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歷卡上的名字是“樸英愛”,七歲,診斷欄寫著“重度營養不良并發肺炎”。但李俊浩醫生看到的,是一個輕得不像七歲孩童的身體,肋骨在蒼白的皮膚下清晰可數,像冬天田地里凍死的籬笆。
這里是兩江道惠山市郊的鄉村診療所,時間是2016年1月。室內溫度:零下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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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俊浩將聽診器捂在掌心三十秒——這是他在此工作八年間養成的習慣。冰冷的聽診器貼在孩子胸口會引起咳嗽,而這里的每一個咳嗽都消耗著本已稀缺的卡路里。
“需要抗生素,還有營養支持。”他對孩子的母親說,聲音很輕。
女人從懷里掏出一個布袋,倒出幾枚硬幣、一張糧票、三個干癟的土豆。“醫生,這些夠嗎?”
李俊浩數了數硬幣:合人民幣約四元。一支最基礎的青霉素注射劑在黑市價格是三十元。他沉默地從抽屜里拿出自己備用的半盒藥:“先打三天,我再去想辦法。”
這樣的場景每天都在重復。診療所的藥品架上,最上層整齊擺放著從未開封的“模范醫療物資”——包裝精美,印有捐贈標志,每月上級檢查時必須展示。下面幾層才是實際可用的藥品:過期的抗生素、本地草藥粉、用酒精棉反復擦拭的針頭。
墻上掛著金日成、金正日視察農村醫療機構的畫像,照片里設備先進,醫生笑容滿面。李俊浩有時會盯著這些畫像出神,想象平行時空里另一個朝鮮的醫療系統。
那天晚上,他在日記中寫道:“1月17日,氣溫零下19度。接診11例,其中3例凍傷截肢風險,4例營養不良相關疾病。藥品缺口:抗生素類87%,鎮痛類64%,營養劑100%。我用胡蘿卜和馬鈴薯粉配制了‘維生素補充劑’。英愛的肺音更重了,如果明天不退燒,可能需要……”
需要什么?他寫不下去了。需要轉院?需要真正有效的藥物?需要不在零下五度的環境里治療肺炎?這些“需要”在此地都像窗外的雪一樣不切實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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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變發生在三月。一封來自平壤的調令:因“長期在艱苦地區堅持醫療服務”,李俊浩被選派至平壤兒童醫院進修三個月。
當他第一次走進平壤兒童醫院大廳時,恍惚以為自己穿越到了外國電視劇里。大理石地面光可鑒人,中央空調維持著二十二度的恒溫,電子叫號系統閃爍著柔和的藍光。護士們穿著挺括的白色制服,不是他那件洗得發薄、袖口磨損的舊大褂。
更震撼的是藥房。玻璃柜里整齊陳列著進口抗生素、一次性注射器、維生素注射液、甚至兒童專用營養劑。這些東西在他的診療所只存在于過期醫學雜志的廣告頁上。
“李醫生,請跟我來。”接待他的科室主任姓金,態度禮貌而疏離。
在接下來的一周里,李俊浩經歷了文化沖擊般的醫療實踐:
患者平均住院日:他的診療所是0日(因為沒有床位),這里是14日。
每名醫生日均接診量:他是50-70人次,這里是15-20人次。
肺炎治愈率:他的統計是約62%(大部分靠患者自身抵抗力),這里是96%。
最刺眼的數據:平壤兒童醫院的患者死亡率是他的診療所的1/18。
一天下午,金主任請他觀摩一臺手術。患者是一個五歲男孩,急性闌尾炎。在惠山,這種病例的死亡率是百分之三十三——因為無法及時手術,通常發展為腹膜炎。而在這里,四十分鐘的常規手術后,孩子被推入有監護設備的恢復室。
“很標準的手術。”金主任淡淡地說,“李醫生在地方見過不少吧?”
李俊浩想起去年死去的那個女孩,同樣五歲,同樣闌尾炎。她在診療所地板上疼了十八個小時,等待那輛永遠沒來的救護車。最后他只能用最簡陋的工具進行剖腹引流,女孩在手術中死亡。
“見過。”他聽見自己說,“但沒見過這么……順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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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修第二個月,李俊浩被分配到門診。一個穿著體面的母親帶著孩子來看病:感冒,輕微發燒。
他檢查后說:“多喝水,休息幾天就好,不需要特別用藥。”
母親皺眉:“醫生,開點藥吧。進口的那種。”
“真的不需要,過度用藥反而……”
“我知道你們有規定。”母親壓低聲音,“但我們有外匯券。”她說著從包里抽出一張淡綠色的券子,那是朝鮮涉外商店使用的特殊貨幣。
李俊浩突然意識到,即使在平壤,醫療也分為兩個系統:一個用普通處方,一個用外匯券處方。前者獲取基礎藥品,后者可以開到進口特效藥、高級營養劑甚至不必要的補品。
那天晚上,他在日記里憤怒地寫道:“3月22日。今天學會了平壤醫學的第一課:診斷不僅要看病情,還要看患者持有什么顏色的支付憑證。原來在社會主義醫療體系里,人的身體也有兩種定價。”
更諷刺的事情發生在周末。醫院組織進修醫生參觀“主體醫學成就展”。展廳里,大幅照片展示著農村診療所“在黨的關懷下設備日益先進”,圖表顯示“城鄉醫療差距不斷縮小”。解說員熱情洋溢地介紹:“在我們的制度下,每個孩子,無論出生在城市還是農村,都享有平等的醫療權利!”
李俊浩站在人群中,感到一陣眩暈。他想站起來說:我在惠山的診療所,冬天因為缺煤,只能讓病情較輕的患者回家,把有限的熱源留給垂危者;我們最常用的“醫療器械”是熱水袋和人體體溫;我們最大的成就是讓一個營養不良的嬰兒多活了兩天。
但他只是沉默地站著,像他診療所里那些在寒冬中保持沉默的家庭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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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修最后一周,李俊浩參加了平壤兒童醫院的“農村醫療支援計劃”籌備會。會議決定向包括惠山在內的三個地區捐贈“先進醫療設備”。
捐贈清單令人心動:兩臺心電圖機、五套輸液設備、一批抗生素。但李俊浩舉手提問:“這些設備需要穩定電力支持,惠山地區每天斷電8-12小時。還有,醫護人員培訓……”
“那些是地方自己解決的問題。”會議主持人打斷他,“我們的任務是體現平壤對農村同胞的關懷。”
散會后,金主任單獨留下他:“李醫生,我理解你的擔憂。但政治意義有時比實際效用更重要,你明白嗎?”
那一刻,李俊浩徹底明白了兩個朝鮮的醫療差距不僅是資源問題,更是認知鴻溝。在平壤的醫療體系里,“治療”是一套標準流程:診斷、開藥、康復。而在他的世界里,“治療”是生存概率的微調:用30%有效性的藥物對抗80%死亡率的疾病,用心理安慰彌補藥品缺口,用醫生自己的口糧換取患者的信任。
離平回惠山的前夜,李俊浩做了一件冒險的事:他用三個月節省下來的津貼,在黑市購買了盡可能多的基礎藥品——不是展覽會上那些花哨的進口藥,而是最普通的青霉素、止痛片、紗布和生理鹽水。他把這些混在個人物品里,外面包裹著那件平壤醫院贈送的嶄新白大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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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惠山診療所的那天,英愛的母親在等他。女孩還活著,但更瘦了。
“醫生,您從平壤帶回特效藥了嗎?”母親眼中閃著希望。
李俊浩拿出從平壤帶回的普通青霉素——同樣的藥,但在母親眼中,因為來自平壤而有了魔力。他注射時,母親虔誠地看著,仿佛在進行某種儀式。
那天他一連接診了四十三名患者,直到煤油燈亮起。深夜,他翻開日記本,寫下最后一篇進修記錄:
“4月15日,回到惠山。平壤醫院的白大褂厚實挺括,但不保暖。我的舊大褂雖然薄,但我在里面加了一件毛衣。醫學數據上說,城鄉新生兒死亡率相差4.7倍,肺炎治愈率相差2.3倍,預期壽命相差11年。但這些數字不會告訴你:在惠山,一個醫生最大的成就是讓一個孩子在冬天多呼吸一天;在平壤,是讓手術成功率提高一個百分點。”
“我帶回了價值三個月津貼的藥品,大約夠用兩周。還帶回了一個認知:在朝鮮,醫生也分為兩種——一種在二十二度的恒溫中討論醫學進步,一種在零下五度的診療所里計算著如何將死亡率從80%降到79%。我們穿著同樣的白大褂,但生活在不同的醫療季節里。”
“英愛今天笑了,因為我給她看了一張平壤兒童醫院的照片。她說:‘真亮啊。’是的,真亮。而我們的診療所,燈光如豆。”
“我不知道如何連接這兩個世界。也許醫學本來就不能。當一個人的體溫在36.5度時是‘患者’,在35度時就變成了‘統計數字’。在這個國家,太多孩子正從前者滑向后者,而連接兩端的,只有醫生口袋里那支刻度模糊的體溫計。”
合上日記,李俊浩聽到窗外風聲呼嘯。又一個惠山的夜晚,氣溫正在降至零下二十度。他裹緊白大褂,決定再加一件毛衣——明天,還有四五十個“統計數字”等著被他暫時變回“患者”。
在朝鮮,醫療公平不是抽象概念,而是兩個醫生之間、兩家醫院之間、兩種體溫之間的無盡距離。而填補這距離的,不是政治口號,不是捐贈設備,而是一個鄉村醫生在寒冬中捂熱聽診器的三十秒,是他用三個月津貼換來的幾盒青霉素,是他明知無效仍要進行的安慰性治療。
因為在這個被分裂的冬天里,醫學是最后的共同語言——即使詞匯相同,語法卻屬于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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