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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連載茅盾文學(xué)獎得主張煒的最新長篇小說《去老萬玉家》。《去老萬玉家》是張煒寫給新一代青年的答案之書。本書以一幅秘藏的《女子策馬圖》為線索,講述了世家公子舒莞屏深入女匪首老萬玉家的驚險奇遇,生動展現(xiàn)了近代中國的社會生活圖景。
陣風(fēng)吹過長廊。窗外星稀月明,樹影搖動。冷大人額上滲出細小汗粒,呼吸稍急,伸手按住胸部,倚在窗邊。“公子愿陪我到外面走走嗎?”“啊,好的大人。”
他們沿長廊走出,一直走向曠地。風(fēng)有些涼。遠近微光,是大城池不眠的窗口。孤鳥飛過,羽翅擊打夜氣。秋蟲鳴叫,是唯一的歌者。冷霖渡緩緩敘說:“多少年過去了。我投向萬玉大公時年紀比公子大,舍棄了人人嫉羨的前程。我一生并無婚配,身邊只有一個養(yǎng)女,也將她帶來。今夜我必得告訴公子,這是冥冥中的注定,一種前定。”
舒莞屏未應(yīng)一聲。要說的話千般繁復(fù),不知從哪里開啟。他在自問:你已經(jīng)為那場突來的“北煞風(fēng)”錯過了船期,還會錯過什么?這一問,心口有一種窒息感。他按住胸部,那里一陣撞疼。
“我不知公子一路所聞,還有進入沙堡島的觀想。這里沒有青州豪奢,也比不上舒府堂皇。此地唯有艱辛、忍韌,唯有與萬惡淵藪一搏之頑志。幾頂草屋,颶風(fēng)難摧,何也?”冷霖渡一只手伸向冰涼的夜氣。等不到回答,這只手即轉(zhuǎn)向星空,在半空凝住。
第六章
一
兩人踱步直至凌晨三點。寒意從北方來,無聲無息侵入萬物。舒莞屏衣單,額部卻滲出微汗。冷大人近在咫尺,像一塊烤人的赤炭。回到住處,舒莞屏發(fā)現(xiàn)內(nèi)衣盡濕,頃刻間周身寒戰(zhàn),牙齒磕打起來。他和衣裹被,忍住眩暈,像顛簸在風(fēng)沙騰空的海岸,眼前舞動章魚的長爪。頭疼欲裂,火焰般的長爪伸向頸部,喉嚨扼緊。一陣嘔吐,眼前一黑。后來的事情就不知道了。
他睜開眼睛,很長時間不知身在何方。四周靜極,沒有遠方。好像歷盡跋涉來到這里,力氣用盡。最后他看到了天花板、四壁,嗅到了濃濃的藥味。這是哪里?用力想著,聽到了緩緩腳步。有人走過來,使勁探頭:絨帽,圓眼,紫色眼瞼。“啊,我如何來到此地?”他終于認出這是大藥堂的女總管,欠身發(fā)問。
女總管上唇繃緊,睫毛根根粗壯,快要挨近舒莞屏的臉頰,眨動著,鬃刷一樣刺癢了他。“嗚呀呀!”她擦一下口水:“官人總算轉(zhuǎn)活過來。你中了寒邪,陰毒攻心,前些天被亡靈偷襲了!”舒莞屏仍舊問道:“我如何來此?”“府上差人抬來,那會兒你咬緊牙關(guān),快閉氣了。”他想站起,誰知剛一動即被揪住。“官人死里逃生,身上的怨毒像葦根那么深,須連根拔除哩!”她做個威嚇的鬼臉,轉(zhuǎn)身喊叫:“大賴二黑子三麻腿,快來!”
應(yīng)聲跑來三個人,都是年紀不大的女子,身穿粗布連體衫,頭戴四方小帽。她們盯住床上的人,按女總管口令行事:扭住,抬起,“呼啊呼啊”叫著,一連穿過幾間廳堂,進入一個煙熏火燎的小屋。屋里有一張寬大的木椅,上面是幾條布帶。她們不再聽他喊叫,只用帶子將人束緊。對面是一張長條供桌,上面是香爐,墻上貼了兇神惡煞的畫像。女總管燃起三根粗香,插入香爐,雙唇飛快嚅動。三個女子將幾支竹筷沾了水,在碗中扶住,然后小心地松開。竹筷重復(fù)倒下幾次,最后兩次竟直立挺住。女總管大喝一聲:“好一個魔障,還不與我拿下!”旁邊女子手持一把砍刀,猛地砍向竹筷。
竹筷撲地,女總管好像力氣盡失,拍打舒莞屏:“官人看得明白,果真是亡靈所傷。毒在腠理之下,趁著還沒游到肺腑,快些吸拔出來,再晚一個時辰就沒命了!”她兩手做個抬起的動作,三個女子就“呼呀”喊著將人托起。她們將他抬入一間生了火爐的屋子,放向一張結(jié)實的大床。舒莞屏覺得自己又要暈厥,盯著床上的兩根布帶,用最后的力氣吐出一句:“不可拴綁。”女總管哼哼笑,俯身嘆氣,將他的手腕捏住,搭上三指號脈,又撐開眼皮看過,對三個女子點一下頭。
她們解他的衣衫。“醫(yī)家大人,斷不可以!”他喊起來。女總管縮縮鼻子:“官人以為這是何地?救命要緊!”三人手腳利落將人縛住,動彈不得。很快脫得一絲不掛,他口中憤憤:“我會說給冷大人的!”她們好像什么都沒有聽到,為之翻身,伸手度量頸下每一節(jié)椎骨,又在臀部那兒按壓幾下。女總管說:“真是一個玉人兒。小心些吧,就當一件細瓷。”
她們?nèi)韼灼捉仯瑢⑺闹毤毨p裹,只留軀干,把醬一樣的東西均勻涂抹。麻辣,灼燙,忍不住呻吟。“好生受用啊,活不成了呀,刀割一樣呀,扎心扎肉啊!”女總管站立一旁嚷叫,一臉嬉笑。三個女子滿臉肅穆,盯住床上的人。覆在肌膚上的棕黑色醬料鼓著水泡,破碎時冒出鏹水那樣的氣味。一刻過去,她們用一個短柄刮板上下拉動,除去醬料,用熱巾擦凈身體。肌膚白里透紅,有幾處紫色斑塊。
女總管大眼突起,指點那些紫斑:“陰毒從這兒出來,看亡靈做了手腳!呀,或許是些女亡靈!想想看,幾十年不遇的小生,怎會放過?一邊的男亡靈個個都是嫉眼后生,少不得趁機使些陰招。”一個女子問:“寒濕可盛?”“陰毒有,寒濕就有。快往任督二脈走動火罐。”她們搬弄竹筒做成的火罐,用一團棉花點火,飛快扣在身上。肌膚往罐中收縮,舒莞屏再次呼叫。女總管坐在床上,嘖嘖贊許,低聲咕噥:“這就盡可放心了。余下日子喂些湯藥,往腦瓜上系一條箍魂帶。”
舒莞屏睡了兩天兩夜。第三天下床,果然覺得清爽許多。他謝過女總管,就要離開,對方卻厲聲阻止:“不可。這不過是做了一半兒。凡被亡靈使過陰招,除根最快也得七天八日。那些頑皮陰狠的東西,全不按人間倫理行事。我這里說些陳年往事與你,官人聽悉。”正說著一個藥娘端著東西從旁走過,女總管做個嚇人的手勢,對舒莞屏擠一下眼:
“那一年大藥堂從浪蕩島招來幾個藥娘,個個眉眼怪俊,胸脯鼓凸。她們要學(xué)會熬藥下針走火罐,推拿捋背。要知道大藥堂并非火陣救急,專為副都統(tǒng)以上大人療治。那天官人送來的刀傷衛(wèi)士,轉(zhuǎn)活后就送到小藥堂去了。”
“他傷勢如何?”他打斷她的話。“保好。拔除陰毒,敷上刀創(chuàng)貼也就無礙。官人看上去無傷無疤更無血漬麻花,倒比那人重上十倍!”“何以至此?”“何以?”她翹起厚唇:“官人沒有照過鏡子?老天,你這樣的也敢投胎下凡!睜開眼四處脧摸一下,世上去哪兒找這樣的?不說大眼生生,就看這頭發(fā)烏油油渾身面團一樣,多少人恨不能嚼嚼咽下!人間如此,陰間又能好到哪里?那些亡靈遇見你,怎么會有好果子吃?他們要挽起袖子結(jié)果了你,哧啰哧啰一頓折騰,讓你死不了也活不成,小雞蔫拉著!”
舒莞屏叫著:“總管大人,在下實在無法入耳!”“我本是講那幾個藥娘的。官人把耳朵支棱起來吧。事情原是這樣,她們剛進大城池時野性未除,結(jié)果也就出了大事。”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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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zé) 編 | 王越美
審 核 | 慕 瑜
終 審 | 張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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