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文史 | “小江”小考

作者：劉曉祥 編輯：馮曉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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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原載于2025年版《潯陽街巷》，經九江市潯陽區政協文史委員會授權刊發，編者對原文做了必要的修訂。

翻開《廬山歷代游記選譯》（江西人民出版社，1981 年 11 月出版），第一篇便是東晉高僧慧遠的《廬山略記》。原文開頭說：

• “山在江州潯陽南，南濱宮亭，北對九江。九江之南有小江，山去小江三十里余。”

（注：“潯”字應改作“尋”。據北宋陳舜俞《廬山記》引《廬山略記》作“尋”，不作“潯”。）

文中記述的地名、方位、里距和今天地望十分吻合，雖然時隔 1600 年之久。選譯者對“九江”作了詮釋，惜乎未給“小江”作注，頗感美中不足。本文不揣谫陋，略作小考。

為了證明小江的位置，先得搞清楚江州尋陽郡城故址，從而明辨九江、小江和尋陽的方位距離。由于近年開展文物普查，在九江縣賽湖村市、縣交界的七里湖灘找到了六朝時期的尋陽城遺址。并以遺址為基點，南距九江縣城沙河街 9 公里，東北距市區龍開河 8 公里。廬山在其南，小江、九江（即長江）在它的北面。再對照《略記》里敘述，小江是不難發現的。選譯者注釋尋陽“即今九江市”，顯然是誤解。不過該書出版時尋陽城遺址被發現的消息還未見報，這是可以理解的。

東晉的江州轄地相當于今天的閩贛兩省及鄂東南、湘東南數縣，治所在尋陽郡，故江州、尋陽實指一地。而湓口關，在今九江市區的一隅，當時只是一個軍事戍守的據點。慧遠時，廬山山北活動中心主要是東林寺，《略記》中說的方位、里距自然也是從這里計算，并以尋陽城為主軸，然后去尋蹤覓跡。

尋陽城田野發掘前工地場景

文中指出九江（長江）之南為小江，即是說長江與尋陽城之間還隔有一條小江，而且很重要，所以還特別指出“山去小江三十里余”。實地測距得知，尋陽城遺址北距長江 3 公里，這就大大縮小了調查范圍，在這個范圍內應包括小江在內港。但是，傍近遺址的有兩條河流，一條是湓水，一條是小江（也稱小港）。

先談湓水。湓水也稱盆水，發源于瑞昌青盆山，流經尋陽城至九江市龍開河入江。文中小江指的不是湓水，理由有三：一、晉代湓水已有專名，不必另呼“小江”；二、里距不符，東林寺距湓水按直線計算只有二十里余；三、湓水緊貼城址，距東林寺里程和尋陽城相同，《略記》大可不必說“山去小江三十里余”，直接寫山去尋陽若干里不是更好嗎？

因此，“小江”指的不是湓水，理由是充分的。

“小江”指的是哪條水？古文獻記載雖然不夠明確，但還是留下了少許資料。明《嘉靖九江府志·卷一·詳異》載：

• “正德十五年九月初二日暴風，龍開河、小港、女兒港壞船數百，溺死商人無算。”

該志《卷二·山川》又載：

• “小港在府城西南七里，一名官牌夾，濱江可泊舟筏。”

又《卷二·市》載有：

• “小江市，一名官牌夾，去府治西五里許，有河匯于大江，水漲通龍坑、赤湖等處……”

由于“一名官牌夾”的記載，證明小港就是小江。雖然一說距城五里，一說七里，那是修志不審慎的問題，這就不必苛求了。小江、小港名稱互用的情況，不僅府志記載多處可見，清同治《德化縣志》也有相同的記載。縣志疆域圖中還繪出了長江和小港地形：長江標明“大江”，小港標明“小江”，大江在北，小江在南，兩江平行，西東流向。明隆慶《瑞昌縣志》赤湖條下亦云：

• “自新舊二口下流入小江，至大江。”

上述記載中的小江，位置在長江之南、尋陽城遺址的北面，去廬山腳下東林寺正好三十里余，和《略記》記述的地望十分吻合。

再考明代以前的赤湖地形，北岸濱江，中無堤壩。洪水季節，江水橫溢，湖、江一片汪洋，小江自然而然地分擔著分流泄洪的任務。小江之名與大江相對而言，“小”，乃形容詞，迨后呼之相沿成習，變成河川之專名，正如后人稱作“小港”一樣，也是約定俗成。

最后談一下小江的變遷。小江源于赤湖東岸的新街頭，流經九江縣的白華、洗心橋、永安鄉，至九江市官牌夾與長江會合，全長約 24 公里，寬約 40—50 米，最寬處超過百米。

小江上游兩岸地勢平曠，河道迂曲，迄今依然。河道中游北岸在清同治年間（1862—1874）修筑堤壩而改變面貌，解放后又修起多座攔河壩，上游變成死水。1970 年下游修建賽城湖閘，開挖湖水通往長江的人工河道，將小江攔腰截斷，大閘至官牌夾的河道已失去河流的作用，很快被蜂涌而至的工礦企業填平，蓋起了現代建筑，從此小江在地圖上永遠消失了。

（原載《江西地名通訊》1998 年 7 月 30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