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漂亮的主動進攻

關于“斬殺線”，現在略微平靜些了，再談談小鎮的看法。

小鎮認為：這是一次漂亮的輿論進攻，改變了過去在輿論戰領域長期處于被動防守的不利局面。

最關鍵的就是給美國出題，要求美國自證，這是輿論進攻與防御的關鍵區別。過去應對美西方肆意扭曲的輿論抹黑，我們通常做法是出正兵，也就是追根溯源、還原客觀事實，強調美國的抹黑是錯的；再后來開始對美國內部存在的嚴重問題進行客觀剖析，但這仍然是防御性的。

典型是2002年，當年3月4日美國國務院發表《2001年國別人權報告》，再次以“世界人權法官”自居，對包括中國在內眾多國家和地區的人權狀況肆意扭曲。作為反擊，3月11日我國發布《2001年美國人權紀錄》，從“生命、自由和人身安全缺乏保障”“司法侵權現象嚴重”“貧困、饑餓和無家可歸者處境惡劣”“婦女、兒童狀況令人擔憂”“種族歧視根深蒂固”“粗暴侵犯別國人權”等六個方面對美國人權狀況進行批判。之后每年定期發布。

但無論這種批判多么客觀、多么入木三分，仍然是防御性的，是被動的。

甚至，秉持客觀公正的剖析能算輿論戰嗎？

以造謠和辟謠為例，造謠的人就像在水源上游隨地大小便，輕易就能污染到海量的人，但辟謠如何能確保每一個被污染的人都能被發現，然后普遍接受醫療觀察和系統康復？顯然，造謠比辟謠容易太多了。

那么什么是進攻呢？

關鍵是要主動出題，要求對方進行自我辯解，別管這個出題有多么荒謬、脫離常識、漏洞百出，重定是要有強烈的穿透力和傳播力，逼著對方無法回避。

一定要明白，有不少人連基本常識和邏輯都不具備，還有人就是喜歡造謠傳謠，于是一個嚴重脫離現實的輿論戰話題，最終會讓100人看到，其中20人不信，輿論抹黑適得其反，80人受到了或大或小的影響，辟謠就是要爭取這80人，但現實中能有耐心接受辟謠的往往是本就不信的20人，受影響的80人能做到全部完成辟謠嗎？做不到的。

那么無論再荒誕的謠言，最終一定會影響到一些人，無非或多或少。

這就是主動進攻與被動防御的區別。

但正規軍是不能搞這套抹黑扭曲的，這就像濫用武力綁架外國元首、入侵他國領土，看起來很爽，但后患無窮。最近熱播的描繪五代十國的電視劇《太平年》，就展現了當武力不受文明和秩序掌控的時候，會有多么殘酷，用當代人熟悉的話來說，這就是軍工利益集團，現在的美國軍費年年創新高，但就是看不到有多少軍費落到實際的軍力增強上。

因此，這種不太講道理、主動出題，甚至帶有故事性特別有利于傳播的輿論進攻，還得民間來。這也是美國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反噬，看看美國這些年是如何玩弄輿論的，當美國宣傳丑化中國的時候，會展現客觀真實的中國嗎？怎么可能呢。

在這方面，我們是有些被動的。

在很長一段時間，美國是很多人心目中的“燈塔”，有些人尤其是部分知識分子，把一切美好的想象全部扣在了美國頭上，在2001年美國發動反恐戰爭之前，雖然中國人屢屢遭遇來自美國的恥辱性壓迫，但在非常多中國人眼中，美國就是“地上天國”、人類文明的終極體現，那時對美國以理想化的印象為主。

隨著交流的增多和信息渠道的拓寬，中國人開始接觸到更多、更真實的美國社會，尤其受2001年以后美國發動反恐戰爭和2008年金融危機兩大事件影響，對美國的認知開始多元化。

再到21世紀10年代，隨著中國國力的迅速增強，加速解決國內長期存在的社會問題，如反腐敗、脫貧攻堅、掃黑除惡、大規模基建等等，越來越多中國人開始平視美國，發現美國內部也有很多問題，而在這些問題上，中國解決得比美國更好，漸漸對自己走的路產生了更強的自信，代表之一是2014年張維為的《中國超越》。

但當時仍然對美國的制度存在某種幻想，總覺得制度挺好、是人執行歪了，有不少公共知識分子將責任歸咎于特朗普和美國“紅脖子”群體身上；開始對美國的制度產生普遍懷疑，而不僅僅停留在小圈子，是到了疫情爆發以及2025年初網絡對賬，以及2025年末的以“斬殺線”為代表的“牢A故事會”。

梳理上述過程，可以看到一個人造“地上天國”故事的破滅。“斬殺線”等非常有傳播性的故事概括，核心就一點：美國仍然強大，但這種強大是建立在殘酷剝削壓榨基礎之上，美國絕非“地上天國”，這就動搖了不知道多少盲目迷信西方者的信仰。

所以也就不奇怪最近一些人開始從各個角度找“牢A故事會”的漏洞。

這其實挺荒唐的，因為“牢A”的各種直播，就連“牢A”自己都說是“冰紅茶兌的水”“權當聽評書”，他的這些講述確實存在不少夸大和以偏概全，真要細細反駁并不難。

但問題是，應該由誰來挑刺、反駁，是中國人嗎？

當然不是啊，應該讓美國自己做這件事，長期受西方扭曲輿論抹黑的中國人，為什么要主動幫美國打輿論戰呢？

“斬殺線”這些論點，對多數一輩子不怎么出國，也不考慮移民的人來說，反而會鞏固愛國共識，對建設好自己的國家產生積極的帶動性，一個最關鍵的覺悟就是：中國必須取得最終的勝利。

小鎮實在不理解為什么要站出來進行解構和拆解？是顯得自己理性客觀，還是有什么其他考量？

小鎮不由得想起一件類似的往事，當年魯迅創作小說《阿Q正傳》，因為對以“精神勝利法”為代表的國民劣根性剖析得極為深刻，引發不少人坐立難安，覺得是不是在映射抨擊自己？隨著這部小說的連載，影響力越來越大，終于有人忍不住了，跳出來批判這本小說鋒芒畢露、諷刺力度極為深刻，以至于讓人覺得不真實。

反對者典型是魯迅弟弟周作人，他批判《阿Q正傳》“多憎而少愛”，還認為《阿Q正傳》中存在諸多與事實不符的細節，由此質疑這本小說的真實性，提到“諷刺過分而有傷真實”。

周作人之所以反應如此強烈，大概率是他理想主張與魯迅截然不同，當時周作人憧憬的是“新村生活”這一虛構的美好藍圖，是“烏托邦”式的，以充滿“愛”的新生活建設者自居，自然看不上揭露黑暗的魯迅。

錢理群在其《試析魯迅和周作人的思想》中總結認為：周作人沉醉在自己的烏托邦中描畫著“未來的天堂”，而魯迅則感受著自己的周圍實際黑暗，試圖尋找和刻畫出地獄的軸心。

難怪1923年之后，魯迅和周作人徹底反目。

現在一些中國人對“牢A故事會”真實性的質疑，就跟當年周作人等批評《阿Q正傳》“諷刺過分而有傷真實”本質類似。

都說了是小說、故事、評書，怎么在故事中找真實性？文學創作本就是對現實的高度提煉，現代還流行源自美國20世紀50年代的非虛構文學呢，所謂“非虛構”就是以現實因素為背景的寫作行為，而這恰恰是網絡時代信息爆炸背景下，更深入具體認知世界的有效途徑。

中國作協原書記、副主席李敬澤就有一段精彩的評論，他說“這個海量信息涌現的時代，一方面我們對這個世界所知太多，但另一方面實際我們又對這個世界所知甚少，乃至一無所知。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有一種苛求，就是要清楚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同時我們也希望我們對世界的理解，不僅僅是片段的、零散的，而是深入的、具體的。我們能夠在一個真實的水平上，深入具體地認識這個世界的豐富性和人的豐富性”。

這種求真精神，就是“非虛構”寫作的關鍵。

所以，作為一名中國人，干嘛對“斬殺線”“糖霜蘋果”等等過于認真，這本就是一種“非虛構”寫作，現實一定存在，就如“糖霜蘋果”的故事，在當年“還鄉團”肆虐的時候，就是普遍真實出現的。

就連美國的文藝創作，也從未回避這些問題，甚至用影視語言說得極為露骨，只不過在中國人被“點醒”之前，對這些普遍充斥在美國影視劇中的情節并不敏感，甚至單純認為不過是藝術加工，而非對美國現實的描繪。

比如2011年《時間規劃局》，時間取代金錢成為唯一的通用貨幣，這就將資本的剝削具象化了，電影中非常直觀地展現了貧富極端分化、統治階層的絕對控制以及制度化的掠奪，電影中明確說“生活成本不斷上升，是為了確保不斷有人死亡”，這不就是追著人跑的“斬殺線”嗎？

這部電影本質就是在描述“達爾文式資本主義制度”的殘酷性。

還有1994年的《阿甘正傳》，不符合進入公立學校標準的阿甘，是怎么入學的？電影也說得很清楚，是阿甘母親用身體行賄換來的，所以公立學校的負責人才會深夜一邊整理衣服一邊離開阿甘家，還對阿甘說“你媽媽真是很關心你的教育”；而美國社會對退伍軍人的殘酷，也恰恰展現在阿甘身上，阿甘正是看到美國殘酷的不義戰爭，才患上了嚴重的PTSD綜合征。

2013年的《人類清除計劃》就更直接了，把隱形的“斬殺線”，具現化為屠殺，電影中有一句露骨臺詞“清洗之夜實際上是為了消滅窮人”。

還有太多太多，這段時間“牢A”說的種種故事，好萊塢電影里早就呈現了。比如《奇異博士》的開頭，是一位病人被其他醫生判定為腦死亡，要根據病人自愿在死亡后捐獻身體器官的意愿，進行器官摘除。這時“奇異博士”出現了，認為病人還能夠搶救，拒絕摘除身體器官，但就在這次事件之后不久，“奇異博士”就出了車禍，從一名技術高超、社會地位很高的神經外科醫生，迅速淪落為一名流浪漢；還有《死侍》，一名退役特種兵，陷入極度貧困，因為患癌，被忽悠去做人體實驗。

美國的現實世界，給了好萊塢無窮的創作靈感，這本質就是一種“非虛構”創作。

這些創作在中國人觀念中，很難理解，比如《環太平洋》，一名曾經保衛世界、極其稀少的世界級機甲操作員，就因為一次失敗，就迅速淪落為一名為了吃飯而打零工的焊工，這是難以理解的。就算不能駕駛機甲，那至少了解機甲，完全可以去從事后勤保障等相關工作，最次作為曾經保衛人類的戰士，至少是一名國家英雄，起碼可以作為宣講員號召全民堅持抗爭吧，怎么能失去價值之后，就直接被扔在一邊自生自滅？

這樣的社會，誰還肯為人類而戰？

但在美國人的邏輯中，這太正常了，美國社會運行的機制就是強者通吃，一旦被認定沒有價值，就會被拋棄，當然這在美國屬于“自由”。比如“9·11”事件中的美國消防隊員，他們懷著滿腔熱血和對國家的忠誠，奮不顧身地沖向廢墟，在彌漫著灰塵和危險的環境中，拼命地尋找幸存者，最終犧牲343人，很多人患上了嚴重疾病，可結果卻被美國拋棄。

也難怪現在的美國消防員們普遍磨洋工，于是加州的大火，也沒饒過富人們。

在純正美國人眼中，甚至認為這種拋棄理所當然，覺得被“斬殺”、被“淘汰”是個人問題。比如1月21日馬斯克在被問起如何看待“斬殺線”問題時，他就全程保持一種調笑的姿態，不知道是覺得無所謂，還是以笑聲掩蓋尷尬。他認為這就是在舊金山市中心到處都是的“流浪漢”或者“活死人”，還提到他認識的一對夫婦最終決定離開舊金山，就是因為有一天他們發現自己車庫門口躺著一具尸體，讓他們的車無法移動。

可見，“牢A”說的一切，對美國人而言，堪稱司空見慣，沒啥大不了的，美國影視劇都拍了多少年了。

所以，以“斬殺線”為代表的這一系列“非虛構”創作，其價值并不是啟發美國人，美國人早就習慣并且被異化了。

真正的價值是打破很多中國人對美國不切實際的幻想，實現“祛魅”。

“祛魅”就是輿論乃至文化反攻的開始。

小鎮創作有三個主題：新技術、新經濟、新文化，這三點有一個順序過程。現代國家的崛起，需要以技術作為起點，畢竟“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技術突破之后，在諸多有競爭力的產業帶動下，才能帶來經濟的發展和變革，而在強大的技術、經濟實力支持下，才有了文化的傳播。

中國現在的技術、產業、經濟、軍事實力已經無需多言，最被關注的薄弱環節就是以輿論戰為代表的文化領域。但中國在這方面其實優勢很大。

中國是一個擁有14億人的單一文化經濟體，相比全球其他國家，在精神內核上高度互通，再加上近些年加強脫貧攻堅等工作，使得中國人在經濟和生活方式上高度相近，這就是為什么一些社會熱點事件能夠獲得全民的高度共情，本質就是因為內核高度相通。

背靠這14億人龐大文化市場，創造了巨大的文化繁榮。典型例子是短視頻創作，中國平臺的豐富性遠超國外平臺，比如抖音和TikTok底層算法是相通的，但抖音內容質量遠超TikTok。

還有一點也非常重要：由中華文明這個原生主干，衍生出來多個次生文明，日本、韓國就是兩個主要的次生文明。過去幾十年，日本、韓國作為美國盟友，其文化藝術在西方乃至全世界廣泛傳播，兩國也下了很大力氣。

次生文明面對原生文明，抵抗力很弱，很容易被原生文明吸收。泛中華文明圈以外的人，很難區分中國、日本、韓國人，更難區分三者的文化，隨著中國的全面崛起，背靠14億人的文化大繁榮，很容易把日韓文化影響力納入旗下，這已經是事實了。比如《原神》的爆火，很大程度就是借助了日本幾十年來在全球進行的二次元文化鋪墊。

在這一大背景下，出現 2025年初的網絡大對賬和年底的“斬殺線”討論，也就不奇怪了，本質是中國的文化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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