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攜程真正的“罪”,在于吃獨食
全文共 3135 字,閱讀大約需要 8 分鐘
作者 | 賈陽 王曉玲
每年都會挨罵的攜程,今年尤其“可恨”。
因為在整個行業都在流血邊緣的時候,攜程的利潤率卻越來越豐厚。
甚至在最近公布業績的Q3,攜程單季營收183億,但凈利潤卻高達199億!雖然這背后是攜程出售印度MakeMyTrip一次性得到了170億投資收益,刨除這一因素,利益分配落差之大仍然讓從業者意難平。
過去一年,各地對攜程的約談、反壟斷指控越來越密集。消費者對攜程新仇(柬埔寨旅游合作)舊恨(殺熟指控),也在積累。
攜程終于迎來國家層面的反壟斷調查,似乎是眾望所歸了。
但攜程被打倒,世界就會更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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攜程被查,不在于市占率,而在于壟斷行為
平臺經濟,天然就有聚合的傾向,供給方和需求方規模越大,交易和服務的效率就會更好。
因此在此前對阿里和美團的反壟斷調查中,不懲罰因競爭形成的“壟斷地位”,而著眼于壟斷行為——平臺們最主要的問題是“二選一”等濫用市場支配地位行為。
攜程在OTA行業并購、入股多年,現在毫無疑問是國內最大的OTA平臺。據交銀國際測算,到2024年,僅攜程主平臺在中國酒旅市場的市占率已高達56%。“攜程系”的市占只會更高,據不同統計口徑,甚至達到70%以上。但這不構成被立案的原因。
攜程有自己的“二選一”。
在過去多年,攜程平臺的基準抽傭是10%,入駐就需“交租”。而在此基礎上,攜程推出了“金牌”和“特牌”特殊權益合作——
金牌傭金12%,攜程給予流量扶持,酒店需給出比全網低5%的價格。
特牌傭金15%,攜程流量扶持力度更大、黃金展示位更多,但對酒店的約束也更大,除了全網低價,還需要是全網獨家酒店。
雖然這不是強制性地要求酒店“上攜程就排他”,但流量傾斜的優先級是特牌、金牌、無牌。“特牌”簽約越來越多,競爭水位也就越來越高,“無牌”也就成了流量收縮、搜索降權的劣勢地位,酒店民宿們被逐漸推向簽約“二選一”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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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隱性的,但客觀上形成“二選一”事實的平臺行為。
此外,“調價助手”的功能,也涉嫌“濫用市場支配地位”。
2025年7月,央視曾報道攜程等平臺,用調價助手自動修改酒店房間價格和活動折扣,為了“跟價”或者“優化”,甚至強行篡改商家手動的定價,剝奪了商家作為獨立經營主體的自主定價權。
當一個平臺完成圈地,它就不再僅是市場的參與者,用一些法律學者的話說,而是成為了“準公權力”。它是一個企業,但也是一個市場制造者,一個社會基礎設施。當它的決策是基于企業利益,那就有可能帶來自我優待、影響用戶權利、決策機制不規范等問題。
但這些罪名嫌疑都需要嚴格的法律程序認定。
在過去一年,整個行業對攜程的不滿,不僅涉及“壟斷”的討論范疇,而是方方面面。
先是8月5日,貴州省市監局集中約談攜程等五家涉旅平臺企業,談到了“二選一”、利用技術手段干預商家定價、訂單生效后毀約或加價、價格欺詐、哄抬價格等問題。
9月,鄭州多家酒店經營者聯名舉報攜程“調價助手”等工具。鄭州市市監局約談攜程,嚴禁利用技術手段變相操控價格、限制交易。
而后是年末12月最引發關注的,云南省旅游民宿行業協會對攜程的聲討。其《關于啟動OTA不正當競爭反壟斷維權工作的決定》稱,攜程等OTA平臺對云南民宿行業實施了“二選一”霸王條款、單方面隨意漲傭、設置不公平交易條件、屏蔽流量等不正當競爭行為。
該協會會長賀雙全更是直播怒斥攜程傭金從12%一路漲至15%-20%,部分熱門景區商家綜合抽成甚至高達30%-40%。
高傭金廣告費,成了民宿酒店們運營方最痛恨攜程的一點。尤其是當整個行業都掙扎在生存線上時,攜程卻賺得盆滿缽滿,創始人有充分閑暇去給全中國年輕人“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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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業進步的功臣,但老大更不能太貪婪
酒店行業和攜程平臺的矛盾不難理解,兩方的生存狀況對比實在過于慘烈。
攜程毛利率常年維持在80%左右,凈利潤率也有30%上下。作為攜程最重要的上游,酒店行業則連續多年虧損。根據中國統計年鑒2025數據顯示,2024年限額以上住宿業企業(年主營業務收入200萬元以上)共虧損320.2億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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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也不能就此說“攜程拿走了酒店的利潤”。
酒店能不能賺錢,最重要的指標是入住率。酒店當然有人住才能賺錢,入住率盈虧平衡線各種檔次的酒店不太一樣,大約在60-80%之間,但是低于60%大概率就得虧損。
據中國飯店協會數據,2025年國慶期間全國主要城市(一二線及旅游熱點城市)酒店的平均入住率僅為58%,經濟型酒店(三星及以下)入住率則跌破了50%。
特別是最近三年,由于預期樂觀,酒店突然來了一輪供給增長。據中國飯店協會《2025中國酒店業發展報告》顯示,2021年中國酒店業共有25.24萬家門店,客房數為1347萬間。2024年,這兩個數字分別增長至34.87萬家,和1764萬間。報告顯示,2025年還有一定幅度的增量。
特別是下沉市場。邁點研究院數據顯示,2025年1-9月,三線及以下城市新開業品牌酒店數量占比高達55.77%。
酒店多了,特別是新店多了,但總出行人數沒有那么大的漲幅(去年同比僅3.5%),怎么辦呢?得上OTA平臺去獲客。
不過也不是只有攜程一個OTA平臺,這兩年互聯網巨頭“圍攻”最猛的兩個公司,一個是美團,另一個就是攜程了。那么,為什么攜程仍然占據了市場的半壁江山呢?
OTA是一個中介生意,或者說是一個流量生意。就算有二選一、需要提高傭金買排名,酒店也不愿意舍棄攜程,關鍵因素就是這個平臺的流量大。
根據QuestMobile數據,2025年5月攜程App流量用戶達1.04億,遠超同行。
OTA是一個雙邊平臺,一邊是有出行需求的用戶,一邊是酒店、飛機火車等資源提供方,平臺的核心競爭力就是供需匹配效率。
說到流量,別的互聯網平臺也有。為什么從飛豬到美團再到抖音,都沒能真正撼動攜程的市場地位呢?
一方面,攜程占有先發優勢,擁有最全面的資源供給。
攜程早在十幾年前,就開始在國內外靠大舉并購布局,1999年攜程旅行網上線,第二年就收購了當時國內最大的訂房中心現代運通,2014年開始將同城、藝龍、去哪兒網收入旗下。此后又開始全球化,2016年投資MakeMyTrip和Skyscanner,第二年收購Trip.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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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現在攜程“名聲”不佳,但不可否認,在一路擴張的同時,攜程也給市場帶來了一套線上出行服務體系。
例如,收購現代運通后,攜程隨即開發了配套的互聯網平臺——“實時控房系統”和“房態管理系統”,與所有會員酒店實現信息同步。
另一方面,攜程也有意提升服務水平,打造自己的護城河。以客服為例,攜程有世界上最大的旅游業呼叫中心,一萬多員工。
另外就是,攜程在商業模式上更接近京東,平臺參與采購和管理機酒資源,其中中高星酒店直采比例超過五成,真出了問題會墊付退款。
確實能訂到房,有問題真能找到人工客服,這讓攜程的用戶粘性比想象中高得多。也正因此,去年年底,當云南民宿向攜程“宣戰”時,輿論場上并沒有一邊倒,反倒是很多人表示,“云南民宿,沒攜程托底,反正我是不敢訂的”。
說攜程利潤率高,相對酒店或者是大多數制造業,肯定是高的。但其實國外Airbnb、Expedai等OTA平臺,其抽傭比例和毛利率其實也都不相上下。甚至在競爭加劇后,攜程還會自己掏錢做補貼。
那么攜程為什么犯了眾怒?可以說冷漠,甚至可以說是貪婪。在上游全行業困境中,攜程作為“鏈主”企業,并沒有什么作為,只顧埋頭賺錢,相當于給本就寒冷的市場,又刮了一陣寒風,吹寒了人心。
以傭金為例,雖然是市場競爭后的結果,酒店民宿們依舊選擇攜程而不是0傭金的平臺(因為出不了單)。但作為單平臺市占率超50%、攜程系市占超70%的市場地位,其傭金很大程度不再由市場供需決定,而是平臺單方面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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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棄幻想,機酒不會跳水
不少消費者,在聽到攜程被反壟斷調查之后的第一個反應就是,酒店和機票能變得便宜嗎?
短期來看,不是沒有這個可能。比如,美團、抖音、飛豬,甚至京東,或許會因為看到市場出現空缺,然后開始短期甚至中期長度的補貼,用低價來換取一定的用戶市場。
但這招,之前也不是沒用過。
首先是機票和火車票,這沒什么可說的,決定機票價格的是航司,火車票的價格更是受到嚴格監管。OTA平臺能做的,更多是附加服務,比如搶票、接送機等。
而酒店業務,經濟型酒店主打一個便宜,可壓價的空間不大。對平臺來說有更大利潤空間的生意,還是高檔、奢侈酒店業務。
比如,美團曾經試圖向高星酒店發起進攻,在當時把酒店交易的傭金降到8-10%,而同程藝龍那時候是10%,攜程則是10-15%,但高星酒店響應者寥寥。
因為,對高星酒店來說,最重要的是客戶的穩定復購,對于平臺持續時長肉眼可見的短期補貼,沒有必要勞師動眾、影響客戶體驗。
其實美團的實力并不弱,背靠外賣這樣的高頻“基礎設施”帶來的流量,2018年的間夜量(客房出租夜數)就已經超過了攜程。
但美團的主要客群比較年輕,多集中在學生、年輕白領和小鎮青年等,不是高奢酒店目標客群。
再比如,飛豬在2024年發起的“攻城價”,就被人為是針對攜“程”。不過,飛豬進攻范圍非常有限,僅用了京都威斯汀酒店來發起降價,更像是一種噱頭。并且,市場上還流傳出了一份京都威斯汀酒店的否定聲明,飛豬也很快停止了這個降價的核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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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奢侈品一樣,高奢酒店對價格定位也非常敏感。
更重要的是,當下的市場,已經是一個供大于求的市場。僅靠短期補貼吸引用戶,很難從根本上解決“高獲客成本”和“低用戶忠誠度”之間的矛盾。
攜程的優勢,是靠多年運營掌握大量消費者,以及付出真金白銀來梳理、并購供應鏈后的穩定來獲得的,新玩家想要跟上,確實需要系統性的改變。
馴服攜程額外的貪婪,能讓行業規則更健康。
但是,最終或許還需要市場供給側的出清,整個鏈條上的利益分配,才會重新正常。
比如,過去部分酒店、機票代理商,本身沒有核心服務能力,而是靠綁定攜程的排他協議、支付高額傭金換流量,甚至通過低價傾銷、違規刷單等方式生存。這些玩家的運營成本高、服務質量差,卻擠占了市場資源。
如果市場上同質化的旅游產品過多,企業為了獲客會陷入價格戰,隨后又通過隱形扣費、捆綁銷售等“貪婪”手段,補回利潤。
只有當那些不得不依附于平臺潛規則的劣質供給消失,健康的分配機制才具備實現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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