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刑化債”再現河南？ 鄭州機器人公司創始人被鹿邑跨市抓捕

撰文| 劉虎

現年37歲的萬博在河南鄭州經營一家機器人公司，雖然規模不大，但因為較早進入機器人行業，所以發展勢頭不錯。2024年6月18日，萬博突然被周口市鹿邑縣警方抓捕。獲罪的原因，源于一起并不復雜的經濟糾紛，而且和其公司并無關系。

和萬博一同被抓捕的，還有其公司的一名員工牛志遠。兩人被逮捕、被起訴，但是當案件擺放在司法的聚光燈下進行“解剖”時，卻引發爭議不斷，目前已異地管轄。

鹿邑縣公安局。劉虎攝

首先，辦案機關數易其罪。萬博等人先是以掃黑名義被紀委移交線索至公安局，后以尋釁滋事為由被刑事拘留。在批捕期間后，又變更罪名為故意毀壞公私財物罪。其次，在批捕期間中，辦案機關并未告知辯護人罪名變更情況，也未就變更后的罪名訊問萬博，更未聽取辯護律師意見。辯護律師發現，警方出具的《拘留證》涉嫌造假——立案日期為2024年6月7日，而《拘留證》的日期赫然為2024年3月15日。上述爭議點，讓已經進入起訴階段的案件帶著“硬傷”，無法讓犯罪嫌疑人認罪。

案發后，犯罪嫌疑人親屬一直在舉報鹿邑縣有領導干部插手經濟糾紛制造錯案。舉報對象包括時任鹿邑縣紀委副書記劉宏濤、時任鹿邑縣公安局副局長劉政等。上述兩人后來都調離了原單位，不知道是否與嫌疑人家屬的舉報有關。

01

接受委托處置資產被控犯罪

案發時，萬博創辦的公司為河南省高新技術企業，專注智能機器人研發與社區服務，擁有發明專利1項，實用新型專利20項、3項軟件著作權及4項外觀設計專利，職工總數60余人。在疫情防控期間，其公司通過配送機器人、消毒機器人等為鄭州4萬余居民提供無接觸生活服務，并向醫院捐贈消毒機器人，在應急物資儲備、智慧社區建設等領域承擔了重要社會職能。

2023年5月6日，萬博受鹿邑縣大華建材有限公司（下稱大華建材）大股東萬正委托，負責該公司的債權債務重組事宜。沒想到，這一委托會給萬博帶來牢獄之災。2024年6月，萬博和牛志遠涉嫌故意毀壞他人財物被抓。萬博被刑事拘留后，長期羈押導致企業研發項目停滯、應急服務能力受限，后來不得不將公司關停，60余名員工也因此失業。

大華建材公司一角，目前已經被拆。受訪者供圖

大華建材是鹿邑縣重點招商企業，是一家利用工業和建筑垃圾生產新型環保墻體材料，變廢為寶、綜合利用的環保項目企業。2021年，大華建材在自然人高云鶴承包經營期間，由于疫情及環保原因停業。2023年，為盤活公司經營，整合現有資產、運營光伏項目，大華建材授權萬博前往鹿邑縣處置。

為處置占用大華建材廠區內的六條報廢蒸壓釜（一種大型壓力容器），大華建材于2022年10月11日在《河南日報》登報公示，稱承包經營合同到期，租賃終止，要求高云鶴在七日內交還租賃物并清算承包費。雙方簽訂的承包經營合同起于2016年3月2日，止于2022年3月1日，承包費用每年100萬元。

大華建材刊登的《公告》。受訪者供圖

但高云鶴拒絕履行交還租賃物義務，且已拖欠了5年的租金。萬博代表大華建材將蒸壓釜等公司場地內的財物進行了售賣。這一行為，被辦案機關指控為毀壞公私財物，萬博和協助他做事的員工牛志遠被抓。

辦案機關認為，萬博、牛志遠于2023年5月安排工人進行拆解并售賣的六條蒸壓釜及電器設備屬于馮善卿、許燕所有。涉案蒸壓釜被切割后，賣了49萬余元，涉案電器設備也被拆解售賣。馮善卿、許燕在發現其財物被拆解售賣后，多次報警，萬博和牛志遠被派出所民警告知了蒸壓釜和電器設備的所有人，但仍繼續實施毀壞他人財物行為。

大華建材的這六條蒸壓釜，由馮善卿于2018年通過夏邑縣法院的司法拍賣平臺，以52萬余元的價格購買，取得了所有權。馮善卿隨后將蒸壓釜租賃給高云鶴，年租金為20萬元。大華建材的全廠設備、電器設備(供電線路、變壓器、地磅、航吊)及廠區大門由曹飛翔以82228元拍賣取得，曹飛翔后將上述財物以85000元全部有償轉讓給許燕。許燕又租賃給高云鶴，租賃期限自2018年10月1日起至2022年3月1日止。

02

拖欠五年租金的承包方被執行階段爆發刑案

對于這起牢獄之災，萬博一方卻有不同的說法。

在向鹿邑縣檢察院提交的材料中，萬博的親屬稱，在出售上述蒸壓釜過程中，從未向大華建材主張過權利的馮善卿報警，稱萬博毀壞了其財產。鹿邑縣公安局經過集體研究，確定此事系馮善卿與大華建材之間的經濟糾紛，依法作出了《不予立案決定書》，并駁回馮善卿的刑事復議。

萬博一案案發的時間很蹊蹺，恰好在高云鶴被大華建材起訴追討租金一審敗訴后不久。刑事案件發生后，大華建材民事訴訟事實上陷入了停滯。

2024年2月，大華建材向鄭州市金水區法院提起民事訴訟，訴請判決高云鶴支付承包經營費600萬元。同年6月6日，金水區法院作出一審判決，因大華建材在高云鶴承包前的自身債務，公司的生產線、電器設備、廠區大門等陸續被法院查封并拍賣，高云鶴的經營活動勢必會受到大華建材債務的影響，酌定高云鶴支付承包經營費200萬元。

大華建材所在地已被拆遷并新建起樓房。劉虎攝

高云鶴一方不服一審判決，提起上訴，鄭州中院維持原判。高云鶴隨即向河南高院提起再審申請。

河南高院審理后認為，原審法院根據雙方合同約定計算的600萬元承包費，在扣減高云鶴的相關支出后，酌定高云鶴還應當向大華建材支付承包經營費200萬元，判決結論適當，并無明顯不妥。2025年9月29日作出裁定，駁回高云鶴的再審申請。

其實，早在大華建材起訴高云鶴支付承包費之前，大華建材股東張震就曾向鹿邑縣法院提起訴訟向高云鶴追討承包費，鹿邑縣法院曾于2023年5月出具執行裁定。

舉報材料認為，萬博主觀上不可能存在知道所處置的報廢設備已經由他人拍賣的情形。馮善卿報案之前，鹿邑縣法院還在查封裁定中明確該設備是大華建材的，馮善卿于2023年5月21日報警并拿出其拍賣的文書時，報廢設備已經由第三方拆解完畢，因此就不存在萬博故意毀壞他人財物的可能性；而且客觀上所拆解設備已經不具備使用價值，屬于報廢物，無毀壞“財物”客體存在。

舉報材料稱，所謂的被害人馮善卿、許燕是否系案涉財物的實際所有權人？馮善卿購買的出資款源于何處？馮善卿、許燕與高云鶴是否存在真實的租賃關系？這一系列問題均未查清。且本案根源于高云鶴與大華建材之間的承包費經濟糾紛，實質系高云鶴為逃避承包費債務，惡意串通馮善卿、許燕等人，虛構租賃協議、租金收據（沒有轉賬記錄，全部為手寫條）。

案發后，萬博的親屬持續向多個部門反映情況，認為案件由不立案到追究萬博等人的刑事責任，背后有人涉嫌借公權力構陷萬博、牛志遠，目的是幫助他人逃避債務。

鹿邑縣法院。劉虎攝

03

縣紀委副書記被舉報插手經濟糾紛制造錯案，案件異地管轄

案發后，萬博拒絕認罪。他的親屬一直在向多個部門舉報多名公職人員涉嫌強行插手經濟糾紛，將經濟糾紛刑事化，制造冤假錯案，舉報對象包括鹿邑縣原紀委副書記劉宏濤、鹿邑縣公安局副局長劉政等。

萬博家人曾向檢方舉報檢察官，鹿邑縣檢察院給予回復，確認了部分舉報屬實。受訪者提供

舉報信稱，時任鹿邑縣紀委副書記、縣監委副主任劉宏濤將經濟糾紛刑事化，在相關當事人并不構成犯罪的情況下，利用其職權指使鹿邑縣公安局對萬博等人進行抓捕，指使鹿邑縣檢察院違法批捕、違法起訴。

2023年6月20日，鹿邑縣公安局針對馮善卿刑事控告萬博故意毀壞馮善卿、許燕的財物，曾出具《不予立案通知書》，稱萬博的行為不屬于公安機關管轄的犯罪，因此不予立案。

舉報信認為，在沒有任何新的事實和證據的情況下，劉宏濤于2024年1月19日以“涉黑涉惡”為由將萬博案移交鹿邑縣公安局后，副局長劉政于2024年2月指示掃黑大隊民警王某某以尋釁滋事對萬博偵查。

在沒有受、立案的情況下，王某某從2023年10月開始多次對萬博進行調查，并要挾萬博拿500萬給馮善卿，不然就抓人。舉報信稱，王某某曾向萬博親屬坦言受到了來自縣紀委方面的壓力。鹿邑縣公安局于2024年6月7日立案，但是萬博《拘留證》的日期卻是2024年3月15日，王某某根據這份時間倒置的《拘留證》對萬博實施網上追逃。

在案件補充偵查2個月后，檢察院再次以證據不足進行退補偵查。鹿邑縣檢察院一次更改罪名，一次延期15天，兩次證據不足退捕偵查。

舉報信稱，王某某在2024年9月25日還拘捕了大華建材大股東萬正，但是并沒有就本案事實對萬正進行詳細訊問。萬正被拘留期間，鹿邑縣檢察院一直誘導萬正的家屬與馮善卿進行和解，馮善卿一方于2024年11月13要求萬正賠款63萬元，這一金額已經遠超蒸壓釜價值。

鹿邑縣檢察院同時還要求大華建材撤回對高云鶴強制執行的200萬元。隨后，鹿邑縣公安局既沒有對作為本案犯罪嫌疑人的萬正起訴，也沒有出具對萬正終止偵查的決定書，還在移送起訴時隱匿了萬正的《拘留證》等相關文書手續，目的是掩蓋以拘留的方式化債的行為。

對萬博案異地審理的鄲城縣法院。劉虎攝

舉報信認為，這屬于典型的以刑化債。正是基于這樣的原因，該案起訴到鹿邑縣法院后，萬博一方擔心不能夠公正處理，辯護律師堅持申請異地審理此案。目前，案件已經移送到了鄲城縣法院。一審還沒有開庭，但是萬博的羈押期限已嚴重超期，律師多次申請取保候審都沒能獲準。

據了解，被萬博親屬舉報的公職人員劉宏濤、劉政后來都調離了原崗位，但目前尚不清楚是否與此舉報有關。事件進展，筆者將繼續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