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故事：玉華謫仙

政和初年的歙州婺源（今江西省東北部），正值日頭最毒的三伏天。

縣衙后堂的臥房里，縣令方朝散正昏昏沉沉地臥在竹榻上，身上蓋著層薄薄的葛布，卻仍熱得渾身發(fā)燙，喉嚨干得冒煙。

“水……再給我端點水來……”他虛弱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守在一旁的老仆連忙端過青瓷碗，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了兩口。

方朝散咂咂嘴，只覺得那井水都帶著股熱氣，順著喉嚨滑下去，非但沒解渴，反倒讓胸口的燥熱更甚。

他今年六十二歲，莆田人氏，名字早就沒人記得了，只因其曾得授“朝散郎”的散官頭銜，鄉(xiāng)鄰?fù)疟愣挤Q他方朝散。

自到婺源任縣令以來，他勤政愛民，口碑向來不錯，可偏偏這幾日，一場急病來得兇猛，高燒不退，臥床三日，連縣丞、縣尉前來探望，他都迷迷糊糊地認不清人。

“這病來得蹊蹺，莫不是中了什么邪祟？”老仆看著主人面色通紅、呼吸急促的模樣，暗自嘀咕，轉(zhuǎn)身又去灶房熬藥。

方朝散迷迷糊糊間，只覺得渾身燥熱難耐，仿佛置身火爐之中，骨頭縫里都透著焦灼。

他想翻身，卻渾身無力，眼皮重得像粘了膠水。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悅耳的聲響忽然從耳邊傳來，那聲音叮叮當(dāng)當(dāng)，像是玉佩相擊，又像是仙樂奏響，清越婉轉(zhuǎn)，聽得人心里一陣舒暢，連身上的燥熱都似乎減輕了幾分。

“這是……什么聲音？”方朝散心里納悶，想睜開眼看看，卻依舊睜不開。那樂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仿佛有無數(shù)樂工在耳邊演奏，曲調(diào)空靈縹緲，絕非人間所有。

緊接著，他感覺到床邊似乎站了許多人。

他費力地動了動鼻子，聞到一股淡淡的清香，那香氣沁人心脾，讓人精神一振。

他終于勉強掀開一條眼縫，只見二十四位妙齡女童站在床前，個個身姿窈窕，容貌秀麗，穿著五彩斑斕的衣裙，頭上梳著各式發(fā)髻，手里分別執(zhí)著旌、纛、幢、幡等物，上面繡著繁復(fù)的花紋，在微光中輕輕飄動。

女童們個個面帶微笑，眼神溫柔，看向他的目光中帶著幾分恭敬。

方朝散看得愣住了，心里暗自思忖：“這些女童是從哪里來的？為何會出現(xiàn)在我的臥房里？她們手里的這些東西，倒像是宮廷里的儀仗。”

他正疑惑間，忽然感覺雙腳底下升起一股輕柔的力量。

雖然他依舊睜不開眼，卻仿佛能“看見”一般，只見一團五彩祥云從他腳邊緩緩升起，像棉花糖一樣柔軟，將他的身體輕輕托起。

祥云越來越高，帶著他緩緩飛騰起來，臥房的屋頂、縣衙的院墻、婺源的街巷、遠處的青山綠水，都在身下飛速掠過。

“這……這是在飛？”方朝散又驚又喜，心中的疑惑更甚，“我莫不是在做夢？可這感覺如此真實，云朵的柔軟，風(fēng)聲的輕拂，都清晰可辨。”

祥云的速度極快，瞬息之間，便帶著他來到了一座陌生的城池。

這座城池宏偉壯麗，城墻高聳入云，全由潔白的玉石砌成，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城中街道寬闊平坦，兩旁建筑雕梁畫棟，金碧輝煌，遠遠望去，宛如仙境。

祥云在一座大樓前緩緩落下。這座大樓更是氣派非凡，樓高數(shù)十丈，飛檐翹角，雕欄玉砌，明奐高潔，一看便知絕非人間之物。

大樓的門上，用赤金寫著四個大字——“太華之宮”，字體雄渾有力，閃閃發(fā)光。

“太華之宮？這是什么地方？”方朝散心中暗忖，剛一落地，便有兩位侍女上前，恭敬地說道：“先生，請隨我們?nèi)雰?nèi)。”

方朝散不由自主地跟著侍女走進大樓，只見殿內(nèi)寬敞明亮，正中擺放著一張玉榻，榻上鋪著雪白的錦緞，兩旁列站著數(shù)十位侍女，個個姿態(tài)端莊，神色恭敬。

他剛走到玉榻前，侍女便請他坐下，他猶豫了一下，見侍女們并無惡意，便小心翼翼地坐了下來。

就在這時，一陣祥云飄來，一位道士從云端緩緩降下。

這位道士身材高大，留著長長的胡須，胡須雪白，垂至胸前，頭戴碧色的帽子，身穿云霞般絢麗的衣裳，手里拿著一根玉簡，神色莊重，目光炯炯。

道士落地后，徑直走到方朝散面前，對著他深深行了一禮，連拜兩次。

方朝散見狀，連忙起身想回禮，心里卻犯了嘀咕：“這位道長看著氣度不凡，為何要向我行禮？我與他素不相識啊。”

他剛要開口詢問，道士卻先拱了拱手，說道：“先生不必多禮，某乃先生昔日的役隸，今日得見先生，實乃萬幸，還請先生端坐受禮。”

“役隸？”方朝散更是一頭霧水，“道長說笑了，我從未見過道長，何來役隸之說？”

道士卻不解釋，恭敬地行完禮后，便雙膝跪地，雙手捧著玉簡，朗聲說道：“碧落洞玉華宮莫真君，恭敬問候先生。當(dāng)年瑤臺一別，人間已過一甲子六十年，如今重逢之日不遠，真君盼先生傳來好消息，日夜殷切盼望。”

“碧落洞？玉華宮？莫真君？瑤臺一別？”方朝散聽得云里霧里，這些名字和說法他從未聽過，“道長，你是不是認錯人了？我乃方朝散，莆田人氏，現(xiàn)任婺源縣令，從未去過什么瑤臺，也不認識什么莫真君啊。”

他臉上滿是茫然之色，心里更是疑惑不解：“這到底是怎么回事？難道我真的燒糊涂了，產(chǎn)生了幻覺？”

道士看著他茫然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說道：“先生有所不知，人間污濁，能改變?nèi)说男闹恰⒈拘裕壬D(zhuǎn)世為人，歷經(jīng)塵世磨難，想必已經(jīng)忘了前世之事。無妨，今日我便為先生詳細述說前因后果，先生聽后，自然會明白。”

方朝散見道士說得鄭重其事，不似作偽，便靜下心來，說道：“好，道長請講，我洗耳恭聽。”

道士緩緩說道：“先生本是唐代武則天時期的人，生于冀州（今河北一帶）。先生自幼聰慧，才華橫溢，尤其擅長寫文章，下筆成文，妙筆生花。只可惜，先生生性嗜酒，常常飲酒無度，放縱不羈，嗜酒不檢，不愿為官，終日在鄉(xiāng)里浮沉，過得十分落魄。”

“唐代？武則天時期？冀州？”方朝散心里一驚，“這都過去幾百年了，道長說我是那時的人？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他嘴上沒說，心里卻充滿了懷疑，只聽道士繼續(xù)說道：“當(dāng)年，河北一帶發(fā)生了一場大瘟疫，疫情兇猛，死者如亂麻，十室九空，慘不忍睹。官府束手無策，百姓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親人離世，悲痛欲絕。”

道士的聲音低沉，帶著幾分悲憫，方朝散仿佛身臨其境，感受到了當(dāng)時的凄慘景象，心里不由得一緊。

“就在這時，先生站了出來。”道士話鋒一轉(zhuǎn)，語氣中帶著幾分敬佩，“先生偶然得到一個藥方，此藥方神奇無比，能治百病，尤其對這場瘟疫有奇效。

先生沒有將藥方據(jù)為己有，而是親筆寫了無數(shù)份，張貼在通衢之上，讓百姓們按方抓藥醫(yī)治。”

“百姓們起初還有些懷疑，但實在走投無路，便抱著試一試的心態(tài)，按藥方抓藥服用。沒想到，服藥后不久，病情便有了好轉(zhuǎn)，沒過幾天就痊愈了。”

“這個消息很快傳開，前來求藥的人絡(luò)繹不絕，先生便日夜不停地抄寫藥方，免費發(fā)放給百姓。那藥方流傳得越來越廣，不僅河北一帶的病人得到了救治，連周邊州縣的人都紛紛前來求取，先生救活的人，不計其數(shù)。”

方朝散聽到這里，心里不由得生出幾分自豪感，雖然他不記得這些往事，但聽到自己前世做了這么大的善事，還是十分欣慰。

“先生的陰德上通于天，天帝得知后，十分嘉賞先生的功德，便托夢給先生，告知先生：‘你的善行感動了上天，我將召你位列仙班，永享仙福。’”

“先生素來落魄，得知自己即將成為神仙，心中大喜，不免有些自負，覺得自己成了神仙，便愈發(fā)放誕不羈，飲酒更無節(jié)制。終于有一天，先生在一次狂醉之后，不慎墜入井中，不幸身亡。”

方朝散聽到這里，臉上露出惋惜之色，心里暗道：“前世的我，怎么如此不珍惜？明明有這么好的機緣，卻因嗜酒而喪命，實在可惜。”

道士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說道：“先生不必自責(zé)，凡人皆有執(zhí)念，先生前世嗜酒，便是執(zhí)念所在。

不過，天帝念及先生的功德，并未就此放棄先生。先生死后，過了很久，天帝才命人將先生的魂魄召到白玉樓——這座樓，便是唐代詩人李長吉在《李憑箜篌引》中所寫的‘江娥去奏湘妃瑟，李憑中國彈箜篌。

昆山玉碎鳳凰叫，芙蓉泣露香蘭笑。十二門前融冷光，二十三絲動紫皇。女媧煉石補天處，石破天驚逗秋雨。夢入神山教神嫗，老魚跳波瘦蛟舞。吳質(zhì)不眠倚桂樹，露腳斜飛濕寒兔’中的白玉樓，乃是天庭藏書、文人聚會之地。”

“當(dāng)時，與先生一同被召的還有四人，天帝要親自考核他們，命他們各寫一篇文章，題目是天帝親筆所書的《大道無為賦》——‘大道無為’乃是道家核心思想，意為大道自然運行，無需人為干預(yù)，萬物皆順應(yīng)自然規(guī)律而生滅。”

“其他四人接到題目后，都冥思苦想，遲遲不敢下筆，唯有先生，胸有成竹，揮毫潑墨，一氣呵成。先生文中有兩句警句，堪稱點睛之筆：‘帝鑿竅而喪魄，蛇畫足而失杯。’”

道士說到這里，停頓了一下，解釋道：“‘帝鑿竅’出自《莊子·應(yīng)帝王》，講的是南海之帝儵和北海之帝忽，為了報答中央之帝渾 沌的善待，商量著為渾 沌開鑿七竅，讓他能看、能聽、能說、能聞，結(jié)果七竅鑿成，渾 沌卻死了。

這句意在說明，人為干預(yù)自然本性，反而會破壞事物的本質(zhì)。‘蛇畫足’則出自‘畫蛇添足’的典故，講的是有人比賽畫蛇，先畫好的人多此一舉，給蛇添了腳，結(jié)果反而輸了比賽。

這句意在說明，做事情要恰到好處，不可多余行事，否則只會適得其反。”

“天帝看到先生的文章，尤其是這兩句警句，龍顏大悅，贊不絕口，當(dāng)即提拔先生為第一，授予先生‘修文郎’之職——這是天庭中負責(zé)掌管文書、修撰典籍的官職，專門以文字為職。沒過多久，天帝又任命先生為‘玉華侍郎’，地位更加尊崇。”

“當(dāng)時，與先生共事的還有十八人，都是上清仙伯，乃道教中地位尊崇的仙人，個個才華橫溢，道法高深。

先生與他們一同隨侍天帝左右，深得天帝信任和寵愛，每次天帝出行，先生都能陪從天帝的車 駕，風(fēng)光無限。”

方朝散聽到這里，心里不由得生出幾分向往，沒想到自己前世竟然有如此輝煌的經(jīng)歷，成為了天庭的官員，還深得天帝寵愛。

“有一次，天帝清晨駕臨紫霞宮——這紫霞宮乃是天庭中宮女們居住的宮殿，景色秀麗，仙氣繚繞。

當(dāng)時，宮女們都還沒起床，不知天帝御輦已到。有幾位宮女起晚了，來不及梳妝打扮，只匆匆畫了一邊眉毛，便急忙出來迎接拜見。”

“天帝看著她們慌亂的模樣，不僅沒有生氣，反而笑了起來，覺得十分有趣，便命先生與眾侍郎以此為題賦詩。

眾仙們都苦思冥想，唯有先生，靈感迸發(fā)，隨口吟出一首詩，其中末句是‘曉妝不覺星輿至，只畫人間一壁眉’。”

“天帝聽了這句詩，反復(fù)吟誦，激賞不已，連連稱贊先生才華出眾，構(gòu)思巧妙。這句詩既寫出了宮女們的慌亂，又帶有幾分人間的煙火氣，讓人回味無窮。”

道士說到這里，臉上也露出了贊賞之色，方朝散更是得意，心里暗道：“前世的我，果然才華不凡。”

可就在這時，道士的語氣忽然變得沉重起來：“只可惜，先生此后依仗自己的才華和天帝的寵愛，目中無人，漸漸遭到了眾仙的嫉妒。眾仙紛紛在天帝面前彈劾先生，說先生驕橫跋扈，目中無人，不把眾仙放在眼里。”

“天帝起初并不相信，還為先生辯解，但架不住眾仙屢次彈劾，說的人多了，天帝也漸漸對先生有了看法，便下旨將先生貶為群玉外監(jiān)——群玉殿是天庭的藏書之所，收藏著無數(shù)珍貴的典籍，群玉外監(jiān)便是負責(zé)掌管群玉殿外圍事務(wù)的官職，地位遠不如玉華侍郎。”

方朝散聽到這里，心里一沉，臉上露出沮喪之色，暗道：“前世的我，怎么如此不懂收斂？恃才傲物，果然沒有好下場。”

“先生上朝辭行時，天帝看著先生，嘆了口氣，說道：‘群玉殿乃吾圖書之府，收藏著三界之內(nèi)的奇書典籍，若非你才華出眾，超出常人，旁人也難以勝任此職。你好自為之，日后若能改過自新，仍有重返高位的機會。’”

“先生聽了天帝的話，心里十分愧疚，卻又拉不下臉面認錯，便默默領(lǐng)旨謝恩，前往群玉殿赴任。自那以后，天帝設(shè)宴召見先生的次數(shù)便漸漸少了，先生在天庭的地位也一落千丈。”

道士的聲音帶著幾分惋惜，方朝散也不由得嘆了口氣，心里暗道：“真是一步踏錯，滿盤皆輸啊。”

“有一天，天帝與諸位仙人一同游覽天庭中的花園，景色優(yōu)美，長滿了奇花異草，游覽途中，天帝忽然想起了先生的才華，便派人前往群玉殿召先生前來一同游覽。”

“可先生此時心中仍有怨氣，又覺得自己被貶后臉上無光，便以生病為由推辭了。不僅如此，先生還獨自帶著侍女宋道華，在群玉殿后的池上泛舟游玩。”

“那宋道華容貌秀麗，溫柔體貼，一直陪伴在先生身邊，先生對她十分寵愛。兩人在船上執(zhí)手相看，情意綿綿，竟生出了人間夫妻般的念想，忘了自己是仙人，不應(yīng)有如此凡俗之情。”

“沒想到，這一幕恰好被天帝派來的使者看到了。使者回去后，便將此事一五一十地稟報給了天帝，并彈劾先生‘貪戀凡塵情愛，違背仙規(guī)’。”

“天帝得知后，十分震怒，沒想到先生不僅不知悔改，反而觸犯仙規(guī)，貪戀凡情。他在奏章上親筆批示：‘男為東家男，女為西家女，皆謫墮人世。’意思是，先生與宋道華既然貪戀人間情愛，便將兩人貶下凡間，重新投胎做人，歷經(jīng)塵世磨難，好好反省。”

方朝散聽到這里，只覺得心驚肉跳，沒想到前世的自己竟然犯了如此大的過錯，以至于被貶下凡間，心中充滿了悔恨。

“就這樣，先生便被貶到了人間，投胎成為了如今的方朝散，而宋道華則降生在四川一帶。先生轉(zhuǎn)世后，依舊保留著前世的才華，科舉及第后，歷任官職，最終來到婺源擔(dān)任縣令。”

“先生擔(dān)任邵武判官時，天帝念及先生前世的功德，又覺得先生被貶人間已有多年，或許已經(jīng)改過自新，便想召先生回天庭。可就在這時，那些曾經(jīng)嫉妒先生的仙人又出來作祟，上奏天帝說：‘古代天文學(xué)中，將天上的星宿與地上的州郡對應(yīng)起來，稱為分野，火氣旺盛，需用此人的仙骨來鎮(zhèn)住火氣，安定一方百姓，不可輕易將他召回天庭。’天帝聽了，覺得有理，便打消了召先生回天庭的念頭。”

“直到近來，天帝才下了詔書，說再過十二年，便讓先生重返天庭，恢復(fù)原職。

而那位莫真君，便是當(dāng)年接替先生擔(dān)任玉華侍郎的仙人。

莫真君素來敬佩先生的才華，又擔(dān)心先生在塵世中待得久了，再次迷失本性，犯下過錯，到時候便再也回不了天庭，仙梯愈不可攀，所以特意派我前來，向先生鄭重傳達他的心意，希望先生能好自為之，珍惜這次機會，不要再重蹈覆轍。”

道士說完這些，便站起身來，退到一旁。

這時，一直站在旁邊的宋道華上前一步，她依舊是侍女的裝扮，手里拿著寶幢，對著方朝散深深行了一禮。

方朝散看著宋道華，只覺得有種莫名的熟悉感，心里不由得生出幾分異樣的情愫。

宋道華抬起頭，眼中帶著幾分哀怨和期盼，說道：“先生，我便是宋道華。當(dāng)年與先生一同被貶下凡間，這些年來，我無時無刻不在思念先生，也無時無刻不在悔恨當(dāng)年的過錯。人間紛亂繁雜，真可厭苦，每日為生計奔波，為情愛煩惱，實在是苦不堪言。

若能再有機會回到碧落洞中，望見佛教中的神獸，我愿千秋萬歲，永無閑思念，一心向道，再也不貪戀凡塵情愛。”

方朝散聽了宋道華的話，又回想道士方才所說的一切，腦海中仿佛有無數(shù)畫面閃過：唐代的冀州、張貼藥方的大道、白玉樓中的考試、紫霞宮的賦詩、群玉殿的泛舟……那些畫面模糊而清晰，仿佛就在昨天發(fā)生一般。

他猛然醒悟的樣子驚醒，心中的疑惑、茫然、悔恨、愧疚等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百感交集。他終于明白，道士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自己確實是仙人轉(zhuǎn)世，只因前世的過錯而被貶下凡間。

“原來……原來是這樣……”方朝散喃喃自語，眼淚不由得奪眶而出，“我竟然忘了這么多事，竟然重蹈覆轍，在人間渾渾噩噩地過了這么多年。若不是莫真君派人前來點醒我，我恐怕還要繼續(xù)沉淪下去，錯失重返天庭的機會。”

道士看著他醒悟的模樣，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說道：“先生能醒悟過來，實在是萬幸。如今先生塵緣未了，還需在人間再待十二年，望先生在此期間，潛心修行，積德行善，摒棄雜念，不要再被塵世的欲望所迷惑，如此方能順利重返天庭。”

宋道華也說道：“先生，我已先行 回歸正道，將在天庭等候先生。望先生保重，十二年之后，我們瑤臺再會。”

說完，道士與眾女童、宋道華一同向方朝散行了一禮，然后轉(zhuǎn)身化作一道祥云，緩緩離去。

就在他們離去的瞬間，方朝散只覺得渾身一震，仿佛從云端墜落一般，猛地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依舊是縣衙后堂的臥房，老仆正端著藥碗，關(guān)切地看著他。

窗外的日頭依舊毒辣，蟬鳴聲此起彼伏，一切都和之前一樣，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場荒誕離奇的夢。

可當(dāng)他抬手擦拭眼角時，卻發(fā)現(xiàn)臉上滿是淚水，身上更是汗流浹背，那股淡淡的清香似乎還縈繞在鼻尖，道士和宋道華的話語還在耳邊回響。

“老爺，您醒了？”老仆見他醒來，喜出望外，“您都昏迷三天了，可把小的嚇壞了！現(xiàn)在感覺怎么樣？還熱不熱？”

方朝散深吸一口氣，只覺得渾身舒暢，之前的高燒已經(jīng)退了，胸口的燥熱也消失得無影無蹤，整個人神清氣爽，仿佛脫胎換骨一般。

“我沒事了。”方朝散坐起身來，聲音雖然還有些沙啞，卻充滿了力量，“老仆，你快去通知縣丞、縣尉，還有我的子孫們，讓他們立刻前來見我，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他們說。”

老仆見他神色鄭重，不敢怠慢，連忙應(yīng)聲而去。

沒過多久，縣丞、縣尉以及方朝散的子孫們便都趕到了臥房。

眾人見方朝散醒來，都十分高興，紛紛上前問候。

方朝散擺擺手，示意大家坐下，然后便將自己夢中所見所聞，從頭到尾詳細地講述了一遍。

他講得繪聲繪色，從耳中聽到仙樂，到二十四位女童前來迎接，從乘祥云飛往太華之宮，到道士講述前世往事，再到與宋道華重逢，每一個細節(jié)都描述得十分清晰。

眾人聽得目瞪口呆，難以置信。縣丞皺著眉頭說道：“大人，您這是不是燒糊涂了，做了個噩夢？這世上哪有什么神仙、天庭啊？”

方朝散的兒子也說道：“父親，您是不是太勞累了，產(chǎn)生了幻覺？我們還是請郎中再給您看看吧。”

“我沒有糊涂，也沒有產(chǎn)生幻覺！”方朝散語氣堅定地說道，“我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那感覺真實無比，絕非夢境。道士所說的前世往事，樁樁件件，都在我腦海中清晰浮現(xiàn)，我能感受到那種喜怒哀樂，那種悔恨與愧疚。”

他頓了頓，又說道：“我已決定，向州府申請告老還鄉(xiāng)。從今往后，我要潛心修行，積德行善，摒棄凡塵雜念，不負莫真君的期望，也不負自己前世的功德。”

眾人見他態(tài)度堅決，不似作偽，便不再勸說。縣丞說道：“大人既然已經(jīng)決定，那下官便替大人草擬奏折，向州府申請致仕。”

方朝散點了點頭，說道：“有勞縣丞了。”

隨后，方朝散便親自寫下奏折，向州府詳細說明了自己的情況，申請告老還鄉(xiāng)。

州府接到奏折后，十分驚訝，派人前來詢問，方朝散便將自己的夢境再次講述了一遍。

州府官員雖然將信將疑，但見方朝散態(tài)度堅決，便批準了他的申請。

就這樣，六十二歲的方朝散辭去了婺源縣令的官職，帶著家人離開了婺源。

有人說，他回到了莆田老家，隱居在深山之中，潛心修行，至于他最終的去向，沒有人知道。

參考《夷堅志》聲明：本故事內(nèi)容皆為虛構(gòu)，文學(xué)創(chuàng)作旨在豐富讀者業(yè)余生活，切勿信以為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