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網上對這個問題的回答五花八門。
有人說，這是片場搭的景，不是真正的香港住宅，空間大了方便走位和拍攝。有人說，香港警察的薪水其實不低，督察年薪百萬，普通警員也有房屋津貼，可以申請宿舍。還有人說，早年香港房價沒那么離譜，老劇的設定在九十年代或更早，那時候大房子還不算天方夜譚。
但從頭看，這個問題背后，其實隱藏了另一個問題。
為什么我們會覺得，警察家太大這件事，很奇怪？
好像大家都在用一套邏輯，去看另一套邏輯。
TVB里，警察家都很寬敞明亮，但你去看看那些真正有錢的反派，比如黑社會老大、富商、腐敗政客，他們的家里有時反而會顯得很壓抑。
不是說面積小，那太反常識了，是說給觀眾的那個感覺。
豪宅是沒錯，有大落地窗，奢華的裝飾，寬闊的扶梯上樓，但整個空間經常是封閉著，照不進陽光，氛圍凝重。或者是，空間開闊，家具名貴，但總讓人覺得像高檔酒店，缺少一股家的味道。
這才是問題的入口。
很多人用經濟邏輯看TVB。
警察月薪多少，香港房價多少，所以買不起大房子，所以電視劇不真實。
但你有沒有想過，TVB從來就不是在拍一個警察買了多大的房子。
它在拍一種秩序。
而秩序，需要空間。
空間在TVB的敘事里，更像是一種道德概念。
好人的家，總是亮堂堂的，光從窗戶進來，鋪滿整個客廳。鏡頭可以自由移動，人物可以來回走動，那個空間是透氣的。
壞人的家呢？即便是豪宅，光線也是暗的，窗簾緊閉，主人談事情要進入書房，鎖上門。鏡頭被家具擠壓，人物被墻壁困住，那個空間經常是密閉的。
面積，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個空間能不能呼吸。
警察在TVB的世界里，不只是一個職業。
是一個符號。
代表什么？對的那一方。
對的那一方，需要有騰挪的余地，需要“站得住腳”。
所以，警察需要大房子。
不是因為他們買得起。
是因為正義需要空間來證明自己。
觀眾需要看到：對啊，正義就是有力量，有力量的人，是可以舒展開的。
現實里香港人對空間的焦慮，是全世界都知道的事。能住四五十平，已經算不錯，能買八九十平，妥妥的有錢人。
但正因為現實太擠，想象才要足夠大。
TVB不給現實，給你看現實的反面。
是一個“如果世界是對的”的樣子。
在這個如果里，好人住陽光房子，壞人躲陰暗空間，努力有回報，正直能站穩。
所以警察的家要大，不是劇組枉顧現實，而是劇組太知道觀眾需要什么。
再說個細節。
你注意過嗎，TVB里警察的家，很少拍廚房，衛生間，儲物間。
拍什么？客廳。
永遠是客廳。
大大的客廳，一張沙發，一個茶幾，背后一扇窗。
為什么？
因為客廳是公共空間，是可以被看見和展示給世界的那一面。
而TVB要展示的，恰恰是這個：正義，是可以擺在明面上的，有底氣的人，不需要躲藏。
所以客廳要大，明亮，空曠。
鏡頭自由穿行，讓對話和笑聲回蕩，也讓觀眾可以相信，在這個空間里的人，說的每一句話都站得住腳。
TVB在建造的，不是一個真實的香港，是一個應然中的香港。
在這個應然里，空間分配不按照市場規律，按照道德規律。
你值得多少，你就配得上多少。
警察值得大房子，不是因為他們收入高，是因為他們代表的價值需要被看見和尊重，被給予空間。
你說這是虛假的？
對，這就是虛假的。
但電視劇如果拍一個警察擠在劏房里，下班回家連轉身都難，或者盡管買了大房子，卻每天為房貸發愁。這樣的故事，怎么去說服觀眾法律是有力量的？怎么讓觀眾相信堅持正義是有意義的？
觀眾看了會想：原來堅持正義的人，也活得這么慘。
那還堅持個什么勁？
TVB的空間邏輯，是一種保護機制。
保護相信。
相信好人有好報，努力有價值，這個世界還講道理。
這是一種溫柔的欺騙。
在一個現實越來越擠的城市里，至少在屏幕上，讓對的事情有足夠的地方站立。
看看那些真正寫實的香港電影，《歲月神偷》，《桃姐》，《一念無明》，那些描繪普通人生活的作品，住宅空間都很小，擠擠挨挨，真實得讓人窒息。
觀眾叫好，說這才是香港。
但觀眾回家之后，還是會打開TVB。
看那些住在大房子里的小警察，他們在寬敞的客廳里談話，玩笑，戀愛，吃飯，一家人齊齊整整，其樂融融。
這是另一種真實。
一種我們在現實中得不到，但在想象中必須擁有的真實。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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