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風刮得楊樹葉子嘩啦啦響,屋里顯得更靜了。只有炕頭上那個老紅色的收音機,發出一陣陣刺耳的“滋啦”聲,像是在咳嗽,又像是要斷氣。
我爸盤著腿坐在炕沿上,手里攥著個螺絲刀,眉頭皺成個“川”字。那收音機的后蓋已經被掀開了,露出里頭密密麻麻的線頭和綠色的電路板。
“爹,扔了吧。” 我坐在小板凳上,手里剝著蒜,“這東西比我歲數都大,早該進博物館了。”
我爸頭也沒抬,螺絲刀在那些線頭上撥弄了兩下:“胡說。這可是當年紅燈牌的,那時候全村就這一臺。它就是接觸不良,修修還能響。”
“電視上都有那個頻道了,你非聽這滋滋聲。”
“電視那畫面晃得眼暈。聽戲,還是這玩意兒帶勁。” 他說著,從炕席底下摸出一節電池,對著太陽照了照。電池上冒著點白毛。
他把電池使勁往卡槽里塞,因為生銹,塞進去一半就卡住了。他拿指甲蓋摳了摳那綠銹,又對著電池倉吹了口灰,手掌用力一拍。
“啪”的一聲,電池進去了。
他把旋鈕擰到頭,還是“滋啦滋啦”的雜音,偶爾夾雜著半聲人叫,聽著像是鬼嚎。
“你看,沒聲了吧。” 我說。
我爸不信邪,伸手就在機殼子上拍了兩下。“啪!啪!” 聲音挺脆。收音機被他拍得一激靈,突然大聲喊了一句“楊門女將——”,緊接著又是一陣刺耳的電流聲,然后徹底啞巴了。
屋里一下子安靜下來,連那滋啦聲也沒了。
我爸愣了一下,手懸在半空,想拍又沒敢拍。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那個紅色的塑料外殼,像是在摸一匹老馬的脖子。
“壞了,拍壞了?” 他嘟囔著。
我看了一眼那幾根斷了的細線:“爹,線都酥了,斷了。”
他把螺絲刀放下,嘆了口氣。那口氣很長,胸脯塌下去一塊。
他下了炕,走到電視柜前,拿起那個空調遙控器。那是新的,空調才裝了半年。
他按了一下,沒反應。他又按了一下,還是沒反應。
“遙控器沒電了?” 我問。
他把遙控器背后的電池蓋摳開,把里頭那兩節南孚電池摳出來,轉身又上了炕。
“你干啥?那是空調遙控器的。”
“這收音機耗電小,好電池能讓它多活幾天。” 他一邊說,一邊把那兩節大電池往收音機那銹跡斑斑的卡槽里硬塞。卡槽小,電池大,塞不進去。他找來剪刀,想把卡槽撬大點。
“爹,別費勁了。”
他沒理我,撬得那塑料殼子咯吱咯吱響。好不容易塞進去了,正負極還懟不上。他把電池倒過來,又倒過去,最后在電池屁股上墊了張硬紙殼。
這一通折騰,他的額頭上全是汗,油汪汪的。
他擰開開關。這回連雜音都沒了,死一般的沉寂。
我爸盯了那收音機半天,最后把開關關上。
他找來一塊干干凈凈的紅布,那是以前我媽剪鞋底剩下的,把收音機嚴嚴實實地蓋住了。
“放那吧。” 他說,“留個念想。”
晚上吃飯,我把電視打開,正在播新聞聯播。音量開得挺大,主持人字正腔圓。
我爸端著飯碗,眼睛盯著那個蓋著紅布的收音機,筷子在碗里戳了戳,夾起一根咸菜絲,放進嘴里,嚼得很慢。
窗外頭,風停了。那臺蓋著紅布的收音機,像個蹲在那里的紅衣老人,一聲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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