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小民：晉商的啟發

寧可破產，絕不虧人！看晉商喬家在幣值暴跌25倍時，如何舍利取義，用傾家蕩產守護“誠信”二字。這不僅是經商之道，更是中國文人用一生踐行的“義利觀”。

晉商的成功

最基本的原因就是講誠信

他們是以誠信來支撐整個商業的

晉商對民營企業非常有啟發

企業依靠政府不等于商官勾結

依靠政府是為了獲得良好的發展環境

這是晉商給我們留下的深刻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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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經濟學家智庫xTAIXUEx梁小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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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高興今天到這來跟大家做個交流。大家都知道晉商很有名，但是晉商的成功在哪里？他們為什么又失敗了？我想通過兩個故事來給大家說明。

第一個故事發生在20世紀20年代。當時閻錫山主政山西，發行了貨幣“晉幣”，最初晉幣和中央銀行發行的貨幣比價是1:1，完全相等，所以人們存錢時不用特意區分幣種，只需要寫明金額即可。

但到了 20世紀20年代后期，“蔣馮閻”大戰爆發，閻錫山戰敗，晉幣一路貶值，最終晉幣和中央銀行貨幣的比價變成了25:1。此時，晉商已經進入衰退期，喬家的票號“大德通”搖搖欲墜，即將崩潰。

這時候，大德通的掌柜找到了東家喬映霞商議：如果給儲戶都支付晉幣，那么咱們的票號還有緩氣的機會；如果咱們都給他們支付中央銀行的貨幣，那么咱們立馬就垮臺。咱們到底該怎么做？

喬映霞回應道：咱們晉商的精神是講究誠信，叫做“寧可人虧我，不能我虧人”。所以不管當年存的是什么幣，一律給客戶支付中央銀行的貨幣。

結果就是，大德通在支付完畢后，票號徹底破產了。這體現的正是晉商的誠信精神，而晉商的成功，最基本的一個原因就是講誠信，他們是以誠信來支撐整個商業的。

比如喬家最初在包頭做百貨零售，當時他們的店叫“復字號”。那時候包頭做生意的人很多，但摻假、缺斤短兩的情況非常普遍，可喬家一直堅持商品絕不摻假、絕不缺斤短兩。這種信譽讓他們取得了消費者的信任，從包頭起家，一步一步做成了晉商大戶。

可以說，所有晉商都把誠信作為立身的根本。也正因為有誠信，晉商后期做票號才能做得那么大。票號屬于金融業，關鍵靠的就是誠信。當年相關制度還非常不完善，但晉商的票號依然能發展壯大，核心就在于他們極度注重誠信。

晉商注重誠信，是不是把誠信當作掙錢的手段？認為只有誠信才能賺錢，不誠信就不能成功？其實一開始或許是這樣，但在經營過程中，他們已經把誠信上升到了基本的原則。換句話說，就是中國文化里所講的“義和利”——當義和利發生沖突時，他們寧可不要利，也堅決要堅持義。

大德通票號在即將滅亡的時候，依然堅持給客戶支付中央銀行的貨幣，而不是貶值的晉幣，明知道會賠到破產，也堅守對客戶的誠信，這就是“義”，把義上升到了崇高的層次。中國文化非常講究義和利的關系，也就是“舍利而取義”，這種精神在晉商身上體現得非常明顯。

晉商中講誠信的不光是喬家，所有成功的晉商都以誠信為根本，講究“以義制利”，意思就是靠講義來獲得利潤。正因為講究誠信、講究義，他們才取得了大家的信任，從而獲得了商業的成功。可以說，晉商的誠信，是他們能夠成功的一大基本原因，這也說明他們吸收了中國文化中的優秀部分。

接下來講第二個故事，發生在1900年慈禧太后西行期間。當時慈禧太后沒有住在山西巡撫的衙門里，而是住在了喬家，這背后其實是晉商非常注重和清政府搞好關系，也就是我們常說的“官商結合”，或者說得難聽點，“官商勾結”。

喬家有個掌柜叫高鈺，在官場的人脈關系非常廣泛，和當時清政府內務府的總管桂春是非常好的朋友。高鈺曾對桂春說，如果能有機會覲見慈禧太后，那就是我們終生的榮耀。桂春一直惦記著這件事，所以當慈禧太后決定西行時，他把慈禧太后到達太谷的時間告訴了喬家，讓喬家做好準備。

等到慈禧太后來到太谷后，桂春直接把她安排進了喬家，沒有找當地政府。喬家熱情招待慈禧太后，給她吃的都是山西各種有特色的小吃。慈禧太后在宮中常年吃大魚大肉，從沒吃過這些小吃，感到非常滿意，覺得這是一輩子都沒吃過的美味。

在慈禧太后離開的時候，喬家又給了她30萬兩銀子，告訴她路上需要錢的地方多，這點錢讓她路上用。慈禧太后非常感謝晉商，回到北京后做了兩件對晉商影響深遠的事。

第一件事，過去政府資產的轉移都是靠軍隊押運銀兩，慈禧太后回去后下令，以后政府的財政來往都不用軍隊押運了，各地把銀子交給晉商的票號，由他們匯到北京即可。也就是說，政府財務的運輸通通交給了晉商。

第二件事，《辛丑條約》規定中國對各國政府的賠款，連本帶利一共是4億5千萬兩銀子，慈禧太后指示這些銀子由各地政府分攤，分攤后按時把銀子交給晉商的票號，再由票號匯給匯豐銀行，最后由匯豐銀行轉交給各國政府。

這對晉商來說是一筆天大的買賣。當年平均匯費是4%，4億5千萬兩銀子的匯費數額巨大；而且地方政府有時候財政困難交不上賠款，晉商還能借錢給政府，收取利息。所以，晉商從《辛丑條約》的賠款匯兌中大把賺錢，這最后的十年也成為了晉商最輝煌的十年。

晉商的成功，很大程度上靠的就是官商結合。當年的票號光是做老百姓之間的匯兌和存貸款業務，業務量并不大，只有進入政府體系，給政府運送銀兩、向政府貸款，買賣才能做大。所以晉商千方百計通過各種關系，想進入政府的財政體系，為政府財政服務。

其實晉商早就在依靠政府發展業務了。比如最早的“船幫”，也就是對日本的貿易，因為用船作為運輸工具而得名。晉商把絲綢、文房四寶、書籍等商品運到日本，再從日本買銅回來，來回的利潤大概有10倍——也就是說，出發時用1萬兩銀子買的東西，從日本回來后能賺到10萬兩。

這么大的利潤，并不是誰都能獲得的，只有政府允許才能做這項貿易。當年康熙皇帝在鎮壓蒙古人造反時，運送軍糧非常困難，一擔糧食從內地運到邊疆要120兩銀子。而晉商提出，把運糧任務交給他們，從內地運到前線只要40兩銀子，僅這一項就為康熙皇帝節省了600萬兩銀子的軍費。

也正因為如此，康熙皇帝對晉商的印象非常好，所以當晉商提出要獲得對日貿易的權利時，康熙皇帝就答應了他們。

再比如晉商做茶葉貿易，當年并不是誰都能做的，需要政府發放的“龍票”，龍票就相當于現在的出口許可證。晉商通過跟政府的關系，能夠不斷得到龍票，這才壟斷了對俄羅斯的茶葉貿易。

所以我們能看到，晉商所涉及的行業，無論是對日貿易、對俄羅斯的茶葉貿易，還是國內的票號業務，全部都依賴政府。他們的成功、規模的壯大，很大程度上是由于政府的支持，或者說他們與政府的結合、勾結——畢竟要讓政府官員支持他們，難免會有行賄行為，比如喬家招待慈禧太后并贈送30萬兩銀子，其實就是一種變相的行賄。

但這種官商結合也埋下了隱患：一旦政府垮臺，這種結合就走到了盡頭，作為商幫的晉商也會隨之垮臺。所以在清政府滅亡以后，晉商迅速走向了滅亡，用現代的話來說就是“斷崖式的滅亡”。

滅亡本應有一個過程，但晉商不是，在清政府滅亡之前還紅紅火火，清政府一滅亡就立馬完蛋了。這說明他們走的這條路其實是有問題的。

晉商的這些事情，對我們現在的企業，尤其是民營企業，非常有啟發。

第一個啟發，晉商的成功在于他們的誠信。正因為講誠信，他們才取得了成功。誠信是中華文化里的優秀傳統，今天的企業家也要記住他們的經驗，以誠信的精神去做企業，這樣企業才能成功。

第二個啟發，晉商的成功和失敗都在于官商結合。企業要不要依靠政府？當然要。但依靠政府不等于官商勾結，我們依靠政府是為了獲得良好的發展環境，以及各種政策性支持，而不是拉攏腐敗官員為自己做事，這是晉商給我們留下的深刻教訓。

晉商作為商幫，在歷史上非常有影響。了解晉商的各種事情，對我們都有啟發。不忘歷史，牢記今天，我經常給同學們寫一句話：“回顧商幫的過去，是為了更好地走向未來?！毕Ｍ抑v這些話對大家有所啟發、有所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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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小民
經濟學家

新經濟學家智庫旗下《太學》欄目，以"可行動的知識"為坐標系，匯聚經濟學者、科學家、文化名人、企業家、達人等各行業的創見者，穿透宏觀敘事，分享洞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