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容這個名字,在中國近代史上繞不過去。她是末代皇后,是偽滿時期那個瘋癲的悲劇女子,是史料照片里那個眉眼漸次黯淡的薄命人。但我們今天不談那些,今天只談她一生中或許最接近“尋常”的一段——剛嫁給溥儀、還在紫禁城里當“皇后”的那兩年。
那兩年,從1922年冬到1924年秋,滿打滿算不到七百天。清朝早就亡了,可紫禁城的高墻里頭,還按著老黃歷過著日子。婉容就是在這個時候,從帽兒胡同的宅子,被抬進了宮。那年她十七,溥儀也十七。兩個半大孩子,就這么成了中國歷史上最后一場皇帝大婚的男女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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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的排場是照著舊例來的,納彩、大征、冊封、奉迎,一樣不少。可仔細一瞧,又透著幾分勉強和湊合。婉容進宮,沒走成只有大婚皇后才能走一次的大清門,連午門也沒走,是從東華門進去的。這門庭的差異,早就暗示了她這“皇后”名分的底色:不過是小朝廷的自娛自樂,是前朝遺留下的一抹淡影。
宮里給這對新人安排的住處也很有意思。婉容住進了儲秀宮,那是當年慈禧還是蘭貴人時住過的地方;淑妃文繡住在重華宮;而溥儀呢,大半時間仍獨自睡在他的養心殿。這居住格局,從一開始就擺明了這樁婚姻的不正常。
但高墻關不住少年心性。溥儀和婉容,骨子里都不是安分守舊的主兒。溥儀自打英國師傅莊士敦進宮,眼界開了,心思也活了;婉容更是在天津的教會學校讀過書,英文講得,自行車騎得,西餐也吃得。這兩個被中西文化同時浸潤著的年輕人,在暮氣沉沉的宮殿里,倒意外地找到了些許共同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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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宮里便出現了一些“不成體統”的景象。皇帝和皇后會一起騎自行車,在偌大的宮院里穿行;婉容手把手地教溥儀用刀叉,吃那一套繁瑣的西餐;他們會找各種由頭,比如“探望祖母病情”,溜出宮去,跑到景山上登高望遠,甚至去醇親王府串門子。把那些遺老大臣和宮里師傅急得夠嗆,覺得這簡直有違祖制。可誰又能真管得住兩個十七八歲的“主子”呢?
更透著幾分天真與親昵的,是他們之間的通信。明明日日相見,兩人卻熱衷于用英文寫小紙條。溥儀給自己起名Henry,給婉容起名Elizabeth——和當時的英國女王同名,這點小心思,頗值得玩味。在這些留存下來的漂亮卡片上,婉容稱呼溥儀“my dear emperor”,有時干脆就是“my Henry”,落款則是“your loving, Elizabeth”。偶爾鬧點小別扭,還會撒嬌似的寫成“your hate, Elizabeth”。薄儀也會用白話文寫些“摩登”的小詩,什么“燈閃著,風吹著,蟋蟀叫著”,描繪的大概是宮中某個靜謐夜晚,那個對著月亮鞠躬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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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文字,濾去了歷史的沉重與后來的不堪,只剩下兩個少年人之間簡單而新鮮的互動。那不像帝后,倒像是一對同學,或是一起探索新鮮世界的玩伴。
說起這段,總免不了要提文繡。一后一妃,這配置本身就給后來的“宮斗”敘事提供了土壤。許多故事里,婉容都被描繪成驕橫善妒,排擠文繡的“正宮”。但若翻看那兩年她們彼此留下的信件詩文,看到的卻可能是另一番光景。
婉容給文繡寫詩:“明明月,上東墻,淑妃獨坐在空房。嬌弱飛燕常自舞,窈窕金蓮世無雙。”這詩常被拿來佐證婉容的刻薄,嘲笑文繡獨守空房。可別忘了,那時婉容自己,又何嘗不是“獨坐空房”?這更像是一種同病相憐下的苦中作樂,是小姐妹間帶點促狹的玩笑。她們甚至各自起了號,婉容叫“植蓮”,文繡叫“愛蓮”,以蓮互稱,倒有幾分文人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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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留存下來的便箋,更能見其真性情。有一回,婉容給文繡寫了個短箋:“愛蓮女士吉祥,愛蓮女士彈琴彈得好,愛蓮女士唱得好,愛蓮女士的嬌病好點了?愛蓮女士進藥了嗎?愛蓮女士進的好,拉的香。”這哪是皇后對妃子的口吻?分明是兩個深宮少女百無聊賴時,互相打趣、排遣寂寞的文字游戲。還有信里,婉容會為一點小誤會向文繡認真道歉,落款是“請罪人植蓮啟”。字里行間,是小心,是委屈,是怕對方不高興,哪里擺得出“正宮娘娘”的架子。
當然,寂寞是真寂寞。再多的新奇玩意兒,也填不滿深宮日子的空洞。婉容在詩中寫:“明月何凄凄,照我絲竹居。問君何所思?……無人憐我對月凄。”文繡也寫苑中鹿,嘆它“不得其自由”,猶如獄中犯人。三個年輕人,被圈在這華麗的牢籠里,分享著同樣的苦悶。他們的關系,在那樣一個特殊密閉的環境里,混雜了夫妻(雖無實)、同伴、玩伴、乃至“難友”的復雜情誼,遠非簡單的恩愛或爭斗可以概括。
那兩年,宮里偶爾也有熱鬧。婉容過生日,在漱芳齋唱戲;逢年節,也會設宴、辦舞會,請些外國賓客。梅蘭芳和楊小樓還被請進來,唱了一出《霸王別姬》。當時就有人覺得不吉利,后來溥儀被趕出宮,果然還有人把這舊事重提,說戲碼不祥。歷史的后見之明,總喜歡給尋常細節賦予宿命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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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4年11月5日,馮玉祥的軍隊來了。宮里頭亂成一團。溥儀托著腮不說話,文繡覺得搬出去也好,省得害怕。只有婉容,態度激烈地喊著不搬。可她一個人的不情愿,擋不住時代的車輪。當天下午,溥儀就交出了皇帝的玉璽,帶著婉容、文繡和一眾家眷,離開了紫禁城。他們的“小朝廷”歲月,連同那七百天里少年夫妻間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情誼,就此戛然而止。
后來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天津,東北,偽滿,冷落,背叛,瘋癲,死亡。婉容一步步走向那個歷史定格了的悲劇結局。溥儀也在他的自述里,對過往有諸多復雜的追悔。
但當我們回望紫禁城里的那兩年,看到的婉容,或許是最接近本真的婉容——一個聰明、活潑、受過新式教育、會開玩笑也會寫錯別字的少女;看到的溥儀,也不是后來那個扭曲的傀儡,而是一個同樣迷茫、試圖在陳腐環境中尋找一點新鮮的少年。他們的關系,在那座即將成為博物館的宮殿里,有過一段短暫而奇特的“正常”時光,那里面有關切,有共同語言,有一起對抗無聊的努力,也有深宮制度下無可避免的疏離與寂寞。
歷史的大敘述總是冰冷而堅硬的,但縫隙里漏出的這些個人化的細節,卻讓我們看到,再傳奇的人物,也曾有過普通的悲喜。只是時代沒給他們機會,讓這普通延續下去。那七百天,于是成了婉容人生中一段倉促的、被重重宮墻圍起來的“從前”,光亮微弱,卻真實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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