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餅咯子不能板?——煎餅碎片里的時代記憶與精神傳承 | 馬其亞

從老家網購來的煎餅，因為放置時包裹不嚴，差不多都干了，一捏即碎。我沒有舍得扔掉，全都泡在開水或者稀粥里吃了。只是碎了點，一樣吃。

以前經常聽母親說：“一個煎餅gē子也是好的，不能bǎn了。”母親說的是老家邳州方言。咨詢小藝（AI）得知：因為捏碎煎餅時有“咯咯”聲，“gē”的漢字應該是“咯”，“煎餅gē子”就是煎餅碎片；“bǎn”的漢字是“板”，“扔”的意思。母親的意思是：“一個煎餅碎片也是好的，不能扔了。”

我小時候，常常見到母親烙煎餅、疊煎餅或者吃煎餅時，只要見到哪怕再小的煎餅咯子，都會撿起來放進嘴里。父親也是這樣。那時候很多人都這樣。

以前，沒有塑料布，都是用籠布蓋煎餅，煎餅容易干，容易碎，有時煎餅吃完了，筐里還有很多煎餅咯子。母親總是把它們放在開水里或者稀粥里泡軟了吃。母親還隨口說了一句：“吃了不疼糟蹋疼。”這句話是母親的口頭禪。

吃飯的時候，常常會不小心把食物掉在桌面或者地面上，例如煎餅咯子，父母親都會撿起來吃。吃完飯，父母親的碗里一定不留一粒糧食和一點湯，一家人都是。我記得最清楚的一件事是，一粒豆子滾到桌下很遠的地方，他們都會追著找到，搓一下外皮或者洗一下放進嘴里。這樣的事，我無數次見過。

勤儉節約，是父母親刻在骨子里的習慣和品德。這習慣和品德來源于老輩人的傳承，也來源于那些年食物的匱乏。樹葉草根都吃過，當然一粒糧食也不能浪費，煎餅咯子是糧食做的。那些年糧食特別珍貴。

20世紀70年代初，我上中學，因為家在學校附近，不住校。我有時去同學宿舍，總能看到雙架床上掛了很多煎餅，宿舍里充滿了煎餅的香味和霉味。那時，煎餅的原材料很少是小麥，大多是紅薯、紅薯干和雜糧。這些同學來自黃墩湖滯洪區（當時蘇北地區重要的防洪設施，幾乎十年十澇）內的三個公社，最遠的18公里。他們星期天下午來到學校，星期六下午回家，帶的煎餅夠吃一個星期。特別是熱天，煎餅掛起來晾干能減少霉爛。把干煎餅取下來，它們都成了大大小小的煎餅咯子。吃飯時，值日生從伙房把開水抬進教室，同學就把水打在茶缸里，然后把煎餅咯子往茶缸里一悶，用筷子攪拌一下，或是就著咸菜，或是不吃菜，三五分鐘就吃了一頓飯。

我有時很羨慕這些同學，他們有煎餅可以帶到學校，有煎餅咯子吃。我就很難，青黃不接時家里連煎餅也沒有。高一那年（1972年）春天，學校組織的“學工”（指當時學生參與工廠勞動的社會實踐）活動是到采石場打眼放炮炸石頭。我是只喝幾碗稀粥去的，下午回來再喝稀粥。母親心疼我，在用二嬸家的小拐磨磨糊子預備燒稀粥時，從糊盆底部挖了一大勺厚糊子，請正在烙煎餅的二嬸子，給我烙了一張厚煎餅，讓我吃了再上山。一家人吃的那鍋粥，只能變得更稀薄。

我二十幾歲以前，經常見到逃荒要飯的，他們背的臟不拉西的包里除了碗就是煎餅咯子。二老爺家的大爺帶著一家人去山東逃荒要飯，帶回來的包里很多是煎餅咯子。

上大學的第一年，學院食堂里沒有餐桌椅，我們都是蹲在地上吃飯，飯碗菜碗都放在地上。菜里難得有幾片如指甲蓋大小的肉片。偏偏有一次不小心，我把一片肥肉弄掉在地上。當時我想，這片豬肉的營養價值抵得上很多塊煎餅咯子，要是撿起來吃，當著許多同學面，十分丟人；要是不撿，感覺對不起辛苦供我上學的父母親。我毅然決然地選擇了后者。

曾經記得毛主席的生活管理員吳連登說，有一次，他看見毛主席把掉到飯桌上的幾個米粒撿起來吃了。就提醒說，這樣不衛生。主席當時很嚴肅地講：“不要小看這一粒米，這是對農民的感情。農民苦，不容易，我們就是要提倡勤儉節約、艱苦樸素的精神。”

1976年，曾經讀過《參考消息》的一篇文章，一位外國政要回憶被周恩來總理接見時親眼看見的場面。因為錯過了飯點，工作人員送來一小盒點心。周總理把點心吃完了，還把點心碎渣倒在手心放進嘴里。那位外國政要說，一位大國總理如此節儉，如此高風亮節，讓他萬分崇敬！

毛主席、周總理等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心里始終裝著人民，始終與人民同甘共苦的生活作風，讓億萬人民深深感動，也給我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他們的言傳身教，更讓我堅定了對勤儉節約的堅守。他們的行為并非刻意作秀，而是與人民同甘共苦的本能體現，這讓我想起母親對待煎餅咯子的態度——節儉不是窮酸，而是對勞動的尊重。

最近二十幾年，一直在外地生活，我沒有中斷過吃煎餅。煎餅都是從老家攜帶或者從老家網購的。煎餅咯子，自然是少不了，我依然不舍得丟掉它們。那是糧食做的，那里面有很多人的辛苦，更有母親的味道。還有其他許多不合意的食品、用品和衣物，我也不愿意輕易丟棄。輕易丟棄，我認為是暴殄天物，是忘本，是對母親的大不敬。盡管現在衣食無憂，生活很富裕，我覺得當年的苦難不應該忘記，艱苦樸素的精神不能丟。

當然，也有例外。對霉煎餅和其他所有霉變食物，我是一定要丟棄的。因為霉變的食物里含有大量的黃曲霉毒素。我中學畢業后在家勞動時讀過《農村醫生手冊》，其中有一個關于沿海地區肝癌等癌癥高發原因的調查報告，結論是沿海地區氣候濕潤，谷物容易被黃曲霉毒素污染而霉變，黃曲霉毒素具有很強的致癌性。從那以后，我絕不吃任何霉變食物，更勸別人不要吃。前幾天，我就果斷丟掉了二斤多發霉的煎餅。

煎餅咯子，是糧食做的，別看它零零碎碎，關鍵時刻能充饑，能救命。每一粒糧食都是辛苦勞動所得。我當年上學，不會背李紳的憫農二（因為課本上沒有），但是深深懂得什么是“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什么是“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所有受過苦的莊稼人都懂得。現在的很多孩子，可能都會背憫農二，但是大多數人不能深刻體會其中的真實含義，原因是沒有親身體驗。我經常看到現在的孩子，別說一片煎餅咯子，就是一整張煎餅，一塊饅頭，一碗飯，一件外賣食品，只要不如意，就會隨意丟棄。他們的飯碗，通常是吃一半丟一半。看到這些，我常常感到非常痛心。

所以我覺得，在物質生活十分豐富的今天，對孩子進行苦難教育、勵志教育，讓他們參加勞動，經風雨，見世面，培養他們應對困難和挫折的能力，培養他們熱愛勞動勤勞儉樸的品德，培養他們吃苦耐勞敢于挑戰的精神，很有必要！

煎餅咯子雖小，卻是糧食的縮影，更是精神的載體。對孩子的教育，不妨從“不板煎餅咯子”開始——讓他們明白，每一粒糧食背后都是汗水，每一次節約都是對勞動的敬畏。這或許比空泛的“苦難教育”更具體，也更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