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古拉二世幾乎把整個王朝都押在了東線戰事上。
一批又一批部隊被送進前線,連原本連充當儀仗的頓河哥薩克也未能幸免。羅曼諾夫家族向來親法,宮廷里法語說得比俄語還順。
大戰爆發后,法國政府對彼得堡不斷施壓:西線一吃緊,便勒令東線發動進攻。俄國兵員,被源源不斷地填進一個看不到底的缺口。
1917年初,東線戰局已被拉扯得支離破碎。
南線同奧匈帝國僵持不下,羅馬尼亞獨自硬扛德軍,高加索方向與奧斯曼對峙。戰線被無限拉長,征召人數一路飆升至一千四百萬。軍事機器在超負荷運轉中,開始發出即將散架的哀鳴。
此時,俄軍死傷、失蹤和被俘者合計已達六百萬人。陣亡與傷病之外,因傷寒和壞血癥死去的士兵更多。補給愈發困難,前線甚至出現二十萬人領不到步槍、空手上陣的荒唐場面。
在德軍密集火力面前,前線成了堆疊的血肉,俄軍獲得“灰色牲口”的名號。
![]()
按常理,統治集團走到這一步,早該嗅到革命的氣味。但沙皇政府卻陷入一個致命誤判:他們把知識分子的情緒,當成了整個社會的情緒。只要報刊不再高喊革命,只要大學課堂安靜下來,革命仿佛就會自動消失。
現實恰恰相反。
知識分子激進時,廣大鄉村仍在指望沙皇“抑強扶弱”;而當知識分子集體轉向保守,真正的社會底層卻開始悄然積蓄怒火。早年的民粹派曾不惜一切,從“到民間去”到舍身行刺,拼命點火,革命卻遲遲不來。如今火種已遍地蔓延,反倒沒人再去點燃導火索。
1917年初,在精英圈子里幾乎看不出任何風暴前兆。
可問題在于,知識分子并不能代表民意,當他們偃旗息鼓時,大眾已如干柴烈火。司法統計顯示,20世紀初因“危害國家安全”入獄的人群中,知識分子比例明顯下降,工人和農民卻急劇上升。
斯托雷平改革把利益傾向權貴,把風險轉嫁社會。
表面上秩序恢復了,底層卻被進一步掏空。就在許多人斷言俄國已經“告別革命”時,地下的巖漿其實早已翻滾。多年后,蘇聯官方史學宣稱布爾什維克預見并策劃了這場革命,這種說法,與當時的真實狀況相去甚遠。
二月革命前夕,布爾什維克幾乎毫無作為。
身在瑞士的列寧,甚至帶著一絲悲涼寫道:“我們這些老年人,也許看不到未來的革命了。”那年他才四十出頭,卻已經做好了終老他鄉的準備。懷著這種心境的列寧,絕不會想到,短短幾十天后,彼得堡將被徹底點燃。
2月初,“齊默爾曼密電”在美國曝光。
密電建議,若德美開戰,墨西哥應站在德國一方,回報是資金支持與領土回收。密電被英國截獲并轉交美國,輿論一片嘩然。幾乎同時,德國潛艇擊沉美國商船,美國民意迅速轉向參戰。
美國參戰已成定局。尼古拉二世終于松了一口氣——他沒想到,這份“踏實”,只夠撐到下個月。
俄歷2月22日,沙皇返回莫吉廖夫大本營。
傍晚,費奧多羅夫教堂的鐘聲響起,為他送行。次日中午,尼古拉抵達后設宴款待協約國軍事代表。宴席剛散,總參謀長阿列克謝耶夫和古爾科將軍攤開地圖,準備匯報前線局勢,大臣和杜馬議員的告急電報卻如雪片般飛來——首都出事了。
革命,就這樣發生了。
沒有綱領,沒有領袖,甚至沒有一個明確的“開始時刻”。它并非準備充分,而是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
導火索甚至算不上什么“大事”。
一列運糧火車在通往彼得堡的途中出軌。俄歷2月23日,部分食品店面包脫銷,隨即出現搶劫面包房的零星事件。
大戰之下,民眾神經早已繃緊。“彼得堡即將斷糧”的謠言迅速蔓延,不滿的居民走上街頭,一些工廠干脆自行罷工。事情鬧到這個地步,布爾什維克彼得堡委員會才猛然回過神來,順勢拋出一個短得不能再短的口號:上街!
涅瓦大街頓時人潮如涌。
![]()
事后回看,幾乎所有人都承認:沒人想到革命會來得如此之快。這不是布爾什維克,也不是任何一個左翼政黨精心策劃的行動。社會革命黨人姆斯季斯拉夫基回憶說:“革命來臨時,我們這些黨人,還像福音書中熟睡無知的少女一樣。”
革命史學者蘇漢諾夫寫得更直白:“沒有一個黨直接參加了革命的準備工作,幾乎誰也沒有把2月23日在彼得堡開始的那件事情看成是革命的開端。”
尼古拉二世看完杜馬送來的告急電報,隨口甩下一句后來被反復引用的話:“這個胖子又來胡說八道,我甚至無需回答他。”
他口中的“胖子”,正是杜馬主席羅將柯。
俄歷2月25日,彼得堡主要街道被示威者堵死。當局派出哥薩克騎兵維持秩序,但這一次,一向兇狠的哥薩克沒有揮鞭。示威者奪走電車司機的鑰匙,路障隨意堆在街面,富人區商店開始遭到洗劫,警察局被搗毀,當天政府逮捕百余人。
那天夜里,正如有人后來寫下的那樣——誰也不知道,明天將會誕生什么。
![]()
國家杜馬(俄國代議制立法咨詢機構)
尼古拉二世認定騷亂背后有杜馬操縱,下令杜馬休會。
第四屆杜馬雖被稱作“黑幫杜馬”,卻并非鐵板一塊:既有米留可夫、司徒盧威和李沃夫公爵領導的立憲民主黨人,也有古契柯夫的十月黨人,還有那個膽怯請求沙皇組建“受全國信任政府”的國家主義者集團。
第二天是星期日。
工廠停工,工人無法在廠內集會,只能涌向市中心。警察向人群開槍,卻被士兵阻攔。群眾由此確信:這一次不會被輕易鎮壓。傍晚,禁衛軍巴夫洛夫斯基團第四連嘩變,第一簇火星落地,很快引燃了更大范圍的兵變。
短短幾天之內,積壓多年的不公、政治緊張、社會焦慮同時浮出水面。
在饑餓和槍聲面前,抽象的民主原則毫無號召力。制度設計來不及自救,而“革命”似乎能搞定一切。那種古老而粗暴的無政府沖動——普加喬夫效應,被徹底釋放出來。
短短幾天之內,斯托雷平改革遺留下來的種種不公,與知識分子的政治、文化激進主義迅速浮出水面。它們又與民眾本能的社會激進沖動糾纏在一起,形成了一股難以遏制的合流。
二月革命前后不過八天,卻像被人不斷加速的賭局,幾乎一天一個行情。裝甲車、起義士兵和工人隊伍迅速合流,在彼得堡呼嘯而來,又呼嘯而去。警察系統在幾天內被一掃而空,革命迅速沖向高潮。
群龍無首的工人和嘩變士兵,很快被一種本能牽引著,匯集到杜馬所在地——塔夫利達宮。
他們并不知道杜馬該做什么,只是隱約覺得:那里,至少還亮著燈。
![]()
羅將柯和李沃夫早已按照沙皇命令宣布杜馬休會。
可現實逼得他們退無可退——如果再躲下去,局勢就會徹底失控。于是,一群本該“散會回家”的議員,臨時湊出了一個國會議員臨時委員會。
與此同時,另一股權力正在悄然成形。
彼得堡工兵蘇維埃迅速出現,掌握了街頭、軍隊和糧食的實際控制權。布爾什維克的核心人物,要么還在監獄,要么流放在外,要么遠居海外;普通黨員雖零星參與,卻無力形成統一指揮。蘇維埃的主導權,順理成章地落入孟什維克和社會革命黨人手中。
這個新生機構,從誕生之初就不打算只“討論問題”。
它選舉執行委員會,控制糧食分配,剝奪舊官員的財政權限,并向國家銀行、國庫、鑄幣廠和印鈔廠派駐革命警衛。形式上是“代表機構”,實際上卻已經開始行使政權。
“如果后代詛咒這場革命,將會責備我們沒有及時地發動一場自上而下的革命來阻止它。”這句話出自一位自由資產階級領袖之口,幾乎把二月革命風暴中,宮廷、政府以及中產階級的心態,一句話說穿了。
臨時委員會面對突如其來的局勢手足無措,而彼得堡工兵蘇維埃已經找上門來,要求他們組閣掌權。
事情,就這樣被推到了杜馬面前。
杜馬主席羅將柯惶恐地問:這不是造反嗎?旁人趕緊給他遞了個臺階:這不算造反,總得有人接替逃走的大臣。若暴亂平息,皇上任命新政府,再把政權交還;若平息不了,他們不接手,別人也會接手。
討論持續了很久。最終,由米留可夫出面,對蘇維埃執行委員會宣布:同意掌權,成立以李沃夫大公為首的資產階級臨時政府。羅莎·盧森堡后來譏諷道:沙皇的傀儡、最反動的第四屆國家杜馬,一夜之間,“突然變成了革命機關”。
而在千里之外,尼古拉二世仍在用舊世界的邏輯理解新世界。
羅將柯一封封急電勸說他讓步,建議撤銷解散杜馬的決定,成立看守內閣:“必須立即采取措施,因為到明天就晚了。這是決定我們祖國和朝廷命運的最后時刻。”
類似的忠告,從各個方向涌來。弟弟米哈伊爾·亞歷山德羅維奇、內閣總理戈利岑都在提醒他:挽救王朝的唯一可能,是向社會輿論讓步,解散現有內閣,授權李沃夫或羅將柯組建一個對杜馬負責的新政府,現任內閣成員一個都不能留任。
連一向強硬的皇后也開始動搖。“讓步是必不可少的。”她在電報里這樣寫道。在與皇后通話一個多小時后,尼古拉二世終于意識到,事情已經失控。革命群眾正向皇村逼近,出于對家人安危的擔憂,他決定立刻返回首都。
尼古拉二世還不知道,這趟專列,已是他作為沙皇的最后一程。
凌晨一點,他登上專列。
列車尚未抵達彼得堡,便被起義士兵截停。臨時政府派出的兩名代表登上車廂,小心翼翼地通知沙皇:臨時政府請求皇上退位……而且,這也是皇親國戚們的共同意見。
尼古拉二世煩躁地下了專列,在雪地里踱了幾圈。他不停地念叨:“叛徒、叛徒,我的周圍全是叛徒。”
舉目四顧,他已無兵可調、無人可依。最終,只能回到車廂,接受現實。
他當著臨時政府代表的面宣布退位,將皇位傳給弟弟米哈伊爾大公。
![]()
沙皇尼古拉一家
米哈伊爾隨即召集貴族和杜馬代表開會,討論是否登基。
會上出現兩種聲音,克倫斯基直言不諱:如果接受皇位,我無法保證陛下的生命安全。古契柯夫則堅持相反立場:沒有沙皇,俄國將無法生存;如果您不愿背負這個包袱,至少也應作為臨時攝政王接受權力。
米哈伊爾將羅將柯請到密室,直截了當地問:新政權,是保證皇冠,還是連頭顱也一并保證?
他得到的答復冷若冰霜:只能保證沙皇在必要時同殉社稷。話已至此,米哈伊爾回到會場,只說了一句:拒絕接受皇位。
后來有人問尼古拉二世,既然米哈伊爾拒絕登基,為什么不傳位給皇太子阿列克賽?尼古拉陰郁地回答:阿列克賽有病,我不能把一個有病的孩子推到政治前臺。
至此,羅曼諾夫家族的最后掙扎,宣告結束。
![]()
沙皇專制制度,在幾天之內轟然倒塌。
沒有人想到,一場誰也沒準備好的革命,就這樣干成了。人們涌上街頭,搗毀專制的象征,沖進監獄,釋放政治犯。
喧鬧散去,人們漸漸安靜下來,不由得左顧右盼。
沙皇不在位了,俄軍卻仍在前線流血;帝制結束了,上臺的卻是曾經的“沙皇傀儡”。國家真的就這樣改換門庭了嗎?沒有皇上的日子,就這樣開始了嗎?往后誰來統治俄國?局勢將走向何方?
彼得堡在問。
整個俄國,也在問。
而此刻,沒有人能給出答案。
參考資料:1.《尼古拉二世日記》 2. 亞·伊·古爾科回憶錄 3.米·弗·羅將柯回憶錄 4.尼·尼·蘇漢諾夫:《革命札記》5.E.H. 卡爾:《俄國革命史》6.列寧書信與流亡時期通信 7. 齊默爾曼密電官方檔案 (British Foreign Office / U.S. State Department) 8. 理查德·派普斯:《俄國革命》 (Richard Pipes, The Russian Revolution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