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知青棄兒的深情呼喚:我失蹤十九年的的媽媽,你在哪里(一)
(1)茴 茴
茴茴和奶奶住在東海一個叫豆莢島的海島上,家就在豆莢島的一座小山坡上,山坡后面是大海。那海不是窄窄的海灣,不是停靠船只連接世界的碼頭,是原生態的海洋,是連接著太平洋的海水,一片茫茫的水色被無邊無際蔚藍的天空覆蓋著,海水淼淼,天空深邃,這浩瀚寂寞的海美得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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茴茴正是含苞欲放的年齡,亭亭玉立的身材,胸前挺挺地突起兩個小乳峰。茴茴不喜歡這兩個鼓鼓的小饅頭,每天早上起來她都用一條寬布帶緊緊地箍住它,可它還是不聽話地顯露出來,彰顯著青春的蓬勃。這是80年代,封閉的豆莢島上還沒有女人的胸罩和衛生巾。
島上的人家都有一塊小菜地,小白菜要吃嫩的,豌豆要摘青的,小娘(女孩子)也要早早嫁出門。人們早就盯上了茴茴那鼓鼓的胸脯,登門說媒的已經來了好幾戶人家。雖然茴茴和奶奶住的是陳舊的老房子,家里窮得沒有一樣值錢的東西,可人家看上的是水靈靈的茴茴。豆莢島就像是一根細細的豆莢,小的不能再小,只有一個生產隊,不到一百人,在舟山群島的地圖上都無法標記。
豆莢島上沒有學校,島上的人們大都是文盲,尤其女人百分之九十九是文盲,茴茴能上小學是幸運。豆莢島對面大一點的吉祥島上有個小學,(舟山有兩千多個島嶼,其中有一百多個島嶼無人居住)當年,小學林老師來動員豆莢島的孩子們入學,熱情洋溢地述說著上學的好處……
茴茴看著笑瞇瞇的林老師哭著鬧著要上學,家里這才放她去上學。豆莢島和吉祥島的來往交通只有一條小舢板,但人們大都是在落潮時蹚著海涂走到吉祥島去,這樣可以省下幾分錢的坐船費。茴茴是村里唯一的中學生,而且是個優秀生。爺爺去世后,奶奶又生病,家境下滑,實在沒錢再供她上高中,只好輟學在家,引得村里的媒婆幾次登門。
此刻,茴茴坐在山坡上遙望著大海,苦苦地思念著在她的腦海里并沒有記憶的媽媽。茴茴兩歲那年,那個才十八歲的知青媽媽就離開了她。二歲的茴茴還沒有記憶,但長大后的她就是要想媽媽……
村里人說茴茴的媽媽是上海小娘,那年來村里插隊也像茴茴這么大,也像她這樣水靈靈的。茴茴媽讓生產隊長領著,走進茴茴奶奶家的那幢石頭房子里,就再也沒有走出去。很快就和這家的兒子,一個年輕的漁民結了婚,生了茴茴。茴茴爸不識字,蔫頭蔫腦的一天說不上幾句話,就知道抽煙喝酒,悶頭干活。家里事都是爺爺說了算。
茴茴媽漸漸也不愛說話了,每天抱著茴茴坐在山坡上眼淚汪汪地望海,據說海的那邊就是上海。村里人提醒茴茴爸說:“小心!你老婆心野,當心她逃回上海去!”
果然,茴茴媽留下孩子,只身搭上一條避風船逃走了,從此再無音信。不知是逃回上海,還是被人拐騙走,兩歲的茴茴成了沒媽的孩子。
爺爺去世后,茴茴爸入贅結婚,住進了別的女人家。空蕩蕩的石頭屋里,只剩下半聾的奶奶和沒長大的茴茴。隔二三個月她爸就送些食物來,也沒啥話說。茴茴覺得自己像只家禽,給點飼料喂養著就是父女關系。
于是,她不走上前去,也不叫聲爸爸,只是把自己埋進書本里去。這更糟糕,讀書教會她思索,她開始想:我的上海媽媽和爸爸是怎么結的婚?怎么生的茴茴?知青是怎么回事?上海在哪里?茴茴是撒在山崗上一顆糊涂的種子嗎?在外面上中學時,茴茴有幸看過日本電影《人證》,那個已經是貴族的白人媽媽不敢承認來尋找她的黑兒子,竟用一把小刀捅進黑兒子的胸膛……
看完電影回家,茴茴站在山坡上哭了好久,她在心里說:“我要媽媽,我情愿像那個黑兒子一樣死在媽媽懷里,只要讓我能見上一面我的媽媽。”茴茴不愿訂親,不愿結婚。她能讀完初中已經是奇跡,想再讀高中就是做夢,茴茴只好輟學回家。她給上海寫了許多信,請求電視臺和報社的叔叔阿姨們幫她尋找媽媽。每封信里還裝進一張自己的小照片,照片背后寫著:“媽媽,我想你,我是你的女兒,你還記得我嗎?”
豆莢島上連一只郵筒也沒有,是茴茴蹚著海涂帶到吉祥島寄出去的。吉祥島也只有一個生產大隊,沒有郵局,但有個給大隊送報紙的社員,順帶送很少見的信件。茴茴滿懷希望寄出的信,結果都如石沉大海,沒有一點回音。此刻,茴茴站在山坡上,心里在呼喚:“媽媽,你在哪里?快救救我!難道你忍心讓茴茴再走你的老路嗎?”
(2)離開豆莢島
這年,茴茴已經十八歲,身材頎長,紅唇飽滿,青春的美麗洋溢在臉上,眼神里閃爍著好奇與叛逆,她不愿意安分守己地聽從別人來安排她的生活,她要勇敢地走出豆莢島,要去探索外面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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茴茴閱讀過不少課外書,她非常喜歡臺灣女作家三毛,甚至也想背上一架相機,去周游世界。但她只敢在心里想想,從沒說出口。她的視野已經不像豆莢島的原住民那樣窄小狹隘。許多島上的人一輩子沒有走出過豆莢島,頂多也就是蹚著海涂去對面的吉祥島走一走。茴茴是一只渴望自由的小鳥,她要展翅飛翔。
島上的人們說:“沈家門就像小上海,熱鬧極了,街上都是人,人挨著人,商鋪也一家挨著一家。海灣里停靠著四面八方的漁船、運輸船,還有小舢板。街上有福建人,山東人,還有上海人,寧波人……
熱鬧的沈家門是老人們想望的小上海。(當年的舟山本島就是沈家門鎮和定海鎮,一個狹長的島嶼,拋在汪汪大海之中,閉塞落后。)茴茴想遙遠的大上海去不了,那就先去小上海看看,并且要找工作掙錢。她開始留意有什么人能幫助她。為了這個念頭,她常常睡不好吃不香。夜里夢見她的啟蒙老師笑瞇瞇地拉著她的手……
小學老師姓林,在茴茴上五年級時調離小學,她們有過通信聯系,后來調去沈家門……
于是,茴茴立即下床,東翻西找地尋覓林老師的通信地址,很快翻到一本舊書,書里正夾著林老師的兩封來信。茴茴頭沒梳臉沒洗,也顧不上吃早飯,趕緊坐下來寫信,向林老師袒露她想找工作的念頭。她在信里說:“我不但要工作,要養活自己,要獨立,要離開這座像關押犯人一樣的小島,我還想掙好多錢,去上海尋找媽媽。等我找到媽媽,把奶奶也接出來,那就是一個幸福的家庭……”
茴茴在做一個甜蜜的美夢,她的臉上綻放著笑容,酒釀般醉人。當年的林老師去豆莢島時還是個年輕的姑娘。七歲的茴茴抱著林老師的大腿哭著喊著要上學,那天真又著急的模樣讓林老師不由替她說了許多哀求的好話,終于得到爺爺的同意,讓茴茴背上書包。后來又得知茴茴是上海知青的棄兒,林老師越發憐惜她。
有時茴茴趕不上落潮,無法蹚著海涂回家,林老師就留她在學校和她鉆一個被窩。茴茴寫著信,想起小學時林老師就像她的媽媽,經常給她梳頭編小辮子,還給她洗澡。一起睡覺時,她就抱著林老師的胳膊喊媽媽。有熊孩子欺負她沒娘,林老師就竭力保護她……
學校上的是復合班,只有十幾個學生,大大小小的學生教著不一樣的課本,就兩個女老師。林老師有菩薩心腸,學生們蹚著海涂回家時,她總是不放心。每次都是拎著鞋子,和學生們一起下海涂,一直送學生們都上岸,自己再坐小舢板回學校。
蹚海涂真有危險,泥涂有深有淺,有的地方淤積著海水,就像沼澤地。學生們貪玩,看到小螃蟹和彈跳魚要去抓,離開硬實的地方陷進淤泥就爬不上來,所以林老師一定要陪著學生們上岸后才放心。后來林老師結婚了,調走了,茴茴還哭了鼻子……
熱情未改的林老師站在沈家門的碼頭迎接茴茴,兩人多年沒見都快不認識。茴茴是丑小鴨變天鵝,越變越好看,笑起來大眼睛一瞇,眉毛彎彎,好看極了。
當了母親的林老師是稍顯豐滿的身材,滿臉溫柔的神情,一把攬她在懷里說:“茴茴長成大姑娘了,真漂亮!”兩人一見如故。林老師已經在信上說過,幫她找了個代課老師的位置。現在正是“五一”假期,先在老師家里住兩天,同時給茴茴做些教學的輔導,然后就可以住到學校去,給孩子們上課。
茴茴擔任的是一年級的課程,原來的老師歇產假。林老師說一年級學生不習慣上課,你要學會觀察他們的表情照顧好他們,要和他們親近……茴茴本身就有憐憫心,性格率真活潑,喜歡孩子,加上她甜美的微笑,學生們很快就喜歡上她。
一年級的課本聰明的茴茴一看就明白,一課一課慢慢地教吧。茴茴住在學校廚房的雜物間里,這是看林老師的面子才讓她暫住的。
代課老師沒有什么待遇,只是個臨時工,工資也只有三十元。林老師的房子太小,只有一居室,否則不會讓茴茴去住雜物間。茴茴如果去租房子,那三十元的工資都不夠過日子。夜深人靜時她就想起母親,她覺得母親是無奈才逃跑的,因為手里沒有錢,無法帶著孩子逃跑才扔下她的。
那個爸爸在茴茴的心里只是個影子,何況他已經入贅又有了孩子,成了人家的爸爸。茴茴很少想他,即便見面也說不上兩句話。茴茴在心里描繪她的母親是個皮膚白凈,眼神溫柔的漂亮媽媽,一身上海姑娘的洋氣……生她的時候媽媽才十八歲,正是盛開的鮮花。
豆莢島上的人們就知道結婚生子,小娘養大就嫁人,茴茴堅決不要早婚!她聽林老師講過不少有關她媽媽的故事,林老師對這個知青母親很好奇,在生產隊里打聽過……茴茴媽叫吳蔓,生下就被人家抱養了,誰知第二年吳曼就有了個弟弟。養母開懷后就接二連三地生,連續又有了三個弟妹,從此吳曼就被養父母淡漠。
一九六八年上海開始安排大批知青下鄉,街道大媽們都在傳說:政府要動員大批青年學生離開上海,去新疆、黑龍江等地。吳曼的養母聽鄰居董阿姨說:“ 唔得了,要是被發到新疆東北那些老遠的地方,凍煞人,還沒米飯吃,幾年莫得回上海,還勿如去舟山鄉下嫁個人,坐輪船困一夜天就回上海。人家小姑娘已經有好幾個去舟山插隊嫁人。”董阿姨還熱心地湊到其養母的耳邊說:“儂還是讓吳曼去舟山嫁人,我倒認識一個舟山人,讓伊幫儂想想辦法……”
剛十七歲的吳曼就這樣稀里糊涂地被養父送上十六鋪的輪船,下船后有個生產隊長等著她,然后就領著她換坐木帆船,又換坐小舢板,被領到原始落后的豆莢島上。
吳曼的上海戶口遷出的手續辦的好快,轉眼之間,吳曼做夢也想不到她突然就變成豆莢島的農民了。那個生產隊長把她領進那間石頭房里說:“阿拉這里沒有房子給儂一個人住,阿拉也是頭一回曉得,還有上海小娘來阿拉島上。儂就住在這里吧,其屋里是要小娘……嘎是天上掉下個林妹妹……”(這里的鄉村過年流行搭戲臺唱越劇,喜歡越劇的人都會哼兩句。越劇是當年鄉下唯一的文化,文革時被消滅,但有人還是會說唱兩句)生產隊長和石頭屋的長者不知交頭接耳地說些什么,然后哼著越劇嬉笑著走了。
十七歲的吳曼沒頭沒腦地聽不懂隊長的話,覺得有人照顧還是不錯,就像換了個家,要是在這個陌生的島上一個人住太害怕。那時上山下鄉運動搞得有點亂,有自尋門路的,有回鄉務農的,有許多懵懂的女孩子,就是被家長朋友們的牽線搭橋,為了不去離家老遠的邊疆,干脆就下嫁附近農村。石頭房子里突然有了吳妹妹,屋里不再冷冰冰,大家都對吳曼非常熱情。吳曼在養母家里被冷落,現在突然換了人間,當然高興。再說這個小島有山有水,風景奇好,吳曼每天出去走走逛逛,看海看山,回家有人照顧,蠻開心的。
石頭屋里的小伙子(后來的爸爸)比吳曼大兩歲,雖然話不多,但會笑,見到吳曼就笑,還有點靦腆。有時還帶著吳曼下海涂去抓螃蟹和彈跳魚,抓回來搗碎了放點鹽做螃蟹醬吃,可鮮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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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石頭屋里的長者就操持著給吳曼他們辦了喜事。于是,有了茴茴,茴茴真是一顆糊里糊涂的種子。此時,上海養母家里正亂著,她家有四個孩子,上山下鄉運動不會放過她們,一個女兒去了黑龍江拿工資的林場,大兒子也正在被動員,下面的孩子也危險……
養母心煩意亂,根本顧不上吳曼,連吳曼結婚都沒去看一眼,心想潑出去的水別記掛了。日子重重復復地過,有山有水的風景不稀罕了,蟹醬也吃膩了,吳曼開始思念繁華文明的上海,開始想自己是怎么回事?開始煩惱。吳曼就這樣帶著煩惱逃跑了,沒有一點消息。養母不關心,石頭屋里的人也無能為力,吳曼只是個問號。
吳曼下鄉不是大批組織的,偏僻的豆莢島再沒有一個知青到來。她的下鄉,是那個上海鄰居董阿姨托人七拐八拐,走的尋親回鄉插隊落的戶,借著插隊的名義,生產隊長和茴茴爺爺有什么貓膩只有天知道。吳曼離開上海的那一刻,就注定她要在豆莢島嫁人結婚(這似乎有點被拐賣的意思)。
如今,長大的茴茴也開始煩惱,要尋找自己的親媽。
轉眼,茴茴代課三個月,那個歇產假的老師也回到學校,茴茴只好離開那間暫住的雜物間。林老師正在幫她尋找別的工作,一時沒著落。茴茴在這短暫的三個月里,已經省吃儉用攢下幾十元錢。她決定去上海打工,據說上海的工錢高,她覺得找媽媽就是要去上海。
她帶著幾件換洗衣服,買到最便宜的底艙船票,不顧林老師的勸說挽留,揮揮手,含著眼淚給林老師留下一個濕濕的微笑,給林老師留下一堆說不清的滋味。大輪船嗚嗚地叫著,承載著滿腔心事的茴茴,慢慢地開走了。(待續—)(感謝劉樂亮老師薦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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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
作者簡介: 張怡靜,女 1948年出生于上海,66屆初中生,浙江舟山知青。1971年至1977年在內蒙軍墾農場插隊,1977至1985年在河北漢沽農場,后調回浙江舟山至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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