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斬殺線”一詞從游戲圈破圈至留學領域,成為無數家庭熱議的焦點。
這個本指“血量觸底即被秒殺”的術語,如今卻影射了留學家庭的隱性困境。在錄取內卷、簽證政策變來變去的大背景下,留學實實在在考驗著父母們的錢包和孩子的適應能力。
不管是卷活動和學術成績,還是申請工簽,甚至連國外看病、搞學術和科研,里面都藏著不少坑。
更為重要的是,一旦準備留學,這條路就很難回頭。但凡掉進坑里,前面的托舉和鋪墊很容易變成高昂的沉沒成本。
當不少父母還在為孩子留學規劃全力沖刺時,一場關于“要不要走下去”的分歧,正悄然發生在兩代人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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砸鍋賣鐵的留學,還有去的必要嗎?
“我不想去美國留學了!也不想讀什么國際學校了!”這句話從兒子Asher嘴里說出來的時候,朋友錯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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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朋友老吳今年五十歲,是一所省會城市985高校的教授,曾在美國讀博。此時此刻,他們一家人正在為兒子籌備某國際學校的小升初面試。
她認為去美國留學這件好事情,兒子應該歡欣鼓舞,怎么突然不想去呢?
幾輪談話之后,老吳發現,這屆孩子對于留學有了自己的想法,和高知父母堅定不移認為「留學就是好」的想法不一樣。
Asher今年十三歲,馬上就要升入初中。他曾對未來去留學也是向往的。但在這個青春叛逆的年齡,孩子的想法很容易「反復橫跳」。
老吳決定,第一次談話的主題先談錢,讓兒子吃一顆定心丸。她向Asher坦白了家底。
六年后Asher去美國讀本科,四年學費加生活費大概需要五百萬。老吳手上有積蓄兩百萬,他們一家還有從Asher爺爺那里繼承下來的拆遷款兩百萬,一共四百萬。還有一百萬的缺項,未來十年她將和老公一起賺出來。
他們在省會城市還有三套房產,價值五百萬,賣掉一套也能夠孩子留學。
聽老吳講完,Asher深深嘆了一口氣:“還以為咱們家是幾千萬身家呢!咱家這種條件留學簡直屬于是砸鍋賣鐵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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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吳聽完就愣住了,她急忙否認。
結果Asher開始了一系列的靈魂拷問:“如果我去讀國際學校,一年三十萬的學費,你和爸爸的消費會降級嗎?我的零花錢會不會比現在還要少?我們一家人還能每年暑假一起出去旅行?如果說,你們把錢都花在我留學上,我如果賺不回來該怎么辦呢? “
這一連串的問題,讓老吳感到意外。她沒有想到在兒子稚氣的背后,一直在關注著家里的經濟情況。
百萬家底在留學圈基本屬于「貧困水平」,老吳對此也清楚:以他們目前的收入要送Asher去讀國際學校,包括以后去美國讀本科,并不是那么的寬裕。
她老公也是教師,收入基本和她持平。普通教授從大學里拿到的收入,兩個人加在一起每年也約為五十萬上下。
曾經,老吳把到校外上課當作是增收方法。她居住的城市大學眾多,民辦院校給的課時費也很高。如果她和老公去兼職代課,一年實現百萬收入完全沒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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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今,她所在的高校正在展開“大學高中化”管理,輔導員和任課老師開始坐班。對教授的管理雖沒有這么嚴格,但學院領導提出隨時待命的要求,這為她增收路上帶來阻力。
對于兒子提出的經濟問題,老吳給的這顆定心丸,恐怕連自己也吃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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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學校卷成“衡水中學”,這苦有必要吃嗎?
準備去留學的孩子們都有小圈子,他們聚在一起不是攀比就是吐槽。Asher也有個這樣的朋友圈。
在老吳看來,這圈子對孩子影響很大,有些父母選擇送孩子留學其實是因為吃不了讀書的苦。
她對Asher說:“如果你是怕吃苦,那就在我選的五所國際學校中,選一家你覺得輕松的學校去念。”
看著媽媽給出的學校清單,Asher卻表示這幾所學校他都不想去,因為學習壓力「跟衡水差不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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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五所學校,是他們所居住城市和附近一線城市出了名的國際學校。但,在兒子交往的朋友圈里,孩子們卻吐槽:這些牛校簡直比公立還卷。
Asher認為,如果在體制內外都要卷,那還不如呆在公立學校這個舒適區,省得折騰。
聽完孩子的評價,老吳更無語了。
以她為Asher選的深圳某學校為例,她跟老公看重這里倡導的是超前學習和末位淘汰,重視學術。但她的確也看到有家長說,孩子在這所學校每周要學習60個小時,受不了轉學的也大有人在。
在擇校探訪時老吳也發現,有國際學校的門檻高到令人難以理解。
比如一家頭部國際學校,要求小升初時孩子的托福要達到90分。就算是讓美國的小學畢業生來考托,也未必能有這個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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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國際學校有多卷,但是對于吃苦學習這件事,她仍希望孩子能夠接受。
“不吃苦中苦,怎么能夠成人上人呢?我以前讀書的時候,上晚自習都要到10點,早上五點就起來背單詞,才有了好成績。”
孩子對這一系列大道理感到厭煩 : “媽媽,既然國際學校的教育方式跟公校一樣,全靠卷,那么我還需要花錢去受這個罪嗎?我就待著公立學校,學費又低難道不好嗎?”
和兒子一通唇槍舌戰之后,老吳發現,他們這代人從小吃苦念書,費點勁走點彎路沒什么。到了Asher這一代,他們更想要直接有效的學習,不想耽誤一點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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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外文憑在國內求職時,有沒有勝算?
她和兒子的第三次談話,是關于就業。這次談話是Asher主動提出來的。
他拿著《海歸找不到工作》、《留學回國起薪不如985本科》的視頻,一條條刷給老吳看,然后問道: “媽媽,你現在帶的研究生里,有多少是海歸?”
老吳認真想了想說:“不多。”在她所在的這所985高校,這兩年博士招生時,海外背景已不再是剛需,甚至在部分學院,開始變成“需要額外說明”的標簽。
國內博士項目越來越成熟,本碩博一條龍培養體系穩定,導師更愿意選擇“用得順手”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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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her追問:“那你們學院新來的老師呢?大多也是海歸?”
“也不是。”最近幾年進校的青年教師,清一色是國內頂尖高校直博、博后,他們論文發表節奏快,課題適配度高,對國內評價體系熟得不能再熟。
孩子輕聲說了一句:“那我花這么多錢出去,回來是和他們競爭嗎?”
老吳心里一沉,時代真的已經變了。 她那一代人眼里,留學是稀缺機會,是時代紅利,是打開天花板的「鑰匙」。而現在,留學更像是一條成本極高、回報不確定的分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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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her接著問:“媽媽,你身邊那些朋友的孩子,有幾個真正靠留學改變命運?如果我硬要去留學,導致全家人放棄現在舒服的日子,還要操心個二十年,那我是不是有點自私?”
萬沒想到13歲的孩子已經能問出這樣扎心的問題,老吳的確猶豫了。
她無法反駁的一個現實: 海外文憑在國內就業市場,已經不再自帶光環。尤其是對于不走學術、不留海外、不靠家庭資源托舉的普通中產娃來說,留學的回報肉眼可見的下降,家庭成本卻越來越高。
她第一次意識到,兒子不是在拒絕留學,而是在拒絕父母將自己卷進一種孤注一擲的教育「賭博」里。
她慶幸的是,孩子能拋開「身邊朋友都去、我也要去」的虛榮心,理性看待父母的托舉。但又為孩子太過現實而感到失落,她擔心孩子還未見過世面,就將更大的世界拒之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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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學是場“洋“高考,還有博的必要嗎?
和Asher第四次談話發生前不久,老吳帶著孩子參加了一次國際學校宣講會之后。
她和Asher坐在會場里,聽著招生官介紹學校:“我們學校近三年畢業生,80%進入世界前50大學;每位學生至少3到5門AP高分;競賽、科研、社區服務三線并行;我們不培養普通學生,我們培養全球競爭者。”
臺下的父母們,頻頻點頭、拍照、記錄,仿佛在聽一場成功路徑說明會。兒子卻全程低頭,一句話沒說。
回家的路上,他終于開口了:“媽媽,這不就是另一種高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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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樣,留學更多元,機會會更多。”老吳反駁道。
Asher打開AI,把招生官說的那段話原封不動地輸入進去,問了一句:“留學這條路徑,值不值得一個普通人去搏?”
屏幕上很快跳出一行冷靜得近乎殘忍的回答:如果家庭資源無法持續托舉到研究生及之后,國際賽道的風險,顯著高于國內優質公立路徑。
“媽媽,連AI都比你真誠。” 老吳深吸一口氣,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她想到自己的海歸學生們,背景光鮮,但歸國后面對的職位競爭、晉升速度,讓她感到也許Asher的擔憂是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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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是一場關于「回報率」的豪賭,留學這條路確實已經撞上了時代的「斬殺線」。
但看著兒子那張尚顯稚嫩卻寫滿倔強的臉,老吳腦海中浮現出自己在美讀博的那幾年。
當年在實驗室熬過的那些深夜,在異國街頭獨立解決的每一個難題,帶給她的不僅僅是學歷,而是一種「無論被扔到世界上任何一個角落都能活下去」的底氣。這種底氣,是任何算法都無法量化的價值。
她意識到,所謂的「留學斬殺線」,殺掉的是那些隨大流、盲目追求光鮮標簽的幻覺,卻殺不死那些真正渴望去探索世界的向往。
她希望孩子不為了躲避競爭而出國,而應該為了「看見」而出去。去看看世界的廣闊,也看看自己的局限,擁有了真正的全球視野和獨立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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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次談話之后,老吳和兒子達成了一致:留學,不再是一項由他們意志驅動的「家族KPI」,去哪所學校、讀什么專業,都由Asher自己做出決定。
老吳想起了簡·奧斯汀在《勸導》中寫的那句話:“為最壞的情況做最充分的準備,就是為任何事做最充分的準備。”
她明白,當孩子學會了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他就已經跨越了平庸的紅線,站到了屬于自己的起點。
反正路程還長,只要心中有光,便能砥礪前行。
編輯:蘿拉
排版:湯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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