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段子在河南流傳開來:河南人不知道吃什么,會在燴面、拉面、胡辣湯、熱干面之間反復糾結,最后一轉身,就走進了一家大盤雞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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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僅僅是個笑話。根據紅餐研究院2023年發布的《新疆美食發展報告》,全國35.3%的大盤雞門店都在河南。鄭州一個城市就有1903家,相當于蜜雪冰城加肯德基加麥當勞的總和乘以二。河南總共擁有11026家大盤雞店——是大盤雞發源地新疆的3.75倍。
常有人開玩笑說,大盤雞是新疆的菜,但正宗的新疆大盤雞其實在河南。這句話聽起來荒誕,背后卻隱藏著一個真實而有趣的故事:一道菜如何跨越千里,在一個陌生的地方找到了屬于自己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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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盤雞的混血身世
新疆餐飲協會副會長曾經講過大盤雞的誕生故事,聽起來像一部移民小說的開篇。
20世紀80年代初,一位祖籍南京的師傅跟隨父親來到新疆參與生產建設。他在沙灣附近開了家飯館。那時的沙灣和周邊的石河子,正經歷前所未有的建設熱潮。大量勞動力從全國各地涌入——其中四川的包工頭特別多。
這位南京師傅有生意頭腦。他拿出家鄉辣子雞的手藝,根據當地食客的口味做了改良:保留南方的烹飪技法,融入新疆本地的土豆,加上西北人喜愛的面食——皮帶面。就這樣,一道融合了南北方特色、多地文化的菜誕生了。
所以從本質上說,大盤雞并不屬于某個單一的地方。它是南方手藝、西北食材、多地口味的混血兒。互聯網上關于大盤雞菜系歸屬的爭論之所以永無定論,正是因為它本身就是開放的、包容的。四川說它源自辣子雞,山西說它融合了本地風味,甘肅也來湊熱鬧。這些都有道理,因為大盤雞就是那個時代的產物——一個天南地北的人為了生存和發展,互相學習、互相融合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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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與新疆:一段被遺忘的人口遷徙史
大盤雞能在河南一夜成名,不是偶然。背后的真實原因得從人口遷徙說起。
1956年1月,河南日報刊登了一則消息:河南作為勞動力大省,將下派23000多名移民去開發新疆。但這個數字只是那一年河南人赴疆總數的一半。原因很簡單——新疆當時匪患猖獗,地荒人稀,許多人聽到要去新疆,第一反應是畏懼。
為了解決這個難題,中央設立了新疆生產建設兵團。這不只是個軍事組織,更是個承載著屯墾戍邊使命的移民集團。其中最重要的人力來源就是河南的支邊青年。他們拖家帶口,把妻兒老小都遷往新疆,要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扎下根。
很快,一個獨特的"江上中原生活圈"逐漸形成。特別是離大盤雞誕生地沙灣只有50公里的石河子市,后來被人半開玩笑地稱為"天山腳下的小河南"。這里有河南人的生活方式、飲食習慣,甚至方言。一個河南人在那里,幾乎感受不到千里之外的異鄉感。
到了改革開放和西部大開發時期,第二波移民潮掀起。這一次不再是組織的支邊,而是市場化的個體創業。采棉工人、建筑工人、貨車司機……這些干重活的河南人對便宜、大碗、高油高碳的大盤雞情有獨鐘。他們候鳥式地往返于河南和新疆之間,數年如一日。
一個數字可以說明一切的問題:截至2023年末,新疆常駐人口2598萬,其中來自河南的超過400萬。換句話說,新疆每六個人里就有一個河南人。去新疆旅游,無論是民宿老板、出租車司機還是水果攤主,他們操著一口河南口音問你"種不種新疆"的概率高得驚人。
新疆是河南人的第二故鄉,這兩片土地之間的不解之緣早在建國初期就已生根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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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糧倉的先天優勢
新疆大盤雞傳入河南后,才發現自己扎根在了一片沃土。
簡單拆解一份大盤雞,就是雞肉、面條、土豆和香料的組合。而這三樣東西,恰好是河南最不缺的。
先看雞。根據國家統計局河南調查總隊的數據,2023年河南禽蛋產量為441.19萬噸,占全國總量的12%。屠宰量超過一億只。換句話說,中國人吃的每100只雞里,就有12只來自河南。
再看面。農業農村部小麥專家郭天才教授曾說過一句話:每年只要河南小麥豐收,國家口糧絕對安全。作為小麥超級大省,河南2025年的小麥產量依舊為2763.21萬噸,占全國總產量的25%。這意味著,每四粒中國小麥中就有一粒來自河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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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級發達的養雞業加上吃不完的糧食山,為大盤雞在河南的爆炸式發展提供了充足的食材供給。但更重要的是,河南人本身就是吃雞和吃面的高手。
燒雞、熬炒雞、扣碗雞、筒子雞、杠子雞、炸八塊……河南的雞文化可以追溯到幾千年前。燴面、燜面、饸饹面、熗鍋面、漿面條……面食的花樣同樣繁多。大盤雞這種雞肉配面條的組合,天生就與河南的飲食基因有八成的適配度。
這不僅是食材充足的問題,更是河南人對這兩樣食材的深度理解和掌控能力。一個地方的手藝往往是伴隨物產而生的。河南既有充足的原料,也有足夠的烹飪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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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之中的包容哲學
但最有趣的原因,其實藏在河南人的"包容"里。
河南位于中國南北交界、東西會通之處。從夏商周到唐宋,這里數千年來都是大一統王朝的中央樞紐,也是多元思想、藝術和文化的熔爐。這種獨特的地理位置和歷史淵源,塑造了河南人在飲食上的獨有氣質。
全國人民為豆花咸淡、豆腐腦甜咸吵得不亦樂乎的時候,河南人表示情緒穩定:我們這沒有紛爭,我們什么都吃。月餅南北之爭?河南全吃。豆腐腦甜咸之戰?河南也全吃。甚至還有人吃辣的。河南沒有"邪修",因為河南本身就"全是邪修"。
這種看似不講究的包容,其實是一種更高級的飲食智慧。它允許不同菜系、不同風味在這片土地上共存,甚至融合。鄭州美食探店博主理理說過一句話:鄭州是個"火車拉來的城市",各地的人都有,各地的菜都吃,什么都能混。"大盤雞對我們來說就是雞子、土豆、面條,后來又可以加雞胗、雞雜,最后加多了就叫'擺叉'。"
這不是開玩笑,這是河南飲食文化的真實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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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版大盤雞的"中庸"改良
正是這種包容精神,讓河南大盤雞進行了一次聰明的本土化改造。
新疆版大盤雞色澤紅艷,放了大量辣皮子,麻辣濃郁,一口下去能讓你汗流浹背。河南版則適當降低了辣椒用量,避免過度的刺激,轉而加入了八角、花椒、小茴香、肉豆蔻等香料,烹出了五香、十三香的溫和感。
這不是簡單的"去辣",而是一種口味上的"中庸"改良。河南菜的靈魂就在一個"中"字——不偏酸、不偏甜、不偏咸、不偏辣,但酸甜咸辣又能融為一體。大盤雞來到河南后,自然而然地被這種中庸哲學所感染。
在配菜上,河南大盤雞也做了創新。標配的雞肉和土豆基礎上,加入了玉米、木耳、香菇、粉條等多種食材,一鍋匯聚。最后用濃郁的湯汁包裹著河南的燴面——這一鍋燴菜配燴面,就匯出了河南飲食文化的精髓。
"燴"這個字很講究。它指的是把飯和各種菜混合在一起烹煮,既有技術含量,也有兼收并蓄的文化意蘊。燴面、燴菜、燴一切,這種做菜的哲學和河南的包容氣質完美契合。大盤雞最后也被"燴"化了,成為了河南菜系中自然的一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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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倍速的野蠻生長
從1956年第一批河南人支邊新疆,到今天河南擁有全國35%的大盤雞門店,這個過程用了接近70年。但大盤雞在河南的真正爆炸式增長,只用了不到二十年。
河南最早做大盤雞生意的餐飲人回憶說,當年有家新疆大盤雞在他們飯店附近開業,生意一開始還不錯,后來他決定學這門手藝。"不然我們就生存不下去了。"他坦白地說。他帶著廚師隊伍學會了做法,起初還兼賣燴面,后來發現來的人都是沖著大盤雞,就決定專業賣大盤雞。慢慢地,這家店成了一個品牌,像西部來客、傻子張、老狼、學長等連鎖品牌一樣。
像這樣的故事在河南重復了數千次。沒有什么宏大的商業計劃,就是最樸素的市場競爭——好吃的菜,便宜的價格,大碗的分量。河南人的經營哲學就這么簡單直接,市場的反饋也就這么迅速有力。
從鄭州出發的大盤雞品牌甚至把店鋪開到了河北、山西、陜西。大盤雞在河南的成功,本質上是一個關于遷徙、融合和重生的故事。
一道菜的傳播,看似簡單,其實映射了人口流動、文化交融、商業演進的多個層面。大盤雞從新疆來到河南,不僅僅是因為食材充足或烹飪手藝。更深層的原因是,它遇見了一個懂它、包容它、能讓它進一步進化的地方。
正如所有偉大的移民故事一樣,大盤雞在河南找到了第二故鄉。而河南,也在消化這道菜的過程中,完成了對自己飲食文化的一次自我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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