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 · 甘南行
雪域初臨破舊章,喇嘛誦曉轉(zhuǎn)經(jīng)長。
蓮峰刺宇凝兵氣,碧海浮天散玉光。
扎尕?zé)熛疾卣裆oL(fēng)骨野花香。
麥梯泥塑千年笑,照我心冰化夕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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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幾何時,我心中對甘南的想象,不過是一幅粗疏的素描:荒涼、苦寒、風(fēng)沙彌漫,仿佛大地被遺棄的角落。然而當(dāng)真正踏上這片土地,才知那不過是偏見織就的薄紗,輕輕一揭,便露出底下金光燦爛的真相。原來這里并非苦寒之地,而是陽光慷慨傾瀉的所在,是藏域文化與自然風(fēng)景在天地間譜寫的壯麗交響。
拉卜楞寺的清晨,天光初透,誦經(jīng)聲便如清泉般汩汩涌出。紅衣喇嘛們緩步走過轉(zhuǎn)經(jīng)長廊,手中轉(zhuǎn)經(jīng)筒叮當(dāng)輕響,如同時間本身在低語。我隨人流繞寺而行,指尖撫過那些被無數(shù)手掌磨得溫潤發(fā)亮的銅筒,仿佛觸到了信仰的體溫。經(jīng)筒旋轉(zhuǎn)不息,如同命運(yùn)之輪,在高原澄澈的空氣中,一圈圈碾碎塵世喧囂,只留下一種沉靜而堅韌的力量。這力量并非來自高聳入云的佛殿,而源于每一個平凡身影日復(fù)一日虔誠的行走。信仰在此處不是懸于高處的玄理,而是腳下踏踏實實丈量出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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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拉卜楞寺,車行于蜿蜒山路,蓮寶葉則便如神跡般撞入眼簾。嶙峋怪石刺向蒼穹,冰川遺跡在陽光下泛著冷冽銀光,湖泊如散落的藍(lán)寶石鑲嵌其間。此地傳說為格薩爾王的點將臺,嶙峋山石確似千軍萬馬凝固成永恒陣列。立于山巔,風(fēng)如刀鋒刮過面頰,卻吹不散心頭震撼。自然在此處顯露出它原始而磅礴的骨骼,人立于其下,渺小如微塵,卻又因能感知這壯美而獲得一種奇異的尊嚴(yán)。這尊嚴(yán)并非征服自然所得,而是謙卑俯首時,自然慷慨賜予的頓悟。原來人并非萬物之主,只是宏大秩序中一個微小而珍貴的音符。
再往前行,扎尕那如一幅徐徐展開的工筆長卷。晨霧如紗,纏繞著陡峭石峰,藏寨木樓錯落點綴于青稞梯田之間,牛羊如散落的珍珠在坡上移動。炊煙裊裊升起,與山嵐交融,分不清是人間煙火還是天上云氣。一位老阿媽坐在門檻上捻羊毛線,皺紋里盛滿陽光,眼神寧靜如古井。她身后的小院,幾株格桑花在風(fēng)中輕輕搖曳,細(xì)弱卻倔強(qiáng)。此處時光仿佛被山巒溫柔地挽留,緩慢流淌,人與土地、與牲畜、與四時流轉(zhuǎn)之間,維系著一種古老而樸素的契約。這契約無需文字,只消看一眼那被歲月磨亮的門環(huán),聽一聲悠長的牧歌,便知何為安住。
行程將盡,麥積山石窟在暮色中靜候。棧道凌空,如鳥道懸于絕壁。洞窟幽深,泥塑佛像歷經(jīng)千年風(fēng)雨,彩繪雖已斑駁,眉目間慈悲卻愈發(fā)溫潤。尤其那些北魏小沙彌,面容稚嫩,嘴角微揚(yáng),竟帶著一絲人間少年的羞澀與靈動。他們靜立崖壁,看盡王朝更迭、戰(zhàn)火紛飛,卻始終以低眉含笑的姿態(tài),默默守護(hù)著人心深處對善與美的向往。石窟無言,卻以泥土與信仰捏塑出超越時間的對話。原來最堅硬的巖石終會風(fēng)化,而最柔軟的悲憫卻能穿透千年塵埃,直抵今日旅人的心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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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上,夕陽熔金,將連綿山巒染成一片溫暖的赭紅。我忽然明白,所謂苦寒之地的舊識,不過是未曾親履其境的淺薄臆斷。甘南的壯美,正在于它既非純粹蠻荒,亦非全然馴服。它既有蓮寶葉則的凜冽神性,又有扎尕那的人間煙火。既有拉卜楞寺的莊嚴(yán)法相,又有麥積山泥塑里那一抹穿越千年的微笑。這片土地以其豐饒的層次,無聲駁斥著一切簡單標(biāo)簽。
車行漸遠(yuǎn),回望群山如黛。甘南的陽光,不僅普照大地,更悄然融化了我心中那層名為偏見的薄冰。原來真正的必去之地,并非僅以奇景懾人,更在于它能以山河為鏡,照見我們認(rèn)知的狹隘,并慷慨贈予重新理解世界的勇氣與視野。這或許才是國家地理所薦此生必去的深意:行路即修行,每一步都踏碎舊我,每一眼都重塑新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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