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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亞小孩,完美傀儡養成記
剛過完年,家族聚餐。七歲的小侄女被要求當眾背誦《長恨歌》,背到“宛轉蛾眉馬前死”時,她突然大哭:“為什么馬要死?為什么都要死?”滿桌大人哄笑:“這孩子,讀書讀傻了。”
那一刻,我在她眼里看見了二十年前的自己。
我們這代東亞孩子,是在怎樣的模具里澆鑄成型的?
模具第一層:愛有價格,分數兌換。
“爸媽這么辛苦,你就考這點分?”——這句話像基因一樣刻進我們的骨髓。愛不再是 unconditional,而是變成了積分制的獎勵系統。考得好,你是寶貝;考得差,你連呼吸都是錯。
朋友林娜說她記憶最深的是小學三年級,考了98分興沖沖回家,母親盯著卷子兩分鐘,問:“那兩分丟在哪里了?”從此她患上強迫癥,每次考試做完題要檢查十遍以上,工作后改方案改到凌晨,總覺得“還不夠完美”。
模具第二層:情感閹割,禁止矯情。
“哭什么哭?”“有什么好怕的?”“就你事多。”——我們的情緒詞匯表被一一刪除。悲傷是軟弱,恐懼是膽小,憤怒是不懂事。
心理咨詢師告訴我,他接待的東亞年輕人最常說的三句話是:“我是不是太敏感了?”“我這樣想正常嗎?”“我是不是在浪費你的時間?”——我們連自己的痛苦都不敢確信是否有資格存在。
模具第三層:夢想有罪,安全至上。
“學什么藝術?以后喝西北風嗎?”“喜歡有什么用?能當飯吃?”——我們的可能性地圖在青春期前就被畫好了邊界。公務員、教師、醫生、工程師。安全。穩定。體面。
紀錄片導演陳風35歲才敢辭職拍片,他說:“我用了十五年時間,才把父母植入我腦子里的警報系統一個一個拆掉。每次做冒險決定時,腦子里還是有聲音在喊‘危險!回去!’”
模具第四層:孝順綁架,終身負債。
“我都是為了你。”“要不是因為你…”——這種愛像溫柔的債務,從出生那刻起就開始計息。我們必須成功,必須光宗耀祖,必須讓父母的犧牲“值得”。
更可怕的是,當我們終于意識到傷痕,卻連怨恨的資格都沒有。因為他們“畢竟是父母”“畢竟不容易”“畢竟為你好”。這種愧疚感比憤怒更具腐蝕性,它讓我們一生都在原諒與不甘之間撕扯。
我在寫作課上遇到過一位五十歲的阿姨,她哭著說:“我這輩子都在做女兒、做妻子、做母親,可我從來不知道‘做自己’是什么意思。現在父母不在了,孩子長大了,我突然不會活了。”
這就是東亞式養育最殘酷的地方——
它不是暴力,是“為你好”;不是壓迫,是“保護你”;不是控制,是“愛你”。等我們終于長出翅膀想飛時,卻發現骨架早已被修剪成最適合籠子的形狀。
更悲哀的是,許多人在成為父母后,開始無意識地在下一代身上重復這個循環。因為我們沒有被真正愛過,所以不知道如何去愛;因為我們沒有被完整接納過,所以不懂得如何接納。
但故事不能停在這里。
這些年,我看到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覺醒。有人在三十歲學畫畫,有人在四十歲換職業,有人在五十歲決定離婚。那些“別人會怎么看”的聲音還在,但他們學會了在噪音中聽見自己的心跳。
我那位小侄女,上周偷偷告訴我,她長大后想當動物救護員。“但別告訴爺爺奶奶,他們會說沒出息。”她說這話時眼睛亮亮的,那是一種模具尚未完全閉合前的光。
或許真正的成熟,不是成為父母期待的樣子,而是有能力重新養育自己一次——給那個內在小孩他從未得到過的允許:你可以不完美,可以有情緒,可以失敗,可以只為自己而活。
我們這代人,可能是家族鏈條上最痛苦的一環:既不能完全順從,又無法徹底割裂。但也許正是這種撕裂,能讓我們的孩子不必再回答那個問題:
“你考了98分,那兩分丟在哪里了?”
而是可以輕松地說:“媽媽,今天天空的顏色很美,我看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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