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9月30日下午五點,金秋的陽光正落在天安門城樓的琉璃瓦上。觀禮臺后方,一支由蘭州軍區抽調的英模分隊正在做最后一次彩排,領隊軍官反復叮囑每個人的步幅與隊形間距。隊伍里,一名肩扛少尉軍銜、臉曬得黝黑的排長顯得格外冷靜,他叫龐國興,年僅23歲,卻已是名聲在外的“孤膽英雄”。值勤軍士悄聲議論:“聽說他寫戰斗報告時狠狠擠兌了印軍,被首長說成‘口出狂言’。”話音剛落,哨聲響起,隊伍收隊,夜色把今天的忙碌一并收進了廣場的燈光里。
國慶清晨六點半,城樓上的紅旗迎風招展。受閱部隊在長安街兩側整裝待發,龐國興的排位于方陣中段。他抬頭瞥見三層臺階上幾位警衛無聲換崗,心臟卻沒有加速——去年那場橫亙在海拔四千米山地里的搏殺,才是真的考驗神經。閱兵開始前半小時,工作人員通知幾名英模代表登上城樓。龐國興聽到自己的名字時,只是低低應了聲“到”,腳步卻從容得像去食堂打飯。登樓后,他立正、敬禮,雙眼與毛主席相遇。那一刻,無數雪山、峽谷與槍聲仿佛被拉成了靜默的幕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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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主席微微欠身,與這位排長握手,語帶笑意:“聽說你口出狂言?”龐國興臉上泛紅,立即立正答道:“報告主席,敵人不投降,就得被干掉!”主席拍了拍他的肩膀:“軍人對敵硬氣一點兒是應該的。”短短一句調侃,讓周圍緊張的幾十雙眼睛都松了口氣。
時間回到一年多前。1962年10月18日晚,西山口的天溫剛剛跌破零度。印軍第4師在炮火掩護下尋找突破口,結果撞上了163團9連的伏擊圈。龐國興當時只是副班長,卻臨危受命指揮一班防守側翼。他先用兩挺輕機槍封鎖了山路,再帶兩名戰士迂回到印軍背后,近距離投出手榴彈,把敵軍一個加強班炸得亂作一團。夜色掩護了小分隊,也放大了聲勢,印軍誤以為遭到主力包抄,邊叫邊跑,山谷里回蕩的是雜亂的錫克語咒罵聲。
就在追擊途中,龐國興看見左前方山坳里有四門105毫米榴彈炮,炮口還對著己方防線。他沒做過多盤算,只向身后使個眼色:“跟我沖!”三個人就這么壓低身子往前竄。印軍哨兵被打得措手不及,有的甚至連保險帽都沒來得及摘。短暫交火后,陣地全滅,三門炮成了戰利品,另一門因為撤離匆忙掉下懸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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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作清點,龐國興摸到四部電臺和一疊標圖紙。他琢磨:能把四部電臺放一起的,少說也是個營指揮所。幾人討論數秒,決定不撤。雪線的夜風帶著土腥味撲面而來,他們沿著車轍繼續追。天快亮的時候,又發現一個火力點,約莫一個連的兵力。敵軍看清只有三名解放軍,先是短促的猶豫,然后發起反沖擊。龐國興一口氣打空彈匣,斃傷數人,敵軍士氣瞬間崩盤。就這樣,他們在48小時里三次擊潰規模遠超己方的敵人,槍口余溫還未散去,山谷里已是狼藉一片。
戰后統計,163團全線推進速度提前了六小時,對面炮兵火力減少三分之一。軍區參謀部在通報里用了一個頗生動的比喻:“三人小組像釘子一樣釘進敵人胸口。”報告呈到北京后,毛主席看完哈哈一笑:“這小子寫得挺沖——‘印軍不投降,還敢反擊’。”于是,“口出狂言”的說法就在軍中傳開了。
追溯龐國興的成長,需要再往前推。1947年春,國統區兵源緊張,鄉鎮拉丁丁的麻袋車闖進甘肅固原的山村。7歲的龐國興親眼看著父親被帶走,母親跪在塵土里泣不成聲。幾個月后,家里又遭洗劫,母親雙目失明。那一年,他記住了抓壯丁的皮鞭聲,也記住了母親曾重復的一句話:“要有出息,別再讓人欺負。”1959年冬,17歲的他跨進軍營,分到55師163團9連。因為身板結實、動作利索,他被老兵稱作“機靈猴”。投彈訓練中,他的成績幾乎次次第一,春節前還拿到優秀學員獎。老班長感嘆:“這小子將來能扛旗。”
晉升副班長后,龐國興參加團里組織的山地射擊考核,以滿環成績拿到獎狀。同期的新兵回憶:“我們出早功,他砍通往靶場的冰面;我們收操,他舉著步槍做下蹲。”笨辦法磨出來的臂力,后來在高原戰場派上大用場,機槍據在他肩膀上幾乎紋絲不動。
走下戰場不到一年,他在北京受閱,肩章上已多了一道杠。63年秋天的北京夜里微涼,觀禮臺休息室的燈光柔和。合影儀式結束,工作人員安排他與幾位老前輩共進晚餐。席間,一位志愿軍老將軍端起酒杯:“小龐,把你那份‘狂言’再說一遍?”龐國興放下筷子,簡單回應:“打仗就兩條:敵人投降就好好管著,不投降就打到他投降。”屋子里爆發短促的笑聲,氣氛卻十分莊重,因為每個人都明白,高原戰場留給年輕人的并不僅是勛章,還有下一次召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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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后的9月18日,蘭州軍區新兵投彈場響起一聲巨響,硝煙中站崗的哨兵第一時間沖向事故點。幾分鐘后,戰友們抬出渾身血跡的副團長——龐國興。事發時,一名新兵因緊張失手,手榴彈滾落腳邊。龐國興飛身將他推倒,用身體壓住彈體。爆炸掀起的塵土散盡,年輕的副團長再也沒有睜開眼睛,終年25歲。軍事醫學專家統計,他的身體為新兵抵擋了近百分之七十的破片。這樣驚人的數據,意味了一條鮮活的生命換回另一條生命的完整。
追悼會上,沒有嘹亮的軍樂,只有163團官兵整齊的軍禮。老班長特意從前線趕來,輕輕摸了摸棺蓋,低聲自語:“還是那個機靈猴。”軍區政治部隨后追記龐國興一等功,并將9連命名為“龐國興英雄連”。他的戰斗報告與血跡斑斑的作戰地圖被送進軍史館,展柜旁貼著毛主席當年批語的復印件:“勇有余,謀亦足,可嘉獎。”
多年后,有研究者統計對印反擊戰個人戰績時,總喜歡把龐國興與“孤膽三人組”并提,卻很少注意他在手榴彈爆炸前的那個小動作——先推開新兵,再臥倒。那推力僅是瞬間,卻解釋了一個士兵從雪山戰場到訓練場的全部堅持:活著要擋住敵火,犧牲也要護住戰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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