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立波：如何由活潑潑的生命到灑脫脫的生活？

（本文摘編自張立波：《生命·生存·生活——道家人生哲學智慧》。）

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

為什么我們要一塊來思考和研討道家人生哲學？對我而言，討論這個專題的原因，一方面是，基于三十余年來系統閱讀《老子》《莊子》《列子》的積累，我逐步形成了一些思考和研究的成果，非常愿意和大家一起分享和交流。假如通過分享和交流，對大家能有所啟迪、有所啟發，大家因此在認知層次和生活品質上有所提升，能夠活得更真實一點、更快樂一點、更自由一點，我就心滿意足了。

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一種強烈的現實關懷。換句話說，我覺得，一個身處21世紀的現代人尤其需要懂得一些道家人生哲學。

首先來討論生命與生存。

大家可能都會唱《小小少年》這首歌曲吧，其旋律和歌詞著實有趣：

小小少年，很少煩惱，

眼望四周陽光照。

小小少年，很少煩惱，

但愿永遠這樣好。

一年一年時間飛跑，

小小少年在長高。

隨著年歲由小變大，

他的煩惱增加了。

這是20世紀70年代熱映的德國影片《英俊少年》中的一首插曲。《小小少年》這首飄散著童趣和淡淡憂傷的童聲歌曲，似乎在無形之中唱出了我們每個人社會化過程中都須經歷的一個重要轉變。

每個人來到世上，首先是一個生命。生命的特點是單純的，活潑潑的，充滿著無窮無盡的活力。一般而言，人的嬰兒、幼兒、少年早期往往是最活潑的，那個時候的快樂往往也是最多的，可謂無窮無盡。我們不妨回憶一下自己的童年：展現在眼前的天空是那么藍，花兒是那樣美，時間是那樣悠長，快樂是那樣無邊無際。那時，隨便一個小小的玩具，甚至幾撮泥巴、幾塊小石子、幾張撲克牌，就可以讓人樂滋滋地陶醉其中，人們對世界上的一切都充滿無窮無盡的好奇和暢想，天真爛漫，無憂無慮。

可是，隨著年齡越來越大，人活得越來越復雜了，一切都為之改變了。麻煩、煩惱、鬧心的事兒越來越多，那種天真爛漫的美好時光由此一去不復返了。我們一開始背著小書包、高高興興地上學，對于未來充滿無限憧憬和向往，但一進校園就發現，等待我們的是作業、評比、考試、排名和發小紅花、評選三好學生以及老師的批評、家長的絮叨、在各種輔導班或“特長班”之間的穿梭……于是，各種各樣的煩惱接踵而至。熬啊，熬啊，熬過了大大小小的關口，經歷了小考、中考和高考，進入大學又發現，更要拼學分、評比、評獎、考級、考證、升學、就業、談朋友、競爭、內卷…… 參加工作之后，戀愛、結婚、生子、買房、買車、晉級升職、跳槽，各種微妙而復雜的人際關系無盡糾葛，會越來越品嘗到人情冷暖、世態炎涼的滋味……

混著，混著，轉眼之間已人到中年，在單位要挑大梁，在家上有年邁父母要贍養、下有孩子要教育，如牛負重，如馬登攀，氣喘吁吁……正如俗話所講，人過四十天過晌，血氣漸衰，病患迭出，逐漸面臨病老的煎熬……可以說，人生難得片刻悠閑。

因此，一個人由自然人成為社會人的轉變過程，同時也是人生由生命狀態到生存狀態的轉變過程。事實上，許多人終其一生，就定格在這種疲于奔命的生存狀態了。

這種生存狀態使得人整日就像作戰一樣，其大致可以分為三種形態。

第一種是為生計而戰，即解決吃穿住行等基本保障問題，如許多親愛的農民工朋友、剛工作的“青椒”（青年教師）群體等。第二種是為世俗所謂的成功而戰。每個行業、每個領域都有一些所謂的成功標準，如人到三十或四十在公司要達到中層位置、在機關事業單位要達到相應的晉升層次等。如果沒有達到世俗的成功標準，就仍要掙扎著爭取，就須奮斗不已。

那些世俗意義上所謂的成功人士就活得瀟灑自如了嗎？其實不然，他們還是一樣地奔忙，一樣地疲于奔命——因為還要掙更多的金錢，獲得更大的名聲，要晉升到更高的職位，要獲得更輝煌的成就，要更加出人頭地……無休無止地“內卷”，直到走入墳墓與世界作別。這就是第三種，我權且稱之為為成為“人上人”而戰。

什么是“人上人”？其實就是“不是人”，就是成為一種符號，就是活成一個物。而且，由于生存慣性，他自己活成了某種符號或某個物卻毫不自覺。多數人在多數時候，并不是作為生命在存活，而是作為欲望、野心、身份、稱謂、頭銜在存活；不是為了生命在存活，而是為了財富、權力、地位、名聲在存活。這些社會堆積物遮蔽了生命本身，而我們把它們看得比生命更重要，為之耗費一生的時間和精力，不去聽，也聽不見生命本身的聲音。未成功者整日忙忙碌碌，煩惱重重；而成功者更是身不由己的大忙人，執迷不返，不知所歸。

以上這三種都是生存狀態，本質上并沒有差別。其共同的特點是什么？即急匆匆、苦哈哈地奔波和忙碌。其遵循的相同法則是什么？即功利地攀比，并且個體在不斷相互攀比的過程中“刷”存在感。這可能就是多數人的人生場景：一輩子處于急匆匆的忙碌和掙扎之中，一輩子定格于生存狀態。只要處于生存狀態，就必然活成一堆碎片、一地雞毛，就永遠不可能走出各種人生“圍城”的困局。

這就是由生命到生存。生命狀態的特點是活潑潑的，而生存狀態的特點卻是急匆匆、苦哈哈的。

我們可稍做反思：一輩子處于急匆匆、苦哈哈的生存狀態，難道就是我們自己要的理想生活嗎？2022年，我有個研究社會學的朋友做了一次關于“你覺得過得快樂嗎？”的隨機問卷調查，其結果很有意思：三分之一微微搖頭，三分之一猶豫地點頭，還有三分之一保持沉默不語。這說明，多數人并不認為自己當前處于理想的生活狀態。

既然這種生存狀態并不是理想生活，那么我們應該怎么辦？一個人基本解決生存問題之后，能否及時地走上灑脫脫的生活之路？這確實是一個值得每個人深入思考的大問題。

假如人們能夠實現一種自否定的話，就會清楚地意識到，生存狀態實際上是人作為外物的奴隸而活，變成疲于奔命的行尸走肉，并不是人之為人應有的狀態。當有這種意識的時候，人們就會自然而然地想到：什么是更好的活法？

更好的活法，肯定不是生存狀態，而是生活狀態。生活狀態的典型標志，用三個字來概括就是：灑脫脫。有句話叫“人情世故要看透，赤子之心不可丟”，這兩個方面形成了一種很好的匹配，這才是一種灑脫脫的生活狀態。人要保持對生存事務的覺醒和覺解，否則，就只能處于一種行尸走肉的生存狀態。

也就是說，我們在立意于追求理想生活的時候，要先實現一個思想上的轉變：應該去追求有意義的事情，而不再僅僅積累財富，因為積累財富不能讓我們更加快樂。我們應轉變思路，去做更有意義、更有價值的事情，但這個思路的轉變卻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大部分人都在為了吃飽穿暖而努力，這是一個簡單的生存目標。這種生存目標達到以后，人要面對的未來的生活狀態反而變得更加復雜，人想要達到那些能使自己滿足的狀態就更加困難，比如“快樂時光”“自由空間”之類。所以，對于許多人來說，他們之所以得不到簡單的快樂和自由，只是因為其追求的物化程度和復雜程度在不斷增加。

生存得太過現實化、太過物化，精神生活又從何談起？在物質極大豐富的同時，人們卻沒有被解放的自由時間去坦然地談論我們時代的精神生活，只能被吃喝拉撒、無盡的物化追逐之類的需求塞滿，空有一身疲憊，無閑暇也無能力去思考人生的目的和意義問題。譬如，一個人基本解決了生存問題之后，如何不再為謀生而活，而真正擁有自己喜歡的事業？

進言之，人之不快樂、不自由，表現為各種形式，如憤怒、怨恨、恐懼、焦慮、悲傷、厭惡、嫉妒、仇恨等負面情緒，而這些負面情緒又會影響心血管功能以及免疫系統、消化系統、內分泌系統等，誘發各種各樣的身心疾病。

在很大程度上，道家人生哲學就是從深切關注人的生存困境角度來思考問題的，它一方面關注如何保全活潑潑的生命，另一方面關注如何實現灑脫脫的生活。所以，領悟和演習道家哲學，可以在生存狀態和生活方式上有所轉變或改善，而不至于一直處在生存狀態。由活潑潑的生命到急匆匆、苦哈哈的生存，再到灑脫脫的生活，是一種最根本的自否定的辯證思維。對此，我們后面會展開討論。

生命·生存·生活——道家人生哲學智慧

張立波 著

ISBN 9787301356371

定價：119.00元（含數字課程）

文化產業項目策劃與管理

張立波 編著

ISBN 978730122057303

定價：65.00元

編輯：松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