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參考歷史資料結合個人觀點進行撰寫,文末已標注相關文獻來源。
![]()
(戰火過后)
史筆如刀,我們常說史筆如刀。
當公元六世紀中葉,侯景之亂席卷江南時,這場滔天巨禍往往被凝刻成了以下幾個畫面:
梁武帝在臺城的饑饉中墜落,侯景大開殺戒,無惡不作,陳霸先王僧辯的旌旗掃平建康。
歷史會記住帝王,梟雄,功臣,記住政權更迭的軌跡,但是歷史很少去關注那些不重要的人,或者說普通人。
其實這有點不太公平,因為歷史怎么會只是王朝的更迭,英雄的征戰呢?歷史其實是無數個普通人日常生活的總和,普通人的勞作,情感,他們的家庭,他們的離合悲歡,如果缺少這些,歷史還會真實嗎?
所以,我們有必要探究一下那些處在角落中的小人物。
殷不害,字長卿,陳郡長平人,就是今天河南西華那一片,既然他姓殷,又出身陳郡,那應該是陳郡殷氏中人,八九不離十,但是根據史料上的記載,殷不害從小到大的生活非常樸素,非常清貧,必然不是正宗殷氏門閥,而只是破落的遠支。
殷不害的爺爺殷任,是南齊豫章王蕭嶷的行參軍,父親殷高明,則是南朝梁的尚書中兵郎,這都并非是什么重要的職務,唯一能體現出的,就是殷不害這一支,他們很明顯是南朝典型的中層,甚至是下層士族家庭。
殷不害還是比較爭氣,在南梁,他曾長期擔任東宮通事舍人,就像朱異給梁武帝當秘書那樣,殷不害也給皇太子蕭綱做秘書。
在侯景之亂爆發之前,所有人都認為這是一份極有前途的工作,殷不害表現的也非常不錯,他能力優秀,太子蕭綱向梁武帝奏事,做一些陳述和報告之類,一般都是派殷不害和另外一個舍人庾肩吾去,每次庾肩吾去見梁武帝,梁武帝總是說:
《陳書·卷三十二》:卿是文學之士,吏事非卿所長,何不使殷不害來邪?
你是搞文學的,治吏治政這種事兒,為什么不讓殷不害來呢?可見殷不害在當時即享有盛名。
可悲的是,在殷不害才成為東宮系統的重要人物時,他在南梁的命運其實就已經走到了盡頭。
![]()
(南朝儒士 殷不害)
當局者迷,此時的世界,是建康的宮城臺省,清談宴飲,這是構成他生活的全部背景,如無意外,在梁武帝百年之后,蕭綱即位,殷不害將作為潛邸舊臣受到重用,到時這一支陳郡殷氏也將就此崛起。
這也是如殷不害這樣的士族,多年以來,一代人接著一代人的生存規律。
當侯景的叛軍如洪水一樣襲來,包圍臺城之后,殷不害選擇了作為太子的忠心奴仆入宮堅守,這一刻他從一名處理案牘的文人,驟然間就被拋入了刀兵血火之間。
當侯景攻入臺城,披甲上殿時,侍衛們驚慌躲避,人就在現場,見證了武帝統治宣告結束的殷不害卻侍側不動。
史書上只說“侍側不動”,不知道是殷不害對侯景根本無所畏懼,還是已經被嚇壞了。
簡文帝蕭綱被廢之后,幾乎和外界失去聯系,殷不害是少數幾個可以隨侍左右的人。
《梁書·卷四》:冬十月壬寅,帝謂舍人殷不害曰:“吾昨夜夢吞土,卿試為我思之。” 不害曰:“昔重耳饋塊,卒還晉國。陛下所夢,得符是乎。”
在被囚禁的時光里,蕭綱曾經做夢,夢到自己吃下了一塊土,他問殷不害,希望殷不害可以替他解夢,殷不害說,從前晉文公流亡之時,曾在路上收到別人的饋贈,所饋贈之物就是一塊土,后來晉文公返回晉國,終成大業,您的夢不正好符合這個征兆么?
《梁書》中沒有記載此事的下文,但《陳書》中記有蕭綱對殷不害的回復:
《陳書·卷三十二》:簡文曰:若天有徵,冀斯言不妄。
如果上天真的有征兆,希望你說的話不是虛妄的。
一個人只有在陷入絕對絕望的狀態,才會把命運交給上天,彼時的君臣都已經知道結果無法挽回,可除了彼此安慰,他們又還能做些什么呢?
數日之后,蕭綱被侯景的謀士王偉派人殺害。
死前,蕭綱曾在被囚禁的房間墻壁上留有絕命詩:
有梁正士蘭陵蕭世纘,
立身行道,終始如一。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
弗欺暗室,豈況三光。
數至于此,命也如何!
![]()
(簡文帝 蕭綱)
蕭綱自詡為正士名門,他篤信立身行道,始終如一的儒家操守,在被囚禁的情況下仍然不欺暗室。
的確很高尚,但是沒有什么用。
他個人的道德堅守是何其的蒼白無力,他的學識,他的才華,他的仁孝,他的自律,無法對抗侯景,這位曾經的皇太子有的太多,卻唯獨缺少了能力。
然而光有能力就夠了么?
也不盡然。
簡文帝是一個在承平時代可以成為文雅守成之主的人物,從史料記載來看,他敏睿好學,孝友情深,在地方做官和作為太子監國時也有政績,但他卻在錯誤的時間,在帝國劇烈崩塌的這一刻被推上了皇位,這是一個他根本無力駕馭也無法挽回的絕境。
到這時,簡文帝的優點,如文采,儒雅,寬厚反而成了軟弱的特質。
千百年后再讀他的自白,他的詩句,反映出的是一個清醒的文人對自己無法逃脫的命運發出的最后感嘆。
而殷不害,多多少少有些和簡文帝同病相憐。
殷不害的祖父侍奉的是豫章王蕭嶷,豫章王是齊高帝蕭道成的次子,父親是南梁尚書省下屬分管軍事行政的曹司長官,掌握宮中的禮儀,典章,為皇帝躬身服務,家族世代所習練的,是一套完整的侍君之術。
他們以儒學修養立身,以文法律令為本,通過接近并效忠于某位皇室成員,然后在這個既定的官僚體系中謀求晉升,最終實現家族地位的鞏固。
但現在這一切都不存在了。
當然新即位者蕭棟的命運也是一樣的,據說被侯景擁立為新皇帝的消息傳來時,蕭棟正在家里和老婆一起鋤地,在干農活,當知道自己即將身加九錫,登位大寶時,蕭棟噗嗤一聲就哭了出來。
這總不能是喜悅的眼淚。
短暫的在位之后,是被廢掉帝位,被迫禪讓給侯景的命運。
侯景這個時候當然也忘記了自己的初心,當初他喊出的口號是清君側,消滅大奸臣朱異,其實朱異早在臺城尚未被攻破時就已病逝,按道理那時侯景就該退兵。
蕭棟禪讓之后,朝廷為侯景舉辦了一場登基儀式,自古這做了皇帝,特別是做了開國皇帝之后,要立宗廟,通常是立七廟,供奉皇帝本人往上數的七代祖先,這既是對先人的追尊,也是宣示皇帝的家族是累世積德,得天下也是順天應人。
![]()
(侯景之亂)
替侯景主持這場登基儀式的,是侯景的首席謀士王偉,此時已是侯景新建立的侯漢政權的尚書左仆射,這個出身北朝文官系統的士大夫深諳這些繁文縟節,規章制度,于是他鄭重的向侯景詢問:
陛下,當立七廟。
侯景一臉茫然:
何謂七廟?
從北鎮邊兵起家,大半生在戰場上度過,侯景自然對這套禮制并不熟悉,王偉只好耐心解釋,說:
天子祭七世祖考,故置七廟。
現在您要當皇帝了,那就要追尊您七代祖先的名諱,把他們送入宗廟,時時祭祀。
這可把侯景給難住了,他抓耳撓腮,憋了半天,只說了一句話:
前世吾不復憶,唯阿爺名標,且在朔州,伊那得來?
以前的事情我已經記不清了,只知道我父親的名字叫做侯標,但他在朔州,又怎么能到這里來接受供奉呢?
眾人聽了發笑,沒辦法,王偉只好找歷史上侯姓的知名人物來湊數,始祖設置為侯霸,這是西漢末年的大臣,七世祖為侯瑾,這是東漢時期的隱士,五世祖倒是真實的,叫做侯周,這還是曾和侯景同鄉的士卒想起來的,余下的七廟成員,已找不到更多的人來湊數,只好虛擬編造。
事實上侯景的侯漢政權從建立到結束,只有一百二十天,《南史》里記載的十分清楚:
案景以辛未年十一月十九日篡位,壬申年三月十九日敗,得一百二十日。
但此時的侯景終于達到了人生的頂點,豈能喜不自勝,喜極而泣,沉浸在極度的滿足和愉悅之中。
冬日的建康,臺城在戰火后顯得異常陰冷,斷壁殘垣間尚有塵土,百官瑟縮立于庭中,北風卷著沙礫刮過宮墻,香案上祭祀的牲醴擺的十分整齊,燭火在風中明滅不定,當侯景披著赭紅袍登上高臺時,鎧甲在袍下硌出堅硬的輪廓,仿佛一頭被繩子捆縛的野獸。
一瞬間,侯景真的以為自己成為了天下的主人,以為自己功成名就,以為自己青史留名,比之秦皇漢武,締造了莫大的功業,而只有當王偉問及他祖上七廟,他啞口難以對答的時候,他才終于意識到,自己是從多么卑微的地方爬上來的。
侯景渾濁的眼珠忽然凝了一瞬,他仿佛嗅到了幾十年前懷朔鎮的寒風。
羊膻味,鐵銹味和凍土的腥氣,馬廄旁的草堆上,北疆蒼黃的月亮。
這個跛腳奴以一種奇怪的方式走到了這一天,我們必須承認,這是無數人都難以企及的一步,而他幾乎不費吹灰之力的就做到了。
“高歡,你看到了么”
侯景嘴唇抽動,喃喃自語,誰也無法聽清他到底在說什么...
參考資料:
《南史》
《北史》
《梁書》
《陳書》
《資治通鑒》
陳毅超.《昭明太子集》版本源流重論——從周滿本所收蕭綱《昭明太子集序》出發.山東圖書館學刊,2025
胡大雷.外交場景中的南北朝詩人詩作//東方叢刊(2008年第4輯 總第六十六輯).廣西師范大學文學院;,2008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