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亞鵬與陳行甲，不止道德

李亞鵬和陳行甲，這兩位把公益事業推上熱搜引發爭議。按照我以往蹭熱點的揍性，早就該說點什么，然而至今仍感到躊躇。只因在道德判斷、經營效能和專業實踐上，我只能確認自己的無知。或者說，作為評論者，我始終避免道德猜想，在事實不足的情況下，調用樸素的道德感未免有些危險。

李亞鵬的困境真實存在，我十分敬重他在唇顎裂公益領域的卓越貢獻，嫣然天使基金會在近年來資助唇顎裂患兒方面功莫大焉，為全國貧困家庭唇腭裂患者提供免費手術與醫療救助。但我們也需要辨析，嫣然天使兒童醫院和基金會屬于兩個完全不同性質的機構。前者屬于民辦非營利機構，股東不參與分紅，但需要通過經營來實現“造血”。這所醫院接受普通患者付費診療，其強項唇顎裂序列治療，符合貧困條件的患兒，費用由基金會承擔。醫院經營模式和運營能力似乎仍然存在缺陷，所謂高端醫療反哺公益的商業閉環并未實現，反而近5年需要通過副理事長借款上千萬元來維持。

房東“漲價”也是基于市場邏輯，2019年的房租低于周邊地區，漲價后也并未比周邊租金有明顯優勢（綜合考慮周邊商鋪租金和寫字樓租金）。我無法通過李亞鵬的道德高尚，得出房東存在惡意的結論。

再進一步，李亞鵬在公益領域的情懷，與他在機構運營方面的缺陷也并不沖突。我在敬重他的同時，也持續對他的經營能力表示懷疑，但再看嫣然天使兒童醫院在序列治療方面的成就，又再次對他充滿敬意。嫣然天使與另一個知名的唇顎裂公益項目“微笑列車”相比，優勢就在于其序列治療，由多學科專家團隊寫作，為患兒提供全生長周期的分階段、個性化診療方案，比如唇裂修復手術，腭裂修復手術，恢復腭咽閉合功能，語音評估與訓練，咽成形術，牙槽突裂植骨術，正畸治療，鼻唇繼發畸形修復，心理干預等等，這是一套完備的體系。也注定了相對高昂的成本和漫長的治療周期，難以普惠。而“微笑列車”則選擇了不建醫院，不養醫生，通過與公立醫院合作，培訓本地醫生。前者提供深度、系統的全周期醫療服務，適合對治療質量與體驗有更高要求的患者群體，后者高效、低成本地將救助資源輸送到最需要的地方，適合大規模普及性救助。兩個模式沒有對錯之分，嫣然天使的治療效果更完美，但有更大的經營挑戰；微笑列車的治療更普惠，但只能解決基本問題。

李亞鵬的公益理想、經營能力、醫院的序列治療體系，這是三個層面的問題，但在這件事上糾結在一起。始于一個美好的愿望，但忽視了經營模式的風險。創造了序列治療的標桿，既是榜樣，又是重荷。總結一下李亞鵬，我這樣看：情懷可貴，能力待考，模式堪憂。

因此，我無法通過道德光環給出全然正面的評價。同樣，對陳行甲的73萬薪酬，我也實在找不到什么值得苛責的地方，至少目前公開的信息，陳行甲的年薪似乎沒有違規，也就無從批評。公益人都清貧，這是一種扭曲的刻板印象，用道德高標準來約束他人，尤其是公益事業，風險在于把更多有專業能力的人排除在公益領域之外。接受人的基本欲望，接受公益人有追求更好生活的權利，接受公益人可以通過其專業能力增加慈善事業的效能并為其爭取到更高收益，這才是我對公益事業的態度。

不因道德美化而拔高，也不因道德綁架而誤讀。道德只是公益事業的起點，而真正能否造福社會，還需要考察公益人的專業能力和模式選擇。這是個復雜的評價過程，我選擇謹慎而避免陷入達克效應。羅素那句“聰明人充滿疑惑，傻子們堅信不疑”仍然值得警醒，雖然我不敢自詡聰明人，但我必須承認自己的無知，以避免因道德猜想而讓自己陷入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