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一百元的鈔票,至今還壓在許博裕抽屜的最底層。
紅色,簇新,像一道細窄的、嘲弄的傷口。
他當時接過來,指尖觸及紙張平滑冰涼的質感,耳邊是包廂里觥籌交錯的喧嘩,還有總經理鄭耀華拍著他肩膀時,那爽朗又透著些意味不明的笑聲。
“小許,拿著,這是公司對你特別貢獻的獎勵!好好干!”
一年了。
許博裕偶爾還會拉開抽屜,看一眼那一抹刺目的紅。
他不再感到當初那種混雜著茫然與輕微屈辱的灼熱,剩下的,只是一種冰冷的、近乎麻木的確認。
確認自己曾多么天真,又多么廉價。
直到那份標注著巨大數額的意向協議,真正擺在他面前。
直到他坐在完全陌生的會議室里,對面坐著眼神熾熱、出價驚人的競爭對手。
直到他拿起筆,落下自己的名字,清晰地感覺到某種沉重的東西,從身上徹底剝離,又轉化為另一種更具分量的存在。
他知道,當那份協議生效,當那筆天文數字開始流轉,當那些他曾經仰望的、掌控他命運的人收到來自法院的正式文書時——
那張輕飄飄的百元鈔票,連同它代表的一切,都將被碾碎成灰。
風暴要來了。
而他,已經不在風暴眼里。
他只是在岸邊,安靜地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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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鍵盤敲擊的聲音,在深夜的出租屋里顯得格外清晰。
許博裕盯著屏幕上滾動的代碼,眼睛里布滿血絲。手邊的泡面早就涼透了,凝出一層油脂。他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個熬到凌晨的夜晚。
公司的新項目卡在圖像識別算法的效率瓶頸上,整整兩個月,團隊一籌莫展。
他不是項目核心成員,只是個進公司不到兩年的年輕工程師,負責一些邊角模塊。但那個瓶頸問題像根刺,扎在他腦子里。
白天干完分配的活兒,晚上回來,他就泡在各種開源論壇和學術論文里。桌上攤滿了寫滿公式和構想的草稿紙。
臥室兼書房很小,書桌緊挨著床。窗外是城市永不熄滅的燈火,映著他清瘦的、專注的側影。
又一個想法被驗證失敗。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疲憊感沉重地壓下來。房租、老家父母偶爾小心翼翼的詢問、同事間無形的比較……許多瑣碎的重量,在這個寂靜的夜里變得清晰。
他閉上眼,腦海里不是那些壓力,而是白天在測試機上看到的、那令人焦躁的識別延遲。
忽然,一段之前閱讀過的、關于異構計算資源調度的論文片段跳了出來。像黑暗中擦亮的一根火柴。
他猛地坐直,抓過草稿紙,筆尖飛快地移動。線條、箭頭、簡寫符號,逐漸勾勒出一個與現有思路截然不同的路徑。
不是優化現有算法,而是重構任務分配與數據流的底層邏輯。
窗外的天色,由濃黑轉為暗藍,又透出些灰白。
許博裕終于停下筆,看著紙上那套初步成型的架構草圖,心臟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跳動著。
困意全無。他打開編輯器,開始搭建最基礎的模擬環境。
他知道這可能只是又一個徒勞的嘗試。
但某種熟悉的、屬于技術探索本身的興奮,暫時驅散了所有陰霾。手指在鍵盤上飛舞,世界縮窄成眼前發光的屏幕。
天快亮的時候,第一次簡易模擬跑出了結果。
效率提升的數據,遠超他的預期。
他怔怔地看著屏幕上跳動的數字,過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喉嚨干得發疼。起身倒水,才發現雙腿因為久坐而麻木。
他扶著桌子站穩,望向窗外漸漸蘇醒的城市。
一個模糊但強烈的念頭浮現出來:這個方向,或許真的能行。
02
部門季度會議,氣氛有些沉悶。
項目經理匯報著停滯不前的進度,上首坐著的總經理鄭耀華,臉上沒什么表情,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桌面。
許博裕坐在后排角落,低頭看著自己的筆記本。上面有他熬夜整理出來的、基于新構想的詳細方案說明,還有更多的模擬數據。他有些猶豫,不知道該不該在這種場合提出來。
畢竟,這不是他的分內工作。
“大家還有什么思路?集思廣益嘛。”鄭耀華環視會議室,聲音平和,但目光掃過之處,幾個資深工程師都下意識地避開了。
短暫的沉默。
許博裕感覺到手心微微出汗。他吸了口氣,舉了一下手。
“鄭總,許工。”主持人點了他。
眾人的目光投向后排這個平時沉默寡言的年輕人,有些詫異。
許博裕站起來,走到前面,連接了自己的電腦。屏幕亮起,顯示出簡潔的圖表和架構圖。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從問題根源、思路轉變,講到新架構的核心原理。
開始還有些磕巴,但一旦進入技術細節,他的語速變得流暢,眼神也亮了起來。
會議室里很安靜,只有他講解的聲音和激光筆的紅點在圖上游走。
鄭耀華原本有些漫不經心的坐姿,慢慢改變了。他身體前傾,眼睛盯著屏幕,聽得很仔細。
“……根據模擬測試,在現有硬件條件下,識別延遲預計能降低百分之六十五以上,同時功耗也有顯著優化。”許博裕說完最后一句,停了下來。
安靜持續了幾秒。
“數據可靠嗎?”鄭耀華開口問,聲音不大。
“模擬環境是基于真實項目數據搭建的,反復驗證過五次,結果穩定。”許博裕回答。
鄭耀華點了點頭,沒立刻評價,而是看向項目經理:“李經理,你怎么看?”
項目經理仔細看了看圖表:“思路……很獨特,跳出了我們現在的框架。如果真能達到這個效果,那瓶頸問題就解決了。不過,從構想到實際產品化,中間還有很多工程難題。”
“那是自然。”鄭耀華轉回頭,臉上露出笑容,看向許博裕,“小許,不錯。能在本職工作之外,深入思考,提出這么有建設性的方案,很難得。”
他頓了頓,語氣更溫和了些:“會后你把詳細資料整理一份給我。這個方向,公司會認真評估。年輕人,有想法,肯鉆研,公司是看得到的。”
許博裕回到座位,耳朵里還回響著鄭耀華的話。周圍有幾個同事投來含義不同的目光,有驚訝,有好奇,也有一閃而過的其他情緒。
他心里那點因為熬夜和冒險發言帶來的忐忑,被一股暖流沖散了。
被認可,尤其是被高層認可的感覺,很好。
散會后,他正收拾東西,鄭耀華的秘書走過來,低聲說:“許工,鄭總請你稍后去他辦公室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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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總經理辦公室寬敞明亮,落地窗外是城市景觀。
許博裕坐在柔軟的會客沙發上,略顯拘謹。鄭耀華親自給他泡了杯茶,放在他面前。
“別緊張,隨便聊聊。”鄭耀華坐回寬大的辦公椅后,笑容和煦,“今天會上你那個方案,我后來又仔細看了看,潛力很大。你花了多少時間琢磨這個?”
“主要是晚上和周末,斷斷續續有三個月了。”許博裕老實回答。
“不容易啊。”鄭耀華感嘆一聲,“現在像你這樣沉得下心、愿意主動鉆研技術的年輕人不多了。咱們公司,就需要你這樣的人才。”
他話鋒一轉,語氣帶著推心置腹的意味:“小許,你的能力和態度,我都看在眼里。眼下這個項目正是關鍵時期,也是你們年輕人脫穎而出的時候。這個方案如果真能落地,你就是頭功。好好干,未來技術骨干,乃至更高的位置,都不是問題。公司不會虧待真正做出貢獻的人。”
許博裕聽著,心里有些發熱。他抿了抿嘴唇,說:“謝謝鄭總,我會努力的。”
“好。”鄭耀華滿意地點點頭,按了一下內線電話,“高杰,把東西拿進來。”
很快,法務部的黃高杰拿著一份文件走了進來。他三十歲模樣,穿著合體的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對鄭耀華點點頭,然后微笑著將文件放在許博裕面前的茶幾上。
“小許,是這樣的。”鄭耀華示意了一下那份文件,“公司對于員工的技術貢獻,有一套規范的確認和獎勵流程。這份‘技術貢獻確認與授權協議’,你先看看。主要是確認這個構思是在公司鼓勵創新的環境下產生的,也便于公司后續投入資源進行開發和完善,以及申請專利保護。這都是標準流程,走個形式。”
許博裕拿起那份文件。
紙張挺括,條款密密麻麻。
他剛看了個開頭,黃高杰就在旁邊溫和地解釋道:“許工,不用逐條細看,核心意思就是公司確認你的貢獻,并取得相關授權以便推進項目。你看這里,這里,都是標準表述。”
黃高杰的手指在幾處條款下快速劃過,語速平緩而篤定。
許博裕的視線跟著他的手指移動,只看到“授權”、“不可撤銷”、“為促進技術轉化”等字眼。他想仔細讀讀具體內容,鄭耀華又開口了。
“小許,放心,公司還能坑你嗎?”鄭耀華笑著搖頭,“這就是個手續。簽了字,公司才能名正言順地把資源投進去,盡快把你的想法變成產品。早點應用,早點產出效益,對你、對團隊、對公司,都是好事。你看,李經理他們還在等下一步的決策呢。”
許博裕猶豫了一下。他信任鄭總剛才的承諾,也感激公司給的“機會”。至于這份協議,鄭總說是“標準流程”、“走形式”,黃高杰也顯得很專業、很輕松。
也許,確實是自己想多了?
他拿起筆,在黃高杰指尖點著的簽名處,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黃高杰利落地收好文件,笑容不變:“好了,許工,后續專利申報的事情,我們法務部會跟進處理。你就安心配合項目組,把方案完善好。”
鄭耀華也站起身,再次拍了拍許博裕的肩膀:“好好干!我看好你。”
離開辦公室,許博裕走在明亮的走廊里,心里有種踏實的感覺。未來似乎清晰而明亮。他回到工位,很快沉浸到技術細節的優化工作中。
那份簽好的協議,被他暫時拋在了腦后。
04
幾個月后,專利順利獲批。
通知下來那天,項目群里一片歡騰。許博裕第一時間去查了公開的專利信息。
發明人署名一欄,只有“天恒科技有限公司”的字樣。
沒有他的名字。
他盯著屏幕,愣了一下。雖然鄭總說過公司會統一申報,但完全抹去發明人的個人署名,還是讓他心里掠過一絲異樣。
午飯時,他和行政部的周曉雯坐在食堂角落。周曉雯是他同期進公司的,兩人關系不錯。
“聽說你們那個難關攻克了?恭喜啊。”周曉雯說。
“嗯,專利都下來了。”許博裕扒拉著餐盤里的米飯。
“那你不是立大功了?專利上有你名字吧?”周曉雯隨口問。
許博裕動作頓了頓:“沒有,就寫了公司。”
周曉雯筷子停了停,抬起眼看他:“就公司?你自己弄出來的東西,署名都沒有?”
“鄭總說……公司統一申報,都是這樣。”許博裕說,但語氣不那么確定。
“哪能都是這樣。”周曉雯壓低聲音,“我經手過一些材料,別的技術專利,有時候也會帶核心發明人名字的。就算不帶,貢獻特別大的,內部也會有別的獎勵安排。你這個……你沒仔細看看當時簽的協議?”
許博裕想起那份“確認與授權協議”。他當時確實沒細看。
“協議好像主要是說授權公司使用什么的……”他回憶著黃高杰當時的解釋。
周曉雯皺了皺眉,還想說什么,一個聲音插了進來。
“聊什么呢,這么認真?”黃高杰端著餐盤,笑容可掬地站在桌邊,“不介意我坐這兒吧?”
“黃主管。”許博裕和周曉雯都打了招呼。
黃高杰坐下,很自然地接上了話頭:“剛好像聽到你們說專利?許工那個專利是吧?放心,公司都處理好了。不署個人名,主要是從商業保護和技術資產歸屬清晰的角度考慮,避免后續一些不必要的糾紛。這是大公司的常規操作。”
他語氣輕松,帶著法務人員特有的、讓人安心專業感。
“可是……”周曉雯輕聲說。
“小周是在行政部,可能不太了解技術轉化這邊的復雜性。”黃高杰溫和地打斷她,轉向許博裕,“許工,你的貢獻,鄭總和公司都記著呢。專利只是第一步,關鍵還是看后續的產品化和市場表現。到時候,該有的都會有的。鄭總很欣賞你,前途無量啊。”
他拍了拍許博裕的胳膊,眼神真誠。
許博裕心里那點疑慮,在黃高杰這番滴水不漏的解釋下,又慢慢消散了。或許真是自己多心了,公司有大公司的考量。
周曉雯看了看黃高杰,又看了看許博裕,沒再說話,低頭默默吃飯。
黃高杰則侃侃而談,聊起了最近的行業趣聞,氣氛很快又變得輕松起來。
只是飯后分別時,周曉雯趁黃高杰走遠,快速對許博裕小聲說了一句:“你自己留個心,那份協議,有機會最好再看一眼。”
許博裕點了點頭,但接下來項目進入緊張的落地實施階段,他忙得腳不沾地,很快就把周曉雯的提醒和署名的事,都擱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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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產品上市后,銷量和口碑爆發出所有人預料。
基于許博裕那套核心架構的產品,以優異的性能和功耗,迅速成為市場標桿,訂單雪片般飛來。行業分析報告里,開始頻繁出現天恒科技和這款產品的名字。
公司舉辦了盛大的慶功宴,包下了酒店整個宴會廳。
水晶燈璀璨,人聲鼎沸。高管們輪番致辭,褒獎團隊的辛勤付出。許博裕所在的項目組被集體表揚,項目經理滿面紅光。
許博裕坐在席間,聽著那些熱烈的掌聲和恭賀聲,看著屏幕上滾動播放的產品炫目廣告,心情有些復雜。
高興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種疏離感。
那個他熬了無數個夜晚、一點點琢磨出來的東西,如今成了會場背景板上一串串輝煌的數字和贊美詞,離他似乎很遠。
酒過三巡,氣氛更加熱烈。鄭耀華端著酒杯,在一群人的簇擁下,走到了許博裕這一桌。
“小許!”鄭耀華聲音洪亮,帶著酒意,也帶著喜悅,“來,我單獨敬你一杯!你是我們這次的大功臣!”
全桌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許博裕連忙起身,有些無措地舉起酒杯。
“年輕有為!沉得住氣!搞技術,就需要你這樣的!”鄭耀華和他碰了杯,一飲而盡,然后親熱地攬住他的肩膀,對桌上其他人說,“你們都得跟小許學學,什么叫靜水深流!”
周圍響起附和的笑聲和掌聲。
許博裕喝了酒,臉上發燙,不知是酒意還是窘迫。
鄭耀華放下酒杯,從西裝內袋里,掏出一個薄薄的紅包。紅色的封套,看起來很普通。
“小許,拿著。”他把紅包塞到許博裕手里,手指用力按了按,“這是公司對你這次‘特別貢獻’的一點心意,一份‘特別授權費’。別嫌少,是個彩頭,也是個紀念!以后好好干,公司不會忘記你的功勞!”
許博裕捏著那個薄薄的紅包,隔著封套,能感覺到里面似乎只有一張或兩張紙鈔的厚度。他有點懵。
“打開看看,沾沾喜氣!”旁邊有人起哄。
鄭耀華也笑瞇瞇地看著他。
許博裕在眾人的注視下,慢慢拆開紅包封口。
里面只有一張鈔票。
一百元。
嶄新,挺括,在燈光下反射著紅色的光。
四周的喧鬧似乎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響亮的笑聲和打趣聲。
“鄭總這彩頭寓意好!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小許,趕緊收好,這可是‘特別獎勵’!”
“哈哈,禮輕情意重嘛!”
許博裕捏著那張一百元,指尖冰涼。他抬起頭,看向鄭耀華。
鄭耀華臉上依舊掛著爽朗的笑容,眼神里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東西,像是鼓勵,又像是某種早已料定的從容。他再次拍了拍許博裕的肩膀,沒再多說,轉身又去應酬其他人了。
許博裕站在原地,手里的紅色鈔票輕飄飄的,卻又像有千斤重。
周圍的喧嘩重新將他淹沒。他默默坐回座位,將那張鈔票塞回紅包,放進口袋。冰涼的觸感貼著大腿皮膚。
慶功宴還在繼續,美酒佳肴,歡聲笑語。
許博裕喝光了杯子里剩下的酒,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
他看著舞臺上炫目的燈光,看著人群中談笑風生的鄭耀華和其他高管,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自己似乎從未真正理解過這個地方的規則。
口袋里的那個紅包,像一個無聲的烙印。
宴會快結束時,周曉雯悄悄走過來,坐到他旁邊的空位。她看了看他臉色,小聲問:“你沒事吧?”
許博裕搖了搖頭,沒說話。
周曉雯猶豫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我剛才……聽法務部兩個人聊天,好像提到你那專利,光是上個月,授權給下游廠商的許可費,就收了這個數。”她隱晦地比劃了一個手勢。
許博裕瞳孔微縮。那個數字,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周曉雯沒再多說,輕輕嘆了口氣,起身離開了。
許博裕一個人坐在逐漸冷清下來的宴席旁,手在口袋里,緊緊攥著那個薄薄的紅包。
指尖冰涼,心底卻有什么東西,開始慢慢燃起一點冰冷的火苗。
06
慶功宴后,許博裕請了兩天假。
他把自己關在出租屋里,拉上窗簾。電腦屏幕的光,映著他沒什么表情的臉。
他搜索了所有能找到的、關于天恒科技那款產品的公開報道、行業分析、券商研報。他利用自己對公司成本結構的了解,結合市場上同類芯片的售價和銷量預估,反復計算、推演。
一個個數字在表格里累加,相乘,最后得出一個即便保守再保守的區間。
那個利潤規模,讓他對著屏幕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后,他翻箱倒柜,找出了所有與那個專利構想相關的東西。散亂的草稿紙、寫滿注釋的打印論文、早期模擬數據的備份文件、甚至一些隨手記下的思路片段。
最后,他從一個存放舊文件的文件夾底層,找到了那份“技術貢獻確認與授權協議”的復印件。當時簽完字,黃高杰隨口說給他一份復印件留存,他隨手塞進了文件夾,再沒看過。
紙張已經有些折痕和輕微受潮的痕跡。
這一次,他沒有跳過任何一行。他打開臺燈,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那些曾經被黃高杰手指輕快滑過、用“標準表述”帶過的條款,在冰冷的白紙黑字間,露出了截然不同的面目。
“……乙方(許博裕)確認,該等技術構思是在甲方(天恒科技)提供的工作環境、物質條件及鼓勵創新的政策氛圍下產生,其知識產權及相關權益歸屬于甲方……”
“……乙方在此不可撤銷地、永久地、無償地授權甲方在全球范圍內使用、實施、許可、分許可、轉讓上述技術構思及任何由其衍生的知識產權,用于任何商業或非商業目的……”
“……甲方基于該等技術構思所獲得的一切商業利益,包括但不限于產品銷售利潤、專利許可費、侵權賠償金等,均歸甲方所有。甲方可視情況給予乙方一次性或周期性的精神獎勵及物質鼓勵,具體形式和金額由甲方單方面決定……”
“……本協議自簽署之日起生效,有效期為三年。協議期滿后,如無書面異議,自動續展三年,續展次數不限……”
有效期內,近乎無償的、永久性的、可轉授的獨占授權。所有商業利益歸公司。獎勵由公司單方面決定。自動續展。
許博裕逐字讀完,后背升起一股寒意。
他回想起鄭耀華和藹的鼓勵,想起黃高杰專業的解釋,想起慶功宴上那張紅色鈔票和周圍的笑聲。
不是疏忽,不是流程,甚至談不上苛刻。
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徹底的剝奪。
他用幾個月的心血,撬動了上億的市場,換來一張輕飄飄的百元紙幣,和一句“好好干”。
許博裕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房間里只有電腦風扇低微的嗡鳴。
沒有憤怒的嘶吼,沒有立刻沖去找人對質的沖動。一種極致的冰冷,順著脊椎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坐了很久,直到窗外夜色徹底濃稠。
再睜開眼時,里面只剩下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
他小心地把那份協議復印件放好,然后開始整理所有能找到的原始研發證據。
草稿紙按時間順序排列、掃描。
電腦里的原始代碼文件、模擬數據、郵件往來(雖然很少),全部備份到多個加密的私人存儲設備。
他甚至找出了幾個月前,和周曉雯那次食堂聊天后,他下意識記錄下的幾句簡單備忘錄,提到了署名問題和黃高杰的解釋。
做完這一切,天已蒙蒙亮。
他毫無睡意,坐到電腦前,打開了那個最初構想的技術文檔。
看著那些熟悉的代碼和架構圖,一個念頭清晰地浮現。
這個架構還有優化空間,有很大的優化空間。尤其是在他經歷了完整的產品化過程后,對實際應用中的痛點和可能的演進方向,有了更深的理解。
如果……在原有專利的基礎上,進行根本性的、大幅度的升級,形成一個全新的、更高效的版本。一個足以構成技術壁壘、讓原有專利相形見絀的版本。
那么,當那份“永久”授權協議終于到期(他仔細看了,自動續展需雙方無書面異議,他可以提出異議終止),而升級專利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時……
許博裕新建了一個空白文檔。
手指放在鍵盤上,停頓片刻,然后開始敲擊。
這一次,不是為了公司的項目,不是為了領導的賞識,甚至不完全是出于對技術的熱愛。
是為了拿回本該屬于自己的東西。
以一種徹底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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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日子表面上一如既往。
許博裕照常上班,完成分配的任務,參與項目討論,偶爾還能在走廊遇到鄭耀華,得到對方一個親切的點頭。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徹底變了。
他不再關心項目進度外的任何辦公室八卦或人事變動。他把所有業余時間,重新投入到了對原有技術的深度挖掘和重構中。
這次的目標更明確,也更艱難。
他需要繞過原有專利的權利要求范圍,構建一個全新的、更具前瞻性和市場統治力的技術方案。
這需要大量的理論推導、仿真驗證,甚至涉及一些他原本不熟悉的交叉領域。
他像回到了最初熬夜鉆研的狀態,甚至更加專注、更加沉默。只是眼底不再有當初那種純粹的興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執拗的光芒。
他謹慎地處理所有痕跡。
升級研究完全在個人設備上進行,使用獨立的代碼倉庫和筆記軟件,與公司網絡和資源徹底隔離。
重要的階段性成果,他會打印出部分關鍵草稿,藏在那堆原始手稿中間,即便被人看到,也只會以為是早期的雜亂思路。
周曉雯察覺到他比以往更加沉默寡言,私下問過他兩次。許博裕只是搖搖頭,說最近有點累。
他沒有對任何人透露自己的發現和計劃。他知道,在這個環境里,任何一絲不必要的風險都可能讓一切前功盡棄。
與此同時,他開始有意識地關注行業內的動向。特別是天恒科技的主要競爭對手——創芯科技。
他翻閱創芯科技近年的技術白皮書、產品發布會資料,分析他們的技術路線。
他發現,創芯在相似的應用領域一直試圖突破,但似乎總是慢半步,尤其在底層算法效率上,與如今天恒的產品存在代差。
他還注意到,創芯的研發總監肖偉祺,在幾次行業技術峰會上發表的見解,顯得務實而富有遠見,對技術趨勢的判斷與許博裕自己的思考有不謀而合之處。
這是一個潛在的目標。
但如何安全地、不引起天恒方面警覺地接觸對方,是個難題。
他不敢通過公開的招聘渠道或領英聯系,那太容易留下記錄。也不能指望在行業會議上“偶遇”,那種場合人多眼雜,天恒很可能也有人在場。
許博裕耐心地等待著機會。
他花了大量時間,將升級后的技術方案打磨得盡可能完善,撰寫了一份詳盡的技術優勢與市場價值分析報告,但隱去了所有可能指向他個人身份和具體實現細節的信息。
這就像準備一顆種子,必須確保它在合適的土壤里,才能發芽,而不是過早暴露在空氣中枯萎。
幾個月過去了,升級方案的核心部分基本成型,仿真結果令人振奮。
它不僅在原有基礎上提升了百分之五十以上的效能,更重要的是,它引入了一種動態自適應機制,使其在未來技術演進中具備了更強的兼容性和擴展性。
許博裕知道,是時候了。
他通過一個技術極客常用的、相對匿名的海外開發者論壇,注冊了一個全新的、沒有任何個人信息的賬號。
在這個論壇的某個細分板塊,他注意到有幾個討論質量很高的帖子,涉及的方向與他所做的升級緊密相關。
其中一個活躍用戶的發言風格和關注點,讓他隱隱覺得,可能與創芯科技的技術人員有關。
他沒有貿然直接聯系。
而是花費了幾周時間,在那個板塊里有選擇性地參與一些技術討論,發表了幾條經過深思熟慮、旨在展示自身深度和專業性的回復。
他的言論謹慎而扎實,逐漸引起了少數人的注意,包括那個他關注的目標賬號。
終于,在一個關于異構計算前沿架構的討論串末尾,那個目標賬號給他發來了一條私信。
“看了你之前的回復,很有見地。我們公司目前也在探索類似方向,不知是否有興趣深入交流一下?可以提供一個保密郵箱。”
許博裕看著那條信息,心跳平穩。他沒有立刻回復,而是仔細檢查了自己賬號的所有設置,確認沒有任何信息泄露風險。
第二天,他才用加密郵件,向對方提供的地址發送了第一封郵件。
郵件內容依舊不涉及任何具體身份和核心細節,只圍繞那個技術方向,提出了幾個關鍵性的、具有相當門檻的問題,并附上了自己對此的一些高層次思考框架。
這既是一次試探,也是一次能力的展示。
回復在兩天后到來。
郵件語氣鄭重了許多,回答了他的問題,并提出了更深入的探討邀請。對方在郵件末尾提及,他們是創芯科技研發部門的人員,并謹慎地詢問他是否方便進行更直接的溝通。
許博裕知道,魚兒嗅到餌的味道了。
他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又經過兩輪郵件往來,進一步確認了對方的技術理解力和誠意。
同時,他也在暗中查證對方郵箱域名的真實性,以及郵件中透露的少數技術細節與創芯已公開信息是否吻合。
一切似乎都對得上。
當對方第三次提出,希望能安排一次絕對保密的線上技術交流時,許博裕回復同意了。
他特意使用了公共網絡,并做了額外的匿名化處理。
第一次語音連線,對方的聲音聽起來沉穩而專業。
許博裕用了變聲軟件,自稱是一個獨立的研究者。
他們聊了一個多小時,幾乎全是技術細節。
對方問的問題很尖銳,直指核心,顯示出深厚的功底。
交流結束時,對方沉默了片刻,然后說:“您提出的這套架構思路,價值可能遠超我們之前的預估。不知您是否有意愿,在適當的時候,與我們公司負責技術戰略的總監進行一次非正式交流?他非常關注這個領域。”
許博裕知道,對方口中的“總監”,很可能就是肖偉祺。
“可以。”他回答,聲音經過處理,顯得平靜無波,“但我需要最嚴格的保密承諾,并且在明確價值之前,不會涉及任何具體技術披露。”
“這是當然。”對方立刻保證。
掛斷連線,許博裕摘下耳機。
房間很安靜。窗外的城市燈火流淌。
他知道,最危險,也是最關鍵的一步,即將開始。
08
與肖偉祺的第一次接觸,安排在一周后。
地點是市中心一家高級商務酒店的小型會議室,由創芯科技方面預訂,但以其他名義進行。
許博裕提前很久到達附近,在咖啡館觀察了許久,確認沒有異常,才戴上帽子和口罩,從酒店側門進入,直接上了預定樓層。
會議室里只有兩個人。一個是之前與他連線的技術專家,姓趙。另一個,正是肖偉祺。
肖偉祺四十歲左右,穿著休閑西裝,沒有打領帶,眼神銳利而專注,沒什么客套寒暄,握手時力道很穩。
“時間寶貴,我們直入主題。”肖偉祺示意許博裕坐下,開門見山,“趙工已經向我詳細匯報了你們之前的交流。我很感興趣。但興趣需要建立在實質基礎上。您聲稱的架構優勢,我們需要看到更確鑿的證據,至少是邏輯嚴密的推演和可信的模擬數據。當然,在您確認我們的誠意和保密能力之前,我們理解您不會披露核心。”
他的話語直接,帶有一種技術管理者特有的務實和謹慎。
許博裕點了點頭。他早有準備。
他打開隨身攜帶的、經過物理加密的筆記本電腦,展示了一份精心準備的技術演示文檔。
文檔隱去了所有可能追蹤到來源的元數據,內容也停留在足以證明思路可行性和巨大潛力、但又未觸及最核心實現機密的程度。
他講解了大約半小時。肖偉祺聽得非常認真,幾乎沒有打斷,只在幾個關鍵節點提出了疑問,每個問題都切中要害。
講解完畢,會議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肖偉祺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放在桌上,看著許博裕:“很精彩。雖然只是框架,但我能看到后面的東西。這不僅僅是優化,這是換代。我想知道,這樣一個東西,為什么會在您……一個獨立研究者手里?它的前身,似乎與市場上某款明星產品頗有淵源。”
問題來了,尖銳且無法回避。
許博裕迎上肖偉祺審視的目光,語氣平靜:“肖總監是明白人。它的淵源,正是它價值的保證,也是我尋求與貴公司合作的原因。至于為什么在我手里——因為最初的東西,就是我的。而我,不想讓它永遠只值一百塊。”
他沒有說更多,但這句話里的信息量,對于肖偉祺這樣的人來說,已經足夠拼湊出大致的輪廓。
肖偉祺的眼神幾不可察地閃動了一下。他沒有追問具體細節,那不重要,也不是現在該談的。
“我明白了。”他緩緩點頭,“那么,您現在的訴求是什么?單純的技術交流?還是……”
“獨家、永久性的專利授權與轉讓。”許博裕清晰地說,“在現有法律框架下,徹底、干凈地轉移所有權。價格,反映它應有的價值。”
肖偉祺沒有立刻回答,他看向趙工,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件事,超出了我的權限范圍。”肖偉祺說,語氣變得極其嚴肅,“但我可以向公司最高層匯報。如果一切如您所說,您能證明您對相關知識產權擁有無可爭議的、可自由處置的權利,并且您提供的升級版本具備我們所判斷的顛覆性價值……那么,創芯科技有足夠的意愿和實力,進行這樣一場交易。”
他停頓了一下,加重語氣:“但我們必須進行最嚴格的技術盡調和法律盡調。這個過程會非常漫長、細致,也需要您的高度配合與透明。任何瑕疵都可能導致前功盡棄。您需要做好心理準備。”
“我需要貴公司首先簽署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最高等級的保密與排他談判協議。”許博裕提出條件,“在協議有效期內,貴公司不得與天恒科技就此事進行任何接觸或信息交換。盡調過程中所有接觸到的信息,必須限定在最小必要范圍。”
“合理要求。”肖偉祺爽快答應,“我們會讓法務準備協議。同時,我也需要您提供一個大致的時間表——關于您能‘自由處置’相關權利的關鍵節點。”
許博裕知道他在問什么。
“原授權協議到期日,在四個半月后。”他給出了一個明確的日期,“在那之前,我需要看到貴方的誠意和盡可能多的盡調前置工作。到期日之后,我們可以完成最終交易。”
“四個半月……”肖偉祺沉吟片刻,似乎在計算著什么,然后果斷點頭,“時間夠用,但也緊迫。好,我們先從保密協議和初步技術評估開始。”
這次會面持續了近兩個小時。
離開酒店時,許博裕再次確認了沒有被跟蹤。他走在傍晚的街道上,晚風微涼。
與肖偉祺的接觸,比他預想的更順利,也更直接。對方是老練的業內人士,幾乎瞬間就理解了他的處境和手中籌碼的分量。
但許博裕沒有絲毫放松。
這只是開始。
接下來的盡調,將是真正的考驗。
他必須確保自己手中的“權利”無懈可擊,必須確保升級專利與原有專利之間,存在足夠清晰的界限和法律上的獨立性。
他回到出租屋,沒有開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
然后,他打開電腦,調出了日歷。四個半月后的那個日期,被他用紅色標記出來。
一場漫長的、無聲的等待與準備,進入了最后的沖刺階段。
他需要更謹慎,更周密。
因為獵物,往往在臨近陷阱時才最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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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接下來的幾個月,在表面平靜下暗流洶涌。
許博裕利用年假和調休,配合創芯科技指派的、簽署了嚴格保密協議的外部技術專家與律師團隊,進行了多輪深入的技術細節澄清和權利瑕疵排查。
過程繁瑣而煎熬。
對方的問題事無巨細,從最初構思的靈感來源、研發過程中的關鍵突破點、所有草稿和筆記的時間邏輯,到與原天恒專利在技術特征上的具體區別、創新高度的論證,再到他與天恒所簽協議每一條款的解釋與潛在法律風險……
許博裕提供了他能提供的所有證據:按時間線整理得井井有條的原始手稿掃描件、個人設備上帶有時間戳的代碼版本記錄、早期模擬數據備份,甚至還有那個裝著百元鈔票的紅包照片(作為“獎勵”證據)。
他對自己方案的每一個技術細節都了然于胸,回答清晰堅定。
創芯方面對他的準備充分和邏輯嚴謹感到驚訝,同時也更加確信這筆交易的價值與可行性。
技術盡調報告給出了極高的評價。
法律團隊經過反復推演,認為在原協議到期后,許博裕對升級專利進行獨立處置的法律風險可控,尤其是升級部分確實構成了顯著的、可分離的創造性貢獻。
另一方面,許博裕在天恒科技內部,表現得更加低調,甚至有些邊緣化。
他不再主動承擔額外工作,按時上下班,對項目進展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熱情。
有同事私下議論,說小許是不是江郎才盡,或者對上次獎勵不滿意鬧情緒。
鄭耀華也偶爾從黃高杰那里聽到一點風聲,說許博裕最近狀態一般。
但他并沒太在意。
在他眼里,這個沉默的年輕人已經“貢獻”出了最有價值的東西,并且被牢牢鎖在了公司的專利池里。
只要協議在,那份技術產生的利益就會源源不斷。
至于許博裕本人,安撫一下,給點虛名或者微不足道的小利就夠了,不值當花費太多心思。
他甚至考慮過,等下次協議快自動續展前,讓黃高杰再去找許博裕“聊一聊”,給點甜頭,穩住就行。
黃高杰也是這么想的。
他負責關注協議狀態,那個自動續展條款是他當年的“得意之筆”。
距離到期還有一個月的時候,他看了眼日程提醒,心想等最后一周再例行公事地發個通知給許博裕,走個過場。
他完全不認為會有什么變故。
那個工程師,看起來就不像會鬧事的人。
所有人都忽略了許博裕的沉默之下,那日益堅定的眼神。
終于,原協議簽署滿三年的前一天。
許博裕在深夜,向天恒科技的公司郵箱、鄭耀華的郵箱以及黃高杰的郵箱,同時發送了一封措辭正式、簡短明確的掛號信掃描件。
信件標題是:《關于終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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