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翻涌的上海灘,杜月笙的名頭抬出來就夠用,門下人自稱遍布三行五業,座上客一茬接一茬,到了晚年的路口,境況一轉,喧鬧散去,能把后事接住,能把家人放在心上,繞了一圈,只剩下一個名字,陸京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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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少年從果攤旁的臺階往上爬,進了青幫的門,手里握的是談判和擺平,面上留的是客氣與分寸,賭場轉著,票號在數,鴉片的路子有人管,實業也沾,門生從軍政到商號,拿拜帖的隊伍可以排出巷口,“門徒三千”的口號掛起,熱鬧有多盛,風過后就有多靜。
看得見的是人情來得快去得快,看不見的那點心思,他也有數,幫人解圍,替人牽線,資源到位,底線不踩,人情不欠,名義是師徒,骨子里多半靠的是彼此所需,他照樣盡到局內該做的份內。
1928年,陸京士才21歲,郵局里做郵務生,出身一般,個子不高,眼神有光,工運里走得深了一步,單位那頭的壓力隨之落下,退無可退時有人牽線,把他引到杜公館的門口,這會兒的杜月笙35歲,氣勢正盛,手伸出去就能把事翻個面。
年輕人腦子清,做事穩,性子直,沒那么多滑的油,杜月笙看一眼就收了,先把郵政那樁事擺平,再掏錢讓他讀書,再把人脈給他開一條路,話不多,動作到位,“知遇之恩”四個字,從那天起落進了陸京士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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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幾年,職位往上走的速度肉眼可見,郵務系統有了話語權,全國郵務總工會號召起來,上海郵務工會握在手心,接著又跨到了政界,做過淞滬警備司令部軍法處長,也在中國勞動協會掛了名,人前站得住腳,背后撐腰的人還是那位先生。
位子高了,禮數不改,拜訪不缺,事情先請教,再落筆,杜月笙遇上難處,他沖在前面擋一擋,退路沒留,這份恭敬,是內心里生出來的,不落在利益的盤子上。
杜月笙最看重“義”字,陸京士這一路的作為,他看在眼里,喜歡在嘴邊叮囑身邊人,“京士這孩子,可托付”,話說得輕松,話里的重量不輕,后來再回頭,才知道一語成真。
抗戰來了,上海受創,杜月笙不愿同席,他從上海撤離,輾轉到了香港、重慶,把此前的關系網用在支援上,籌物資,送人手,他往前頂,家底在后頭被掀,力量消耗,光環褪了一層又一層。
圈里不少人換了站位,聯絡漸稀,坐得近的椅子空出來幾把,陸京士沒有走,他在重慶任上忙成一團,還是抽空打聽先生境況,錢與物悄悄送,家里的瑣事悉數照拂,動靜壓到最小,不給人看熱鬧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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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上海之后,畫風已改,舊友換了名片,老對手站到臺前,家產在戰火里損失殆盡,局勢不是昔日的局勢,杜月笙從中心退到邊上,往日的門庭,來客少了,空蕩多了,陸京士照常上門,陪坐,說話,做事,像過去從未改變。
那時的陸京士,已經做到國民黨中央黨部農工部副部長,身位再高,見面時仍老規矩,杜月笙身體不濟,哮喘折磨,陸京士跑醫館、訪名醫,藥方換了一疊又一疊,藥親手熬,端到床前。
杜家人口多,五位太太,兒女一串,晚景清苦,冰箱里空過,賬本上緊過,陸京士把責任接過來,每月固定的錢準時送到,孩子的學位與工作逐項安排,遇到卡點,他跑一趟,結一個扣,再把門給關好。
有一回,小兒子杜維善在學校受了排擠,回家沉著臉,杜月笙心口堵得慌,力不從心的無奈壓著,陸京士知道后,直接到了學校,把人叫到一處,講清規則與分寸,跟校方再三交代,“好好照看”這四個字落地,那之后事情安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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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局勢翻頁,杜月笙決定去香港,路上的錢湊不齊,身體虛,家人多,麻煩一串接一串,陸京士把自己的積蓄撥出來,船也安排,護送一路,吃住與照料逐件落實,防著半路出岔。
到了香港,病情更重,床躺得久,飲食都要人扶著,陸京士公務在身不能常駐,他便在當地請醫生與傭人,定期飛來,問病情,理瑣事,給杜家把外面的風雨先擋在門外。
人情的溫度在這時特別清楚,往來漸稀的名字一個個淡下去,陸京士始終靠前,他把先生的手握牢,聽他把心里話一遍一遍講,“真正能托付的,只你一人”,話出口,他答應得很穩,“有我在,家人不缺照看,后事不留遺憾”。
1951年8月16日,香港,一代青幫教父走到盡頭,享年63歲,病榻前能送行的人不多,陸京士一直守在旁邊,臨終的叮囑他逐條記在心里,擔子從那刻起更重了一分。
儀式過后,承諾繼續,他沒把托付當過場,按月的生活費照送,崗位與學業持續跟進,遇到麻煩就寫信給他,回信從不拖延,隔著海峽,錢物按時到,關切也到,“陸大哥”這個稱呼在杜家里一直沒變。
時間推著孩子們長大,有人拿到了醫生的資格,有人做了律師,有人在商界扎穩腳,靠自己的手把日子理順,家里漸漸有了余裕,陸京士把這幾頁翻過去,心中有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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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師徒的線,跨了半生,繞過風口浪尖,經過人走茶涼,留下來的,是一種穩,不是靠利益,不是靠場面,是記得當初那一把拉,記得那句“托付”,一個人把諾言當成日常的活,一天一天做,年復一年做。
回頭看杜月笙這輩子,門生多,往來廣,真正能在最需要的時間站出來的人,名字很少,陸京士就是那一個,他把人交給時間檢驗,時間把結果還回來,很安靜。
師徒之間,外人不必多言,一個在落處不離,一個在重處托付,故事講完,留下幾行字,“托付后事,照料家人,陸京士做到了”,這幾句放在心里,分量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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