幫我把洗衣粉拿過來。”

      我把洗衣粉倒在媽媽的手心里,她自己摸準了涂在頭皮上,用手搓了半天也搓不出泡沫來。她像洗衣服那般揉搓著浸在水里的頭發。差不多時,我又把水倒掉,重新兌了半盆回來。家里沒有吹風機,媽媽換著毛巾把洗好的頭發擦了又擦,之后干脆散在背后,像是晾衣服那樣。

      “媽媽,你教我織毛衣吧。”我躺在被窩里,看著她手里的毛線針一上一下,我的眼皮愈來愈沉,我似乎聽到她還說了些什么,大概是一些不要緊的話。我終于是睡著了,臉也沒洗,牙也沒刷,就那樣臟兮兮地睡了過去。

      哥哥大二的那個暑假沒有回來,他說在那里找了一份暑期兼職,一個月賺的錢比媽媽工資多一倍還不止。我們家安上座機后,我每天都會坐在一旁邊背英語單詞邊等哥哥的電話。我喜歡聽他在電話里面講他在那邊的生活,遇到好的或是不好的,有趣或是無趣的,他都統統講給我聽。弄得我自己也像是在讀大學一般。

      有那么一次,哥哥到了很晚還沒打電話過來,媽媽都有些困了,一直催我趕快進被窩睡覺,可我還是舍不得。“我再背一會,明天老師要聽寫的。”等我已經把還沒學到的單詞背下來時哥哥才打電話過來,我又急又氣地接起電話。

      “小夏,是不是已經睡了?”

      “沒有。”我氣鼓鼓地回答他。

      “做兼職回來晚了才會這么晚給你打電話。”哥哥似乎聽出了我在生他的氣,半是解釋著對我說。“今天發生的事可把我嚇壞了。我和室友從樓上往庫房里面搬資料時,那部電梯到七樓的時候竟然晃晃蕩蕩地停了下來,而且電梯里的燈也全滅了。”哥哥繪聲繪色地講給我聽,“你猜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我完全忘記在生他的氣了,豎起耳朵聽他講那天的冒險故事。他還說在中午吃飯時路過一個攤鋪,看到一對草莓形狀的發卡,買了下來,打算寒假回來時送給我。

      也就是從那個暑假開始,哥哥不再向家里要生活費了。媽媽忽然“大方”起來,她特意請了一天假,帶我去鎮里給我買了兩條很漂亮的碎花裙子。我不好意思上學時穿,于是每次放學回到家,便迫不及待地換上它們。媽媽在冬天還買過幾次速凍豆角,那是我第一次在冬天吃上豆角。“媽媽,你說我們這樣是不是太奢侈了?”媽媽一怔,她什么也沒說,只是摸摸我的頭,為我揩拭掉粘在下巴上的飯粒。

      “媽媽,圍場也有冬天嗎?”我把頭縮進被子里,小聲問她。

      “當然有了。”

      “也是這般冷?”

      “那倒沒有。我家那里的冬天比咱們這里來得要遲一些,走得也要早一些。”

      “那可真好。”我對媽媽嘿嘿地笑著。

      媽媽也笑了。“快睡吧。”她說。

      我去鎮上讀高中了。媽媽怕我走讀辛苦,又是個女孩子,不安全,就給我辦理了住校手續。我一下子成了住宿生。

      我是第一次離開家在外住宿。我們的宿舍統共有八個人,大家都是從附近農村過來的。睡在我下鋪的名字叫小靜的女孩,她的姥姥和我同村,她有段時間常常到姥姥家里玩,她說她還見過我,忘了在誰家結婚的酒席上看到的。可我對她毫無印象,可能那個時候只顧著吃好吃的了。

      我和小靜是同桌。她留著一頭不比男孩的頭發長多少的短發,她和我一般高,也同我那般瘦弱。小靜的手指甲長得特別快,我總能看到她盤腿坐在自己的床鋪上用指甲刀剪指甲,她會用紙巾把剪掉的指甲包好,扔進垃圾桶。她還習慣仰躺在床上看書。我跟她說這樣對眼睛不好,她對我嘻嘻地笑了幾下就把書放下了,然后做起眼保健操。可是沒過兩天她仍會那樣看書,我想她是改不掉了。

      一天早上,我比平時起得早了一些,從上鋪下來時,不小心一腳踩在了小靜的腦袋上。她“哎呀”叫了一聲,弄清狀況后,只是對我笑了笑后就把頭縮到里面去了。我好喜歡她這樣脾氣好的女孩。有那么一次,她從家里帶來一小袋花生那么大,外面由黃白色的脆殼包裹著的堅果,我們趁課間時偷偷把它們吃光了。吃完以后她問我:“好不好吃?”我搖搖頭,說:“我沒在意,只想著趕快吃完了。”她嘿嘿地笑了好一會,才又說:“我也是。”過好幾年,我才知道那天吃的是開心果。

      小靜沒等到放寒假就輟學了。那時候已經入冬有段時間了,同學之間忽然流行起過平安夜、圣誕節。我早就準備好要送給她的禮物,除了蘋果以外,我還在禮品店買了一個音樂盒,那是一個榆木制成的鋼琴樣式的盒子,只要擰上幾圈,那架小鋼琴就會一遍又一遍地演奏一首我叫不上名字的曲子。可是那周她遲遲沒有來,我以為她生病了,在平安夜的前一天,我去學校的公共電話亭給她家打電話,是她爸爸接的。說明原委后,她爸爸很粗魯地說了句“她以后不去上學了”后,就把電話掛斷了。

      那個冬天,我把本來要送給小靜的音樂盒拿到她姥姥家里,我拜托小靜姥姥,等她來玩時,把這個小盒子交給她。我不知道她最終是否收到了那個音樂盒。那是好多年以后,小靜已經結婚,我在鎮里的電影院門口不期偶遇了她,我當時在等媽媽,而她要看的電影馬上就要開始了,她在她老公的催促下沒和我說幾句話就走掉了。沒走幾步,她回過頭來看看我,對我笑了笑。小靜笑得仍是那般好看,讓人心里暖暖的。


      電影《青木瓜之味》劇照(越南,1993)

      我和媽媽說自己不想上學了,她問我怎么了。“她們都欺負我。”媽媽把我摟過來,問我要不要換一家學校。“不換,我不想再讀書了。”我哇的一聲哭了,倒下去,趴在她的腿上盡情地哭著。媽媽褪掉我的頭繩,把手當作梳子一遍遍地梳著我一頭烏黑長發。她把我的高領毛衣又重新折了折,過了好一會,她見我哭得沒有那么兇了,才慢慢說:“不去就不去吧,正好在家跟媽媽作伴。”我重新坐了起來,用手捋了捋有些散了的頭發,說:“嗯。”

      一個月以后,哥哥才知道我輟學。那天已經很晚了,媽媽早把爐子里的火壓住了,我和媽媽趴在被窩里看電視劇,準備看完就去睡覺。這個時候電話鈴聲響了起來,我料定是哥哥打來的,不想去接。媽媽對我說:“去接吧,沒事的。”我在睡衣外面披上媽媽的小棉襖就下床去接電話。

      哥哥支支吾吾的不知說些什么,一會問我家里冷不冷,一會叫我燒爐子要注意安全什么的,我都一一答應著。

      “我要掛電話了,媽媽叫我去睡覺呢。”我有些心虛地說。

      “別掛,有事要對你說。”哥哥急切切的。

      “聽媽說你不去上學了,是嗎?”

      “嗯。”

      “不喜歡讀書?”

      “嗯。”

      “是因為聽課跟不上嗎?”

      “嗯。”我實在不知道如何面對他,只好學蚊子那般嗡嗡叫。

      “哦,那這樣吧,我找時間幫你復習功課,你現在先休學在家,等我回去以后——”

      “我不要休學,我也不要你幫忙復習功課,我就是不去上學了,我最討厭你了。”我咣當一聲掛斷電話。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站在電話旁不爭氣地哭了,可能我的心里一直是在埋怨哥哥吧,誰叫他去了那么遠的地方上大學的呢?

      大概十分鐘以后,我已經躺在被窩里了,電話又響了起來。這次是媽媽去接的,我故意用被子捂住腦袋,以表明我不想再聽哥哥說話的決心,可我還是忍不住偷偷把一只耳朵露了出來。我聽見媽媽一直在說“沒事沒事”這類的話,她還故意裝作很輕松的樣子笑了幾聲。電話那頭可能又說了些什么,媽媽叫他也早點睡,然后就掛斷了。媽媽回到床上時,我蒙著頭裝作睡著了。于是她關掉燈也睡了。

      媽媽上班時候,家里就剩我一個人時,我就會翻來覆去收拾這收拾那。等到冬去春來時,我在沒有媽媽的幫助下,一個人種了滿院子的豆角、茄子和土豆。我還在后院種了兩隴向日葵,它們不到一周就發芽了,等到長成時,想必會有許許多多的瓜子可以吃。

      媽媽每周會有一天休息時間。在這一天里,她有時也會做些重新彈彈棉花之類的事。我常常跟在她身后,對她說些無關緊要的話。

      一次,我和媽媽把院子里的辣椒秧掐完尖。“再給豆角秧綁一下吧。”媽媽說。“昨天我才綁好的。”我回復媽媽。于是我和媽媽回到屋子里,她找出幾團毛線,叫我把住了,要重新縷一縷。

      我一邊把著毛線團一邊對媽媽說些六祖慧能“菩提無樹”和洞山良價禪師“過水睹影”的故事。媽媽一邊聽我講一邊歪頭笑。

      “媽媽,你笑什么呢?”我忍不住問她。

      “我笑你怪不得有一陣扎著兩個小發髻,非要把頭發染成黃色,過一陣又對花唉聲嘆氣對草嘰嘰咕咕,這陣又講些這種故事給我聽。要是別人聽見了還以為你要出家做尼姑去呢,原來都是那些書把你拐帶的。”媽媽說著用眼睛指了指我身后的那本《禪門公案》,“等你哥回來我說給他聽,看他笑話你。”

      哥哥要是能回來就好了,管他怎么笑話我呢。

      哥哥大學畢業后終于回到長春了。他在西廣場那里租了一個五十平方米的房子。他的工作好像叫軟件編程什么的,全是一些我看不懂的。每次去哥哥那,由于媽媽暈車很嚴重,我們每次都要很早就趕到鎮里面去,坐七點鐘的那趟火車。

      我和媽媽第一次去哥哥那里,被他屋子里的臟亂模樣嚇得驚掉下巴,興許哥哥上大學這四年里就是這般過來的吧。中午,哥哥帶著我們在一家麻辣燙店里隨便吃了一口。媽媽一直惦記還沒收拾好的屋子,回來后就這擦一下那挪一下。傍晚,哥哥把我和媽媽送到火車站,去乘坐六點那趟火車。

      我和媽媽第二次去時,特意從家里帶來一些豆角和西紅柿。媽媽知道哥哥最愛吃西紅柿,因此特意摘了好多,光西紅柿就足足有兩大袋子,我拎得手心都給勒紅了,幸好出站時哥哥在外面等著我們。

      進到屋子里時,我還是有些累了,一屁股坐在哥哥的床上。哥哥從冰箱里拿出兩瓶鎮得冰涼的汽水遞給我和媽媽,媽媽怕犯胃病,只喝了一小口。在我和媽媽歇息時,哥哥已經吃了好幾個西紅柿了。他自己蹲在地上分了分,把其中一袋子塞進冰箱里,另一袋放到了冰箱上面。

      “哥哥,你還是那么愛吃西紅柿呢。”我拿眼瞧著他,對他嘻嘻地笑著。

      “是呀,就像小夏愛吃杏一樣。”哥哥又從袋子里取出兩個皮球柿子,一口一個吃掉了。

      “你妹妹可不像從前那樣吃杏了。自打那次吃多了反胃酸,每次最多就吃兩個。”媽媽說完后,把那袋子豆角拿到廚房。

      “媽,你先放那吧,一會兒我就弄了。”哥哥趕緊跟過去。

      我半躺在哥哥的床上,聞到一股清新的洗衣粉味,被罩該是哥哥新換的,他是想到我們今天來他這里,怕我笑話他不講衛生吧。

      媽媽和哥哥再次回到屋子里時,我正在床上趴著,她們還以為我睡著了,悄聲細語地說起話來,就在哥哥一臉哀愁地要聊我以后的事的時候,我趕忙坐了起來。

      “干嗎呀,我又沒睡著。”我有些惱火,對哥哥氣沖沖地說。

      哥哥的臉倏地通紅。“沒睡著更好,我帶你們去公園逛逛。”

      夏天好熱,公園里的榆樹、柳樹等等這些可憐的家伙,睡眼惺忪,像是在集體打瞌睡。城市里的夏天走到哪里都沒風,而且太陽高高地掛著,發出毒辣辣的光來,照在人的身上讓人煩躁。

      “這還不比我們在家里時呢,坐在外屋地里,前后窗敞開著,偶爾還會有過堂風。”媽媽用手擋住太陽光,朝湖中心看了看。

      我挽住她的另一只胳膊:“媽媽,我們去樹蔭下的石凳上坐一會,讓哥哥給我們買冰淇淋吃。”

      哥哥買了三個草莓味的冰淇淋回來。我們家人都愛吃草莓嗎?想想還真是的。我家的前院,那兩棵李子樹旁,我還種過幾次草莓的。

      我們吃完冰淇淋,又看了一會湖里的小船。大湖旁緊挨著的一個小湖,有座獨木橋橫跨過兩岸,我跑過去單腳踩在上面,小橋立馬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來,我就不敢再往下探了。等我又回到樹蔭下時,媽媽說要回去了。“快到中午了,我給你們做飯吃。”

      回去的路上,我們去市場買了一斤豬肉,媽媽看土豆怪新鮮的,就又買了兩個土豆。

      媽媽把豆角、土豆、豬肉混在一起燉了滿滿一鍋。我們圍在小桌子旁,一個個吃得滿頭大汗。哥哥把小電風扇擺在床頭柜上,它對著我們搖頭晃腦,可終歸還是覺得熱。吃過飯以后,媽媽又把廚房擦了一遍。可能是起得太早吧,我躺在哥哥的床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我醒來時天氣已經沒有那么熱了,媽媽用涼水濡濕的毛巾在我臉上擦了擦。哥哥背對著我,正在他的筆記本電腦上敲打著什么。他見我醒了,就轉過身來,先看了看媽媽,媽媽卻把頭別過去。

      “小夏,”哥哥坐到我身邊,“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呢?”

      “沒有,就算有也不告訴你。”我知道哥哥要說什么了。

      “我不是說非要讓你回學校去讀書,其實我也知道好多不愛上學的,這種情況在國外就更多了。每個人都有很多選擇,現在社會上也更多元了。”

      “行啦,你要說什么就說吧。”我打斷哥哥。

      “你想不想學一些別的什么呢?比如廚藝、理發什么的。”

      “我就這樣永遠跟在媽媽身邊不行嗎?”我一臉天真地問媽媽。

      “等媽媽老了呢?”哥哥追著我問。

      “不是還有你嗎?”我又問向哥哥。

      哥哥無奈地笑了,媽媽也笑了。

      媽媽之后很少來哥哥這里,我倒是三天兩頭往他這里跑,他在那間小臥室里又添了一張小床,有時候懶得走,我就會在這里住下。

      翌年清明過后,哥哥戀愛了。女生是附近一所小學的語文老師,她的年紀和哥哥一般大。她比我要高一些,頭發和我一般長,她的耳朵很好看,鼻子也好看,眼睛也是——就沒有一處不好看的。

      哥哥第一次把我介紹給她時,她比我還要害羞。她讓我叫她姐姐,我不干,她央求我,還說要給我買好多件漂亮的裙子,我這才答應下來。

      哥哥經常加班,我就常常獨自去姐姐家,和姐姐一起做好吃的。我們還背著哥哥偷偷一起喝啤酒。我很容易醉,一杯下去就暈乎乎的想睡覺,她就幫我換上睡衣、蓋上被子,我迷迷糊糊地看到姐姐又喝了一些,最終她也醉了,然后跳到床上,和我一起睡覺。等我醒來時,姐姐已經在化妝了。

      “姐姐。”我躺在被窩里叫她。

      “怎么啦,小夏?”姐姐一邊忙著撲粉底一邊對我說。

      “你喜歡上班嗎?”

      “嗯?說不上喜歡啦,但也不討厭就是了。”她停下眉筆想了一會兒,“你是不是想去上班?”

      我點點頭,想到她未必看得到,又補充說:“有點想。”

      姐姐放下眉筆,走過來坐在我的身前。“等我給你找找看,你如果喜歡就去試試,怎么樣?”

      我從床上坐了起來,對她一個勁地點頭。

      姐姐在區圖書館給我找了一份圖書管理員的工作。從那時起,我基本就在姐姐家住下了。我每周會回一趟家,媽媽知道我對工作這般上心,高興得像小孩一樣。

      已經沒有多少人去圖書館借書看了,其實自己買新書看的人也不多見了吧。因此我的工作還算清閑,我把偶有借走歸還的書按照編碼放到書架上,每天完成這種工作統共也用不上一個小時。空余的時間里,我也會打掃一下衛生,或是給窗臺上的花兒澆澆水。

      我養成了讀小說的習慣,我會自己躲在某個書架底下,拿起一本小說讀,遇到特別喜歡的,讀完以后會馬上接著再讀一遍。

      有時讀書讀得累了,我就會悄悄來到圖書館三樓的那間自習室。這間屋子總是坐滿了人,有一次,我裝作打掃衛生的樣子一一從這些人的身邊走過。我這才發現這間屋子里的人都不是來看小說的。他們大多是來學習,桌子上都擺著一本厚厚的有關法律或是會計的這類書。我不大喜歡這些,以后就很少去那間自習室了。

      還有一周就要過圣誕節了。姐姐等不及,把本該圣誕節那天送我的禮物提前拿出來,那是一對玫瑰色的球形耳環。姐姐是在吃午飯時從她的手提包里拿出來給我的。她非叫我現場就戴上,我笨手笨腳的,戴不上她就坐過來幫我。我對著姐姐給我的小鏡子左右來回看了好多遍,忽然覺得自己好漂亮,我害羞極了,雙頰像是小時候感冒發燒那般被染紅了。

      我們又去商場買了好幾件好看的衣服,還做了頭發,在姐姐一個勁的勸說下,我把頭發染成了蜜茶色。

      晚上回到家后,我們倆累得趴在床上彼此不說話,這時哥哥打來電話,問姐姐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飯。“不要,累死了。”

      門鈴響時,姐姐正在廚房炒土豆絲呢,我趕緊去開門,沒想到是哥哥站在門外,他看見我時,驚訝得差點丟掉手里打包好的飯菜。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在哥哥面前那般害羞,吃晚飯時,我幾乎不敢抬頭看他。哥哥先前還一直夸我有多漂亮,后來看我太害羞了,就說些別的什么了。他走的時候已經過了十點了。等他走了以后,我和姐姐隨便洗漱一下就躺在床上睡覺了。

      我迷迷糊糊覺出姐姐起床出去了,我看看床頭柜上的鬧鐘,還沒到凌晨四點呢。過了好一會,姐姐才返回來,她還為我蓋了蓋被子才又躺下。等我快要睡著時,姐姐又忽然起床往外面走。我以為她生病了,就趕快跟著下床。等我來到衛生間時,她正蹲在地上不停地干嘔著。


      電影《非凡夏日》劇照(荷蘭,2019)

      哥哥帶著她去醫院,出來時哥哥又驚又喜得半天不說話,姐姐同樣如此。回到家后,姐姐這才開心地哭了。

      哥哥同姐姐登記結婚了。姐姐從小是被姥姥養大的,她讀高中時,姥姥去世了,她和兩個舅舅的關系并不好,以至在結婚當天,姐姐只邀請了她的一個好閨蜜,而我們家呢,除了我和媽媽也沒有別人了。我們圍坐在一起,有那么一會,大家都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只是看著那對新人傻笑著。最后,哥哥唱了一首祝福的歌,他五音不全,我聽了好一會才聽出他唱的是什么歌。那天我還喝酒來著,我好期待他們的孩子早點來到人世,我好想和那個孩子一起玩。

      哥哥搬來和姐姐一起住了,而我則搬到了那個小臥室里面。媽媽一周過來幾次,我猜她主要是來看姐姐的。姐姐的孕吐還挺嚴重的,每天晚上或是清晨,我和哥哥都會輪流陪她去洗手間,等她蹲在那里嘔吐時,幫她拽住馬尾辮或是拍拍她的背。

      春天了,姐姐已經有些顯懷。我們一起在商場買了好多件寬松的衣服。她回來后就哭了。

      “姐姐,你怎么了?”

      她勉強對我擠出一個笑臉:“你說我會不會永遠這么胖,再也穿不上好看的衣服了?”

      “怎么會呢,生完孩子以后就會瘦下來的。”

      “真的嗎?”

      “真的,媽媽說她以前就是。”

      她終于笑了。

      外面在下春雨,我們倆把房間里的窗戶通通敞開,看著外面綠油油的樹葉和洗得干干凈凈的街道,我們的心情也舒暢了。姐姐把去年秋天買的泡泡機翻了出來,我們試著對窗外吹泡泡,可是飄過去的泡泡馬上就被細細的雨滴穿破了。我們又疊了幾只紙飛機往窗外扔去,其中一只兜轉一圈后又從窗戶飛了進來,落在地上那盆玉蘭花上,撞掉了幾片白色花瓣。

      雨漸漸小了,有打著花傘的人在小區里來回走著,像是要做一些緊迫的事,還有幾個小孩,他們既不打傘也沒穿雨衣,就那么在雨里跑著跳著,其中一個摔倒了,撲進一個水坑里,其他小孩紛紛拍手笑話他。過了一會兒,從三樓的窗戶伸出一個人頭,對樓下的那些孩子一頓嚷嚷,孩子們這才跑回了家。我們這時看到“哥哥”打著一把傘左拐右拐正往我們這邊走。

      “大傻瓜,大傻瓜。”我和姐姐一起朝他喊。

      他聽見我們的喊聲立馬站住了,抬起頭朝我們這邊看,我們這才發現自己認錯了人,這哪是哥哥。我們趕忙縮回身子,隔了好一會,才敢起身過去把窗戶關上。

      到了夏天,姐姐更懶了,除了上班,她幾乎就是窩在家里。我便常常哄她一起去散散步。

      “你就不怕生小孩時費力嗎?”

      我陪姐姐沒走多大一會兒,她就一屁股坐在樹蔭下的長條凳上面。

      “哎喲,小夏懂的可真多呀。”

      我不理她了,我站到凳子上,摘下了一大把柳樹葉。

      “你這是干嗎?”姐姐歪著頭問我。

      “拿回家給你熬湯喝。”我一本正經地回答。

      “你瘋啦,這么苦誰喝呀,這又不是挨餓的年代。”

      “以為你分不出甜和苦呢。”我沒好氣地說。

      姐姐一把打掉我手中的柳樹葉,她靠過來,央求我給她買雪糕吃。我拗不過她,只好給她買。等我回來時,她正在用一條柳樹枝編著什么。我把雪糕包裝袋打開,自己吃了一半后才遞給她。她把編好的花環戴在我的頭上:“還是我們小夏最漂亮了。”

      姐姐是九月最后那天生的小月。下午四點,我和哥哥一起陪姐姐去醫院。等媽媽來到醫院時,已經過了六點鐘了,姐姐還沒有要生的意思。哥哥叫我和媽媽先去外面吃點什么,媽媽不肯去,我實在是有些餓,就一個人出來了。

      外面還沒徹底黑下來,一群中學生從醫院前面的那條馬路走了過去,我這才想起已經到國慶假期了。我記得前面有條胡同,胡同里有好多家小飯館。走著走著,我蹲在一棵葉子最多的榆樹下痛哭起來。不知為什么,我就是想哭,雖說心里是開心的,雖說明知自己是幸福的,可我就是想哭。

      路上盡是些汽車行駛的聲音,我的哭聲和別的聲音,全被這些傻里傻氣的汽車呼呼聲掩蓋掉了。我討厭這種聲音,討厭城市的高樓,討厭那些鄰里關系……我喜歡家里打出來的井水和透涼的李子、小柿子……我每次這么說的時候,哥哥總是說什么“這是大勢所趨”啦,或者說什么“城市規劃”啦,我討厭哥哥一副老師的模樣,我討厭他動不動就用四字成語,以為就他讀過書呢。姐姐就不一樣,雖說她是語文老師吧,可她平時和我一般,總是傻乎乎的。我喜歡姐姐。

      不想這些了,我還是趕快去吃口飯吧,還要給媽媽帶回去一些吃的。也不知姐姐要等多久才會生,要是生個女孩就好了,我可以給她買各種好看的發卡,給她編各種好看的辮子。

      我回到醫院時,姐姐仍是沒有生。我把媽媽偷偷叫出來,給她一盒小包子,媽媽站在窗臺旁不一會就吃光了,醋包也不打開蘸一蘸。這時,之前走掉的那個頭發花白的產科醫生又來了,我和媽媽跟他一同走進房間,醫生彎腰看了看,對同他一起走來的護士說:“推進產房去吧。”

      一個多小時后,那個護士從產房里走了出來,對我們說:“是個女兒。”

      因為當晚的月亮好美好美,我們就為這個小嬰兒取名叫“小月”。

      小月一時餓了,閉著眼睛哭了起來,媽媽把她抱到姐姐懷里,她叼起姐姐的乳頭大口大口地吮著。

      “姐姐,你那里比以前大了好多呀。”

      “我也覺得,可我不喜歡這樣。媽,以后又會變回去吧?”姐姐抬起頭看著媽媽問。

      小月吃著吃著就睡著了,媽媽把她重新放回嬰兒床。我回過頭去找哥哥,他不知什么時候坐在凳子上,倚墻睡著了。

      姐姐放產假的那幾個月我也向圖書館請了長假。我們倆整天在家研究做好吃的,或是逗小月玩。小月多數時候都是在睡覺,睡醒了就會找姐姐吃一會兒奶,有時嘴里還叼著乳頭呢,自己卻睡著了。小月身上那股奶香味,聞起來讓人心醉。

      哥哥最近總是愛生悶氣,可能是家里突然多了個小孩的緣故吧。除了媽媽,我們大家都有些變化吧,我還問過媽媽。“我覺得和照顧你時沒什么兩樣。”媽媽回答我時,正摘芹菜呢,她說晚上要炒粉條吃。得虧媽媽有耐心,她總是一個人做些繁瑣的事,安安靜靜的。

      小月已經六個月大,可以四處爬了,有時爬著爬著,整個腦袋伸進毛毯子里直接睡著了。我發現小月能夠坐起來時,他們全不在家,我本來是把那只她很喜歡的玩具鴨在她頭頂晃蕩逗她玩的,她一時急了,一下子坐起來伸手去抓,我樂得把她抱起來,站在地上轉了好幾個圈,轉得她又吐奶了。

      五一假期,哥哥張羅著去旅行,我不想去,想要在家陪小月玩,媽媽自然也是不去。于是,在那個天朗氣清的早晨,哥哥和姐姐兩個人,開著他們那輛自打買回來至少修理過十次的二手小汽車出發了。他們說三天后再回來。

      中午,我吃過打鹵面,又喂了小月一次奶,看她睡著以后,就跑去后院看看媽媽。媽媽一上午把后院的地全刨了坑,此時正在點種子。她在前面點,我在后面埋土。

      “快回屋去吧,太陽曬得頭暈。”媽媽回過頭來對我說。

      “追上你后我再回去。”在太陽底下干一會兒活怎么就會頭暈了呢,媽媽準是還把我當作小孩。估計她還不知道我心里多么成熟多么堅強,我早就是大人了。

      等我就快要追上媽媽時,屋里的座機響了,我小跑著回屋去接電話。

      “喂,是張小新家嗎?”一個沙啞的男音。

      “嗯,請問你是?”

      “我是吉林市交警隊的,你是張小新的……”

      “我是他的妹妹,你打電話過來有什么事呢?”我一下子緊張起來,忽然好后悔去接這個電話。

      “是這樣的,你哥在進吉林市前的高速公路上和一輛載重汽車撞在了一起,車上的兩人被送到了當地醫院。情況很嚴重,需要你們家屬立馬趕到醫院,醫院的地址是……”

      我一下癱倒在地上……媽媽跑了進來,張開嘴巴一直在沖我說話,可是我什么也聽不見了。她看見仍然被我握在手中的話筒,她掰開我僵硬的手指,把話筒奪了過去……

      哥哥死了,那場車禍差點把他的頭給撞沒了。姐姐的命保住了,可是她的兩條腿徹底被軋沒了,她再也無法走路了。

      姐姐出院后,我們把她接到農村老家這里。她一天里也說不上幾句話,我反而變得比從前更啰唆了,一直在她身前說個不停。她有時會叫我把小月抱過來放在她身邊。小月趴在媽媽身邊找奶喝,姐姐毫無預兆地哭了。有時我會趁小月睡著時抱給她,她用手撫摸小月漸漸長長的頭發,摸著摸著,便又哭了。

      大多時候,我會忘記哥哥已經死了這件事,我的生活因照顧姐姐和小月還挺充實的。我整天圍著她們兩個轉,我一心要做些好玩的事來逗她們笑,有時媽媽在外屋叫我,我總是老大不情愿地過去,我一刻也不想離開姐姐和小月,我恨不得用一根繩子把我們仨永遠綁在一起。

      自打那次可怕的事情以后,媽媽便不準我獨自出門。有時我在里屋逗小月逗得正在興頭,姐姐也被我逗得樂個不停,她會突然闖進來,對我大聲說:“我叫你怎么不回應一聲呢,還以為你不在屋里呢。”她已嚇得身子亂顫,前額上掛滿了冷汗。

      小月過生日時,我說要去鎮里買個蛋糕回來。媽媽就是不許,她非要自己去買。太陽快落山時,媽媽才捧著一個大蛋糕盒回來。蛋糕是奶油的,我不大愛吃,姐姐吃得更少。媽媽以為我們在生她的氣,自己嗚咽著哭了起來,那口沒來得及咽下的蛋糕,卡在她的嗓子那里。“是我做得不好,我一直沒有照顧好你們。”

      “以后你們誰也不許無故出門。”媽媽在吃飯時還一直這么叮囑我們。躺在床上的姐姐指了指自己的下身,說:“我想出門也不能呀。”說完后她自己倒先笑了起來。

      媽媽今晚做的是西紅柿雞蛋湯,姐姐平時最愛喝的,可能是怕喝多了晚上不方便,她沒喝幾口就把碗放下了。我坐到她床邊哄著她又喝了一大碗,我又剝好一塊地瓜拿給她,她說什么也不吃,直嚷嚷自己再吃肚皮就撐破了。

      已是深秋了,昨天下午我到后院去收晾好的衣裳時,看到遠處滿地的玉米全被收走了。遠處那一排排白楊樹,葉子也早黃了,在一陣又一陣蕭瑟的秋風中發出簌簌的響聲。

      我家的房子已經有好多年沒有修葺過了。晚上下大雨時,屋子里有好幾處漏雨的地方,我去廚房取來幾個盆放在下面接雨水。我放在姐姐近旁的是一個鐵盆,滴滴答答的特別響,我說給她換一個塑料盆,她趕忙制止我:“別換了,還怪好聽的。”姐姐聽著滴滴答答的雨聲,忽然說:“這也是舊年蠲的雨水?”我不知所以,問她:“姐姐說什么呢?”她撲哧一聲笑了:“黛玉當時問妙玉的話呀,這你都不記得了。”我也笑了起來,原來姐姐在想著那些事呢。“我記得沒錯的話,黛玉她們那次最后喝的是三年前的雪水吧。今年冬天我也要效仿妙玉,攢下一壇子雪水,來年我們煮米飯吃。”媽媽從另一個屋子里走過來,她手里拿著正織著的毛衣,那是一件紅梅一樣顏色的毛衣,許是織給姐姐的,明年是她的本命年了。

      一天比一天冷了,頭頂上倒總是一大片一大片的藍天。我常常推姐姐到院子里曬太陽,我自己會拿一本小說來讀,有時讀著讀著就趴在自己的膝蓋上睡著了。

      “小夏。”

      “嗯?”姐姐叫我時,我已經在打瞌睡了。

      “你在讀什么呢?”

      “《雙城記》,還有幾十頁就讀完了。”

      “你讀出聲音來好嗎?我也想聽聽。”

      “好呀。‘那個修路工還是天天到大路上去敲打石頭,敲打出一份糊口的面包,使他那可憐無知的靈魂不至于和他那可憐瘦削的肉體分家——’”

      “換一本好嗎?”姐姐忽然打斷我。

      “那好吧,《安娜·卡列尼娜》可以嗎?”

      “不想聽,你去看看那本《獵人筆記》還在不在,我想聽那個。”

      “在,我前天收拾書架時還看到來著。”我邊說邊起身回屋去取。

      我取回來后,重新坐回小凳子上,把書攤在雙腿上。“從頭讀還是隨便某一章?”

      “隨便吧。”

      “嗯,等一下,那就《孤狼》吧,我喜歡這個故事。‘傍晚我打完獵,獨自駕著一輛賽跑馬車回去。距家還有七八俄里路;我的馬兒是匹腳力矯健的好母馬——’”

      “小夏。”姐姐又打斷我。

      “怎么啦,不喜歡這一章嗎?”

      “不是,你討厭姐姐嗎?”

      “不討厭,我喜歡姐姐。”

      “可是我怎么這么討厭我自己呢?”

      我把書合上,湊過去為姐姐揩拭流到臉頰上的淚水。

      “姐姐不惹你哭了。你還是從頭讀吧,剛聽你讀那么一段,我竟然什么都想不起來了。”

      于是我重新坐了回去,我打開書的第一頁,上面只寫了這么一句話:你無論怎樣喂狼,它的心總是向著樹林的。我翻了過去,另一頁是屠格涅夫的素描畫像,背面是他的生平簡介。我又翻過去,終于到了這本書的第一章:《霍里和卡利內奇》。我開始逐字逐句地讀了起來。讀著讀著,我們就像是重新拾回了所有人的人生那樣,那個嶄新又漸漸薄了的,終有一天會結束的人生,它又一次從頭開始了。

      小月越來越喜歡纏著她的奶奶了,她發現我們幾個人當中,只有她的奶奶從不苛責她,也只有向奶奶要什么吃的都會得到。我便有更多時間照顧姐姐,我常常坐在她的身邊,隨便拿一本小說來讀。有時讀到姐姐睡著好半天了我才發覺,有時是我把自己先讀睡著了。

      “姐姐,院子里的銀蓮花開了,你等下,我去摘幾朵回來。”一場春雨過后,外面的空氣也是香香的。

      “別摘。”姐姐趕忙出聲制止我。

      “怎么了,姐姐不喜歡花了嗎?”

      “不是,帶我去外面吧,今天天氣這么好,我正想出去曬曬太陽呢。”

      我在姐姐的身上披了一件薄毯子,把她推到那幾株銀蓮花前。

      “姐姐。”

      “嗯?”

      “有冬天還盛開的花嗎?”

      “梅花吧。”

      “那有永遠都開的花嗎?”

      “月月菊。我前些天還看媽擺弄來著。”

      “哦,對,她今年弄了好幾盆花。”

      “是啊,再過段時間就全都開了。”

      不知過了多少個春夏秋冬,小月已經上小學了,我開始教她疊紅領巾,叫她自己刷飯盒。每天放學回來,我總要用一段時間教她讀英語單詞,在一邊旁聽的姐姐,當我讀錯時,她也不開口糾正,只是自己傻傻地笑著。

      媽媽更老了,我那么多次教她如何使用智能手機看視頻、聽音樂,她總是學不會。她從去年起穿一根針也要叫我幫忙,有時煮飯竟然會忘記往鍋里放水。小月有時會捉弄奶奶,用彩筆在她的臉上畫上小貓的胡須,或是把她半白了的頭發編成一條條七扭八歪的小辮子。媽媽常常會錯把小月當成我。“小夏,快點去寫作業,大家都等你寫完作業后好吃晚飯呢。”“小夏,別在菜窖上蹦跶,掉下去該哭了。”“小夏,吃不吃雪糕?媽媽帶你去買。”小月開始時還有些詫異,聽得多了,也就不在意了。

      有一天晚上,已經過了十一點鐘,小月和姐姐睡著好一會了。我聽見媽媽的屋子里有翻動東西的聲音。我披上外衣趿拉著鞋走過去,看到她正在從那個蘇方色的大柜子里往出掏東西,她把一件件衣服、往年做的布鞋全給掏出來,我走過去,蹲在她的身旁。“媽媽,你要找什么呀?”她不理我,仍舊往外掏東西。我從衣架上拿來外套披在她的身上。“媽媽,別嚇唬我呀,你這是干嗎呢?”我被嚇得小聲哭了起來。媽媽一怔,回過神來用衣袖擦了擦我的臉頰。“媽媽又沒瘋,就是睡不著整理一下柜子,小夏膽子還是這么小,動不動就哭。”我被媽媽逗笑了。“那我幫你一起整理。”

      不一會兒,媽媽忽然停了下來,她從柜子底下取出一個家用打印機那般大的箱子,她撥正密碼打開它——里面全是錢。“是你爸爸托人給我的,全被我保存在這里。”媽媽撫摸了好一會那個箱子,她忽然對我笑了笑,說:“我可沒有動用他的錢,我們這個家,可全是靠我們自己呀。”我看著媽媽,心里一陣愕然。

      柜子最底下的兩個包袱也被媽媽拿出來,我在里面竟然還看到一條帶粉紅點的開襠褲,不知是我和哥哥誰穿過的。我從里面抽出一條綠圍巾,裹在頭上,我記得媽媽年輕時常常會這樣打扮。我問媽媽:“媽媽,像不像你?”她手里忙著疊衣服。“不像,小夏比媽媽好看。”我喜歡媽媽這樣夸我,可是我更希望自己長得像她。

      媽媽打開第二個包袱時,從里面抖摟出一個巴掌那么大的紅玉米。這個意外抖落出來的紅玉米,忽然把一段很美好的記憶片段重新塞進了我的腦袋里面。

      應該是十一長假后,小靜從書包里取出兩個巴掌大的紅玉米,她說是家里秋收時尋來的。“正好是一對,你一個我一個。”我從小靜那只磨出繭子的小手中接過來,我本想說些什么的,可是上課鈴聲突然響了起來……我忘記了以后的事,我是如何把它背回家,如何就塞進這個包袱里,它又是如何沒被偷跑進屋子里的老鼠吃掉……這些事被我統統忘掉了。我忽然傷心起來,我想會不會還有許多別的事,那些本來再美好不過的事,那些我當初那么在意的事,就這么被我忘掉,再也想不起來了。

      我想起哥哥中學時參加的一場校運動會。當我知道第一名的獎品是一支“英雄”牌鋼筆時,我便對哥哥說我好想要那支鋼筆,叫他一定要跑第一名。哥哥當天拼盡全力,但仍然沒有獲得第一名。我還記得他看見我時一臉羞怯的樣子,像是做錯了什么了不得的事。那天晚飯后,他才把第三名的獎品拿給我——那是一個帶有密碼鎖、封面是兩朵紅梅花的筆記本。他把筆記本送給我,叫我隨便寫什么都可以。

      直到今年,我們整個村子被政府規劃要蓋工廠,在臨近搬家整理衣柜時,我才再次看到它。可是我哪有什么可寫的事。

      又快到夏天了,我都能夠聞到那股特有的芳香了。我推開窗戶,看到那條彩虹又掛在天上,蜻蜓在上空飛著,燕子在低處滑翔,蝴蝶在花叢中飛舞……我看到媽媽往家背柴火,哥哥在用鐵鍬除雪,姐姐在用柳枝編花籃,小月蹲在花叢中,在和露娜玩捉迷藏……爸爸終于回來了,他仍是穿著那身中山裝,他背上的行李好重好重,他看見我以后,對我展顏一笑。我似乎什么都能看到了,有時在夢中,有時在夢醒以后。

      我開始計劃我的人生。這個夏天,我要給小月做一件碎花裙子,給姐姐讀兩本小說,再給媽媽織一件冬天穿的厚毛衣……

      窗外下雨了,我又一次想起哥哥。哥哥死的時候我將要十九歲,那是多么好的一個年紀。我好想那個時候的人和事。

      *配圖源自網絡,如有侵權,請聯系刪除

      張曉欣,男,1988年12月生,現居長春。此為作者正式發表的第一篇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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