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公元228年，涼州天水城外，西北風刮得人臉生疼，漫天黃沙卷得人睜不開眼。
兩桿銀槍在半空中“哐”的一聲狠狠撞在一起，火星子四濺，那動靜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年近七十的趙云只覺得虎口一陣發麻，胯下的戰馬都被震得倒退了兩步。
再看對面，那個才二十出頭的小將，雖說臉憋得通紅，可腰桿依舊挺得筆直，眼神像餓狼一樣死死盯著這邊。
趙云這輩子打仗，長坂坡七進七出那是家常便飯，漢水河畔空營計嚇退曹操那是談笑風生。
他早就習慣了一槍出去就有人落馬，習慣了敵將見了他嚇得哆哆嗦嗦。
可這會兒，看著眼前這個叫姜維的愣頭青，這位一輩子沒輸過的老將，心里頭第一次冒出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究竟是從什么時候開始，這世道變得讓他有些看不懂了？
其實這股子別扭勁兒，早在三年前那場荒誕離奇的南征里，就已經埋下了根。
那是公元225年的夏天，為了北伐能沒后顧之憂，諸葛亮帶著大伙去平定南中。
那時候趙云雖然胡子全白了，但在軍中那就是定海神針。
他本以為這就是場普普通通的平叛，大軍一壓，蠻兵還不嚇得屁滾尿流？
誰知道進了那片濕熱的林子，他才發現自己想簡單了。
那個蠻王孟獲，簡直就是塊嚼不爛的牛皮糖。
諸葛亮為了收心，玩起了“七擒七縱”，抓了放，放了抓。
這一折騰不要緊，倒是把一些連趙云這種老江湖都沒見過的“妖魔鬼怪”給招來了。
當孟獲被逼急了眼，躲進銀坑洞搬救兵的時候，噩夢才真正開始。
那天一大早，趙云跟魏延排好陣勢，等著迎戰那個什么“木鹿大王”。
戰鼓一響，對面門旗大開，趙云手搭涼棚一看，眼珠子差點沒瞪出來：這沖出來的哪是正經軍隊啊？
那是一幫光著屁股的蠻兵，臉上畫得跟鬼似的。
最離譜的是那個木鹿大王，人家不騎馬，騎著頭大白象！
腰里掛著兩把刀，手里搖著個鈴鐺，嘴里神神叨叨的，不知道念什么咒。
趙云還沒來得及喊沖鋒，那鈴鐺“叮鈴鈴”一響，整個山林都炸鍋了。
豺狼虎豹全從蠻兵屁股后頭沖了出來，草叢里密密麻麻全是毒蛇蝎子。
在那頭大白象的帶領下，這支“野獸軍團”嗷嗷叫著就撲向了蜀軍陣地。
戰馬哪見過這陣仗？
嚇得嘶鳴亂跳，士兵們更是當場亂成了一鍋粥。
趙云確實一身是膽，可面對這種不講武德的妖法和野獸，他手里的槍再快又能扎死幾只老虎？
沒辦法，只能護著敗兵且戰且退，灰頭土臉地撤回大營。
“我打了一輩子仗，就沒見過這種怪物！”
回到帳里，趙云把頭盔一摔，滿臉的困惑。
好在諸葛亮腦子活，幾天后，等木鹿大王再趕著野獸沖鋒時，迎接他的是一排紅油柜車。
這些木頭刻的假野獸，肚子里全是火藥。
引信一點，火光一噴，那些真老虎、真豹子被這會噴火的假貨嚇得魂飛魄散，掉頭就跑，反倒把蠻兵踩成了肉泥。
看著木鹿大王死在亂軍之中，趙云心里并沒有打勝仗的痛快，只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這不是靠本事贏的，是靠機關術。
但這還不算完，更狠的還在后頭。
孟獲最后搬來了烏戈國主兀突骨。
這一次沒有妖法，沒有野獸，只有讓人絕望的硬度。
兀突骨手下那三萬藤甲軍，穿的是油浸過的老藤甲。
這玩意兒渡水不沉，刀槍不入，簡直就是那個年代的“坦克裝甲師”。
戰場上，趙云的長槍依舊如毒龍出海，又快又準地扎向敵人的喉嚨胸口。
可槍尖一碰到藤甲，只聽“噗”的一聲悶響，直接滑開了。
那些蠻兵仗著身上有“防彈衣”，揮著刀就往蜀軍身上砍。
趙云眼睜睜看著自己手下的精銳，手里的鋼刀砍卷了刃，長槍折斷了桿，卻連人家的皮都蹭不破，最后一個個倒在血泊里。
這位追求了一輩子技藝巔峰的武學宗師，第一次嘗到了挫敗的滋味。
這已經不是武藝的高低，而是裝備的代差，個人的勇武在這種“黑科技”面前，顯得太渺小了。
既然刀槍沒用，那就只能放火。
諸葛亮把藤甲軍引進了盤蛇谷。
地雷火炮齊鳴，黑油柜車引燃了大火。
藤甲本來就是油泡過的，一點就著。
那一天，盤蛇谷簡直就是人間煉獄。
趙云站在高崗上，看著谷底翻滾的火海，聽著震耳欲聾的爆炸聲，聞著刺鼻的焦糊味。
三萬藤甲軍，連同那個巨人兀突骨，全成了灰。
看著那慘狀，連平時算無遺策的諸葛亮都掉眼淚：“我雖然有功于國家，但這事兒太損陰德，必折陽壽啊！”
趙云沒說話。
南中是平了，孟獲也跪了，但他心里清楚，那個單純靠一桿槍就能縱橫天下的時代，怕是一去不復返了。
妖法、野獸、黑科技藤甲、火藥地雷…
戰爭變得越來越復雜，也越來越殘酷。
帶著這份心結，趙云回了朝。
修整了三年，直到公元228年北伐，他在天水城外碰上了姜維。
這已經是趙云晚年遇到的第三個讓他“懷疑人生”的對手了。
但這回不一樣，姜維沒有妖法，沒有藤甲，他帶給趙云的，是純粹的、技藝上的震撼。
這個年輕的魏國將領，不但識破了諸葛亮的計謀，反而在城外設伏，更是在單挑里跟趙云打了個平手。
此刻，兩馬錯鐙，槍來劍往。
趙云明顯感覺到，回合越多，體力流失得越快，呼吸像拉風箱一樣，槍法也沒年輕時那么圓潤了。
可對面的姜維，槍法精妙，攻守兼備，甚至在某些招式里，趙云恍惚間像是看見了當年的自己。
“老將軍，這世道變了！”
姜維架開趙云的一槍，大聲喊道。
是啊，世道變了。
那一刻，趙云突然釋懷了。
他在南中見了鬼怪，在盤蛇谷見了無情，卻在天水見了希望。
眼前這個能接住他長槍的年輕人，不正是大漢苦苦尋找的棟梁之材嗎？
趙云虛晃一槍，撥馬就走。
他沒有敗，他只是選擇了不再逞強。
回去后，他在諸葛亮面前把姜維夸上了天，極力促成了收降姜維的計劃。
看著姜維跪在諸葛亮面前宣誓效忠的那一刻，趙云卸下了沉重的鎧甲。
他知道，屬于他的時代結束了，但他手里的槍，已經有了最好的傳人。
次年，趙云在成都病逝。
臨終前，他腦海里浮現的或許不是長坂坡的血色殘陽，也不是南中的怪獸烈火，而是天水城外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身影。
那一年，常勝將軍終于可以安心地睡個好覺了。
因為他知道，這世間雖有妖魔鬼怪，雖有歲月無情，但總有薪火，代代相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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