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的詩壇從不是寂寞的江湖。
李白攜酒邀月,把浪漫寫滿天地;杜甫執卷嘆世,將沉郁刻入山河。
群星璀璨之下,我們總習慣仰望那些著作等身的巨匠,卻常常忽略,有些詩人終其一生,只留給世界一首作品。
崔郊,便是這樣一位“孤篇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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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郊的生平幾乎被歲月抹去,卻僅憑一首《贈去婢》,讓他的名字在詩歌殿堂中回響了整整十二個世紀。
《贈去婢》
公子王孫逐后塵,綠珠垂淚滴羅巾。
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
崔郊的生平行在史書中記載寥寥,我們僅知他是唐朝元和年間的秀才,《全唐詩》中也只收錄了他這一首詩。
據《云溪友議》記載,崔郊本出身于 "五族七望" 中的豪門清河崔氏,卻因父母早逝而家道中落,不得不寄居于襄州姑母家中。
這位昔日的貴公子,如今成了依靠親戚接濟的窮秀才,
姑母家有一婢女,不僅容貌出眾,更通音律、曉詩書,與才華橫溢的崔郊一見傾心,暗生情愫。
兩個寄人籬下的年輕人相互慰藉,暗定終身。他們約定,待崔郊考取功名后便正式求婚。
那時的他們,以為愛情能跨越一切,卻忘了在門第森嚴的唐代,寒門士子與婢女的愛情,本就是一場注定無果的冒險。
后來姑母家突遭變故,為維持生計,不得不將這位婢女以四十萬錢的價格賣給了襄州節度使于頔。
于頔官至宰相,權勢熏天,他的府邸對崔郊而言,無異于另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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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食節,細雨如絲,柳色青青。崔郊如往常一般在侯府附近游蕩,卻意外撞見婢女隨于頔出行。
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曾是他朝夕相伴的戀人,如今卻身著華服,眉眼間滿是身不由己的無奈。淚水無聲滑落,卻終是垂首而過,一如真正路人。
這次短暫的相遇,如同一把利刃,刺穿了崔郊強裝的平靜,也催生了這首千古絕唱。
"公子王孫逐后塵,綠珠垂淚滴羅巾。"詩歌開篇即以強烈的對比,描繪出婢女的處境:一方面是權貴子弟的爭相追逐,另一方面卻是美人垂淚的凄楚。
“逐”字用得刺眼,不似傾慕,倒似獵艷。這里的“綠珠”是借用了西晉石崇愛妾綠珠的典故——綠珠貌美,被權貴覬覦,最終為報石崇知遇之恩墜樓而亡。
崔郊用此典故既點出了婢女的傾城之貌,更暗喻了她如玩物般任人擺布的命運。
那些公子王孫的追逐,無關深情,只關乎占有,就像對待一件稀世珍寶,而非一個有喜怒哀樂的人。她的淚,是美被占有后的窒息,是生命淪為玩物的控訴。
若說前兩句是悲情的鋪墊,那后兩句便是整首詩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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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 后兩句更是將這種絕望推向了頂點。
"侯門" 不僅指達官貴人的府邸,更象征著封建等級制度的森嚴壁壘;"深如海" 的比喻,則將這種階層間的隔閡具象化,令人感到窒息。
侯門大院朱門緊閉,亭臺樓閣層層疊疊,一旦踏入,便如墜入茫茫深海,再也尋不到歸途;
這是是階級上的天塹鴻溝,是寒士與權貴之間,永遠無法逾越的壁壘。
那扇朱門,隔開的不僅是兩個人的距離,更是兩個世界的悲歡,以至于讓昨日還在耳畔私語的親密戀人,今日已成陌路相逢的冰冷陌生人。
這首詩沒有華麗辭藻,沒有奇崛比喻,沒有激昂的控訴,也沒有直白的怨憤,卻字字泣血,句句剜心,將愛情被階級壓迫碾碎的痛苦展現得淋漓盡致。
這首詩有對愛情的執著,有對現實的無奈,有對權貴的不滿,也有對命運的慨嘆,具有了普遍的社會意義,因此很快就流傳開來,竟被于頔讀到。
這位權傾朝野的大臣沉吟良久,竟派人將崔郊請至府中,不僅未加責難,反而將婢女歸還,并贈以妝奩,成全了這對苦命鴛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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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 "始悲終喜" 的結局,雖然帶有一定的傳奇色彩,真實性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們愿意相信:一首詩的力量足以穿透“侯門”的高墻,完成一次卑微者對命運的小小勝利。
這是人們對詩意的敬畏,更是對美好愛情的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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