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歲的趙晗長期在北京工作。去年,她在北京大學第六醫院被確診為注意缺陷多動障礙(ADHD)。趙晗向《中國新聞周刊》回憶,確診時,醫生直言她的癥狀“十分典型”,卻直到“現在才來就診”,令人意外。
學生時代結束后,趙晗才意識到自制力缺陷給她帶來的巨大焦慮。她的大腦中充斥著各種想法和計劃,卻難以付諸行動。她經常忘繳水電費,難以收拾衣柜,也無法及時處理冰箱里堆積的食物。工作上,她常常模糊地意識到“還有事情沒做完”,卻又遲遲無法開始。
ADHD給趙晗帶來的最大困擾,是上班頻繁遲到。因此被扣發的工資,她已難以統計。有時,她換好衣服、化好妝,卻仍坐在沙發上,遲遲無法出門。“感覺身體像是被黏在沙發上一樣,動不了。”她說。
日前,ADHD因羅永浩的自曝登上熱搜。ADHD是一種源于兒童期的神經發育障礙,過去長期被視為兒童疾病。根據相關專家共識,有30%—50%兒童患者的癥狀會持續至成年。隨著公眾認知度的提高,國內越來越多成年人開始意識到自己可能存在ADHD相關問題,并前往醫院就診。
與兒童患者相比,成人ADHD人群往往表現出更廣泛的功能損害,主要會導致學業受挫、工作表現不佳等。同時,成人患者也易出現婚姻關系破裂、合并其他精神障礙、藥物或酒精濫用,甚至過早死亡等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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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制圖
成人患者越來越多
32歲的趙程浩,去年8月在深圳一家三甲精神專科醫院被診斷為ADHD。他畢業于一所211大學,有過數年職場經歷。確診前一年,他開始在電商領域創業,但拖延癥愈發嚴重。他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創業期間,他逐漸意識到,自己長期的“失控”狀態,并非簡單的自制力不足。隨后,他在網上查資料發現,ADHD的許多癥狀與自己的表現高度契合。“我幾乎沒有猶豫,就去醫院就診了。”
多位精神科專家在接受《中國新聞周刊》采訪時表示,近年來,前往醫院確認自己是否患有ADHD的成年人明顯增多,這也使得確診患者人數持續上升。北京回龍觀醫院臨床心理科主治醫師李玉龍向《中國新聞周刊》指出,她在門診中接觸到的成年患者,往往是在高中或大學階段,才開始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的注意力存在問題。
早在20多年前,陸崢就關注到成人ADHD,并將其作為博士后期間的研究課題。他現任同濟大學附屬同濟醫院精神醫學中心主任醫師,參與了多部中國精神障礙和ADHD相關指南的編寫。陸崢注意到,大約從2010年起,國內精神科門診中因ADHD就診的成年人數量明顯增加。
2022年,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安定醫院兒童精神科團隊增設了ADHD綜合干預門診,面向成人及兒童患者,由該院兒童精神醫學首席專家鄭毅擔任學科帶頭人。鄭毅在接受《中國新聞周刊》采訪時表示,過去ADHD門診多設在兒科,不少成年人只能掛兒童門診的號,心理上會感到不適,甚至產生抵觸情緒。隨著ADHD專病門診的設立,前來就診的成人ADHD患者不斷增多。
據《中國成人注意缺陷多動障礙診斷和治療專家共識(2023版)》(以下簡稱《共識》),成人ADHD患病率尚無一致結論。全世界范圍內,成人ADHD現患率為0.6%—7.3%。綜合現有文獻,目前國內患病率約為3%。據此粗略預估,國內的成人ADHD患者數量超過2000萬人。鄭毅參與了該《共識》的制定。他指出,盡管近年來成人ADHD的確診人數有所上升,但與真實發病規模相比,仍有相當一部分患者尚未被識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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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受心理治療的兒童 圖/視覺中國
溫州醫科大學附屬康寧醫院兒童青少年心理中心主任醫師葉敏捷向《中國新聞周刊》表示,他在臨床中觀察到,成人ADHD患者的核心特征較為相似,主要集中在三個方面:一是注意力難以集中;二是情緒波動較大;三是在行為上容易沖動,存在執行功能障礙。
對趙程浩來說,拖延和思維過度活躍是ADHD帶來的主要困擾。過度活躍的思維,使他在與人交談時容易走神。久而久之,他發現自己很難與他人建立親密關系,也逐漸失去了耐心傾聽他人的能力。
34歲的張文,畢業于南方一所知名985高校,在一家體制內單位工作。去年5月,她在當地一家三甲醫院精神科確診ADHD。進入職場后,她開始頻繁出現情緒困擾。她舉例稱,在工作中需要反復修改PPT內容,一度讓她難以承受,甚至出現情緒失控。“醫生曾告訴我,我的情緒問題與長期專注能力不足存在關聯。”
成年ADHD患者對不確定性的耐受度普遍較低。葉敏捷分析,例如在工作中,臨時改計劃、領導突然加任務,很多人仍能勉強接受,但對部分ADHD患者來說,這種“忍耐”本身就非常困難。情緒爆發后,他們往往也會后悔。這種反復出現的情緒沖動,會對人際關系造成明顯沖擊。
頻繁的興趣切換,也是成年ADHD的常見特征。和趙程浩一樣,對任何事物,張文都表現出明顯“三分鐘熱度”。她提到,自己的興趣非常廣泛,閱讀、攀巖等都會階段性投入,但往往過一段時間就轉向新的事物。葉敏捷指出,在成年階段,ADHD更多表現為做事缺乏持續性。頻繁的興趣切換,會直接影響計劃的執行力。
為何成人ADHD患者越來越多?中國科學院院士、北京大學第六醫院原院長陸林接受《中國新聞周刊》采訪時表示,近年來,成人ADHD受到關注,更多反映的是識別率和社會認知的提升,并不意味著患病率突然上升。過去,成人注意力差、效率低常被歸因為性格或情緒問題,沒有進入醫學診斷體系。隨著研究深入,這類神經發育性障礙逐漸被正確認識。同時,現代社會信息密集、工作和學習節奏加快,對專注和自我管理能力要求提高,使部分人群在高壓力環境下癥狀更加明顯,從而主動就醫。
對趙程浩來說,確診帶來了一種強烈的“被解救感”。他形容,自己此前的人生仿佛一直在迷霧中前行,這一刻終于看到了方向和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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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永浩是較早進入中國公眾視野的成人ADHD患者之一。 (資料圖)
早期童年癥狀未被識別
這些前來就診的成年人,并非突然患病。“成年后被診斷為ADHD的人,在童年和青少年時期大多就出現過相關征兆。”多位受訪專家強調,ADHD是一種貫穿全生命周期的神經發育障礙,很多患者早期童年的癥狀未被識別或未受到足夠重視。
多位受訪者稱,ADHD人群從小到大往往被周圍人誤解為懶散、不努力、不夠穩重。張文從小就特別好動,多次因遲到被老師罰站、丟三落四被家長責備。趙程浩放學回家后,很少主動分擔家務,家人因此認為他的生活能力差、性格懶散。
趙程浩從小就存在學習困難,嚴重拖延幾乎貫穿整個學生時代。不過,由于從小學開始住校,在老師的監督和明確的學習目標驅使下,他的成績一直不錯。進入大學后,他的學習和生活逐漸失序:拖延愈發頻繁,自律能力下降,成績迅速下滑,最終考研失敗。
葉敏捷表示,在門診中,他常遇到一些大學生因學業難以為繼前來就診。進一步了解后發現,其中一部分人屬于“高智商代償型”,即注意力和執行功能存在缺陷,但憑借較高智商,僅用較少的注意力就能應付中小學階段的學習,問題因此被掩蓋。他進一步解釋,這類患者在初高中階段,往往依賴一個“外在系統”支撐生活和學習,相當于用外部管理彌補內部自我管理能力的不足。
前述《共識》指出,ADHD的病因和發病機制尚未完全明晰。目前,業內認為,ADHD是由多種生物學因素、心理因素及社會因素相互作用所導致。
多位專家也提到,兒童和成人 ADHD 在診斷標準上本質一致,只是隨著年齡增長,癥狀的外在表現發生了變化。鄭毅舉例說,成人ADHD的一個典型特點是,“多動”行為往往被壓制或內化了,童年時期那些明顯的敲桌子、下位子、來回跑動等行為,在成年后不再那么突出。
前述《共識》提到,因多動而主觀體驗到心慌意亂、坐立不安,也是診斷成人ADHD的標準之一。葉敏捷補充,成人ADHD更常表現為一種“靜不下來”的狀態。比如在會議中明明坐著,卻總想站起來走動,或身體保持不動,但思緒早已游離,難以持續投入當前任務。
20歲的周彤是某985高校一名藝術專業的大三學生,去年12月在深圳一家三甲精神專科醫院確診ADHD。在確診前,她曾在醫院接受多項檢查,包括智力測定、癥狀自評量表,以及心電圖、腦電圖等。
陸崢介紹,ADHD的診斷通常從系統性的精神檢查入手,重點了解患者是否存在焦慮、抑郁等情緒和行為問題,并對注意力、多動、沖動等核心癥狀進行評估。隨后,醫生會結合多種精神科量表,從情緒、行為、注意力、人格及生活事件等多個維度展開評估,并綜合個人病史和家族史,形成初步判斷。若患者符合ADHD的核心特征,可進一步依據相關診斷標準確診。
多位受訪專家提到,近年來,越來越多的成年人通過閱讀書籍、網絡自測等方式進行自我對照,之后前往醫院求證。記者注意到,在某社交平臺上,一份售價僅幾元的ADHD自測量表,3個月內銷量已超過1000份,這份量表被附在一則題為“懷疑自己是ADHD?5分鐘自測準到離譜!”的帖子下方。多名專家提醒,網上自測ADHD并不靠譜,其參考價值非常有限。
“成人ADHD的漏診率和誤診率較高,因為其常與焦慮、抑郁、強迫、情緒波動、成癮行為等共存,極易被忽視。”陸崢表示,有必要提高公眾對ADHD的科學認知。有些人在生活或工作中遇到困難時,容易簡單地將問題歸因于“自己可能是ADHD”,仿佛這一標簽可以解釋一切,甚至成為某種“護身符”。但他指出,具體問題的成因及其發生發展過程,仍需通過專業醫生的科學評估加以厘清。李玉龍指出,在她接診的100多名自認為患有ADHD的成年人中,最終被確診的不足10人。
鄭毅指出,診斷成人ADHD時,需要回顧患者此前尤其是12歲以前的癥狀表現,而不能只看當前狀態。如果一名成年患者在童年完全沒有ADHD的相關表現,醫生在做診斷時就需要格外謹慎,因為注意力不佳等問題也可能由情緒障礙等其他原因引起。
李玉龍提到,一些患者可能同時存在其他心理或精神問題,這類共病需要先處理,再持續觀察,通常需要多次就診,才能做出明確判斷。
陸林表示,成人ADHD癥狀容易與壓力過大或一般拖延混淆。ADHD通常具有早期起病、長期存在、在多個生活場景影響功能的特點,而壓力或情緒問題多為階段性,隨環境改善而緩解。常見誤區是把短期狀態問題當作ADHD,或將真實的ADHD簡單理解為“不自律”。
“藥物無法解決所有問題”
確診ADHD后,趙晗并未有如釋重負的感覺。醫生先后給她開了兩款治療多動癥的核心藥物——托莫西汀和專注達。
醫生告訴她,如果不影響自己的生活就不用服藥,狀態不好的時候可以吃藥調整。“醫生說這些的時候,我意識到確診只是和過去一些事和解,但未來的路仍是要靠自己走。”趙晗表示。
多名專家強調,ADHD的干預應盡早進行。在藥物治療方面,目前針對ADHD的用藥主要分為兩大類:一類是以長效哌甲酯緩釋制劑為代表的中樞興奮劑,如專注達;另一類是以托莫西汀為代表的非興奮劑藥物。李玉龍表示,如果上述藥物效果不理想或患者不能耐受,還可以考慮使用可樂定或胍法辛等藥物。如果存在共病情況,醫生會根據具體情況聯合使用其他藥物,例如抗抑郁藥、用于治療雙相障礙的藥物,或改善睡眠的相關藥物。
趙程浩每天服用一粒專注達。他表示,用藥后拖延問題明顯改善,行動力顯著增強,以前可能拖一個月的任務,現在一天即可完成。但藥物也有副作用,如藥效結束后疲憊感明顯、食欲下降以及長期輕度亢奮等。
“藥物無法解決所有問題。”鄭毅認為,藥物對成人ADHD的癥狀有效,但功能恢復、生活方式調整及心理層面改善,單靠藥物并不夠。他談到,成人ADHD的治療難點主要體現在兩方面:一是發現和干預普遍偏晚;二是共病比例高。前述《共識》指出,成人ADHD中約45.76%合并抑郁障礙。“部分成人患者對ADHD的核心認識存在偏差,加上宣傳容易讓人誤以為‘吃藥即可恢復功能’,容易產生不切實際的期待。”
陸崢強調成人ADHD治療遵循三大原則,即全病程治療、綜合治療,以及個體化治療。陸林指出,相當一部分醫生,甚至包括部分專科醫生,仍將ADHD視為“兒童疾病”,導致真正的成人患者難以查明病因。國內相應醫療資源也存在嚴重匱乏,兒童精神科醫生本就稀少,用藥方面也存在限制,哌甲酯等一線治療藥物屬于國家嚴格管制的第一類精神藥品,因此一些患者可能無法及時得到相應治療。
除了藥物治療,認知行為治療同樣被證實是有效的ADHD治療手段。“成人ADHD患者在學校和職場中幾乎缺乏系統性的支持體系。”陸林表示,他們往往更需要認知行為治療、執行功能訓練、職業指導以及環境調整等非藥物干預方式,但這類社會心理支持資源在現實中非常稀缺。
在鄭毅看來,從實際效果看,在不少情況下,行為認知療法并不遜色于藥物治療。但在現實中,行為治療的推廣面臨諸多困難:一方面,這類治療對醫生的時間和精力投入要求很高;另一方面,目前醫院的收費體系和配套機制也尚不完善,限制了其廣泛開展。
(文中趙晗、趙程浩、張文、周彤均為化名)
發于2026.1.19總第1221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被忽視的成人多動癥
記者:牛荷(niuhe@chinanews.com.cn)
編輯:杜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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