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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規律失效了,而是規律的復雜性遠超想象。”
變與不變
YIQIYINGCHUANG
時間倒回到1993年。計算機專業的俞白眉在大學課堂里第一次了解到“人工智能”。這個充滿科幻感的新詞讓一個彼時還是普通文藝愛好者的年輕人,在本來覺得“特別沒勁”的專業課上意外找到了熱愛與表達的接口。
“‘人工智能’這個詞兒,聽起來就像電影。”俞白眉說。
與此同時,在純粹的物質空間另一端,一個名為“互聯網”的混沌樂園正有序接入現實世界。那是個體精神自由瘋長的年代,每個虛擬ID都是創作者鮮明的自我表達。一切也都只為了“創造”。俞白眉的第一個創作者身份——網絡作家,也在此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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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白眉早期出版作品
俞白眉用一個很“90年代”的詞描述當時的自己:“沖浪”。每天在網上看新鮮的東西,在信息的海洋里冒險。和眼界、審美同時被打開、被滋養的,還有對“自由表達”的謹慎與對“規律的復雜性”的敬畏。
“我在東看西看,在呼吸的過程里,會聞到一股異味兒,比別人都沖的異味兒。”俞白眉所指的“異味兒”,是一種對未知變革預感的恐懼,但還沒有具象的新鮮事發生,來展演并驗證其中的規律。
直到2017年阿爾法圍棋(AlphaGo)戰勝柯潔,當全網鋪天蓋地“歡呼”時,他只覺得“五雷轟頂”——那是一種人類頂尖智慧被碾壓帶來的巨大驚恐和失落,不是以影像作品里朦朧的意境出現,而是被具象的人生動呈現出來。
“如果有一天我要拍這個電影,我要記得我們的世界冠軍——柯潔的淚水。”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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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潔與AlphaGo對弈,
對面是擔任AlphaGo機械臂的工程師。
(圖源網絡)
一切都是可探索的規律,一切規律背后都有科學的邏輯。
早于編劇生涯的理工科訓練,為俞白眉埋下用程序思維拆解敘事的種子。同一時間,以1993年《我愛我家》開播為起點,中國情景喜劇步入一個獨特的“共生陪伴”時代。后來,俞白眉成為這個體系中的一員,在英達導演的《630劇場》里磨煉。
用身邊發生的大事小情、報紙上的最新消息、新發生的社會新聞當素材寫劇本。隨播隨寫,邊拍邊播。“家庭婦女、老人,以及剛剛放學還沒來得及做作業的青少年。”創作被嚴格限定在這組目標受眾里。按時播出,準時陪伴。
那時的創作像精密運轉的時鐘,每天傍晚六點半,作品準時成為無數家庭的背景音。俞白眉稱這類作品為“暢銷品”——如同生活必需品,滿足日常,但不一定被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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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白眉參與情景喜劇作品《閑人馬大姐》截圖
《武林外傳》的爆紅加深了他對“規律”里的“不變”更接近本質的理解。
一個在客棧里上演的江湖,大量荒誕、現代語匯的碰撞,意外又合理地擊中千禧年社會轉型初期年輕人渴望逃離又逃無可逃的集體情緒。“不再是單純的陪伴”,而是“有意無意地契合了這個時代最重要的、和全民的情緒共振,它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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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白眉參與情景喜劇作品《武林外傳》截圖
從沒有AI生成的人工內容時代到算法時代前夜,從《閑人馬大姐》《東北一家人》,到《網蟲日記》《西安虎家》《武林外傳》,以及之后的《房前屋后》《無敵三腳貓》,俞白眉參與并見證了一個內容與受眾真正親密無間的“黃金時代”。
電影與數學
YIQIYINGCHUANG
聞到風暴的氣息。
情景喜劇接連取得成功之后,俞白眉繼續創作了人氣話劇《分手大師》《惡棍天使》。2014年之后,俞白眉的創作軌跡開始向大銀幕延伸。
從《惡棍天使》到《中國乒乓之絕地反擊》,他不斷切換題材與風格。原因與他對技術變革的敏銳覺察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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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白眉電影作品《中國乒乓之絕地反擊》海報
長期處于創作一線,程序員出身的俞白眉明顯感覺到技術變革帶來的底層邏輯的改變。
從剛入行寫情景劇時訓練從生活中提煉戲劇、抓取時代熱點的基本功,以“每一兩天就要寫一集”的速度維持陪伴感;到移動互聯網時代到來,觀眾的反饋即時可見,創作的互動性前所未有增強——
比如短視頻時代,最精彩的段子往往出現在評論區。算法從海量用戶評論中篩選出的笑點精華,其創造性和好笑程度可能超過專業編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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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白眉電影作品《惡棍天使》截圖
在俞白眉看來,以往影視工業追求的完整敘事、嚴密的合理性,已經在短視頻和AI短片中經歷重構。
意識到“AI的本質是把創作門檻徹底給它拆了”,他在創作觀念上繼續探索——用數學思維解構劇本創作規律;用“馴化”觀點理解AI美學;從“第一性原理”出發,試圖找應對新時代的方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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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白眉電影作品《銀河補習班》截圖
編劇理論和程序算法本質都是對復雜規律的編碼和解碼。
“比如悉德·菲爾德講的‘三幕論’,后來施耐德用‘救貓咪’把模式簡化成了15個節拍。”這些被故事創作者奉為圭臬的敘事“模版”并非電影人的憑空發明,而是基于人類生物性心理機制的科學規律總結。
心理學上的延遲滿足,視覺上的奇觀效應,本質上和我們看驚悚片時手心出汗、坐過山車時心跳加速一樣,“都是人類這個物種的神經反應模式”。
另一個有必要講透的問題是,視規律為科學,視“模版”為“正確”,是否讓故事創作“套路化”。這也是類型片創作常被批評的問題之一。
“觀眾到底需求什么?到底不滿的是什么?我覺得常常不滿的是不是‘規律’這個東西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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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白眉在中央戲劇學院講座現場
他把一部作品的創作比作一個復雜的變量系統:假如影響作品成敗的規律有100分,里邊有30個核心規律,60個次要規律,很多作品可能只掌握了40分的核心規律,比如戲劇性、大場面;但在另外60分的次要規律把握上漏洞百出,比如細節的真實感、“時代氣息的微妙契合”。
以詹姆斯·卡梅隆的電影序列為例:《終結者2》之所以超越前作,不僅在于遵循了科幻動作片的核心規律,更在于創造了“液態金屬機器人”這個前所未見的視覺符號——在規律框架內完成了顛覆性的排列組合。
“《阿凡達》續作面臨的挑戰也是如此。”當第一部的視覺奇觀成為基準線,后作需要的不僅是技術升級,更是規律層面的突破——有新的元素及排列組合,“對觀眾來說它必須是新穎的”。
找不變的燈塔
YIQIYINGCHUANG
“未來電影只剩下‘巧思’了。”俞白眉說。
在傳統劇本創作中,有幾個影響要素至關重要——戲劇性、合理性,與時代情緒的共鳴。影視工業一路發展過來,這些要素的熟練使用成就了無數經典。而當AIGC有能力一鍵生成畫面、模仿大師風格,技術門檻可能被夷為平地,創作的核心競爭力就從綜合技能的比拼,轉向純粹“創意”或“思想”的赤膊戰。
“AI本質上是有無限創意的,只是不知道好和壞而已。”
更進一步說 ,AI正在努力成為規律的“發現者”和“創造者”——基于人類全部已知信息在算法海洋里進行天文數字級的“排列組合”,將過去未被“篩選-排列-連接”過的文明碎片進行“拼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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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白眉接受益起映創專訪
“我們是可被馴化的物種。”比如從覺得卡通“不真實”,到完全接受并沉浸在二次元的情感世界。
因此,當AI制造的、超越人腦想象邊界的“不真實”、“不合理”成為日常,人類的原始審美就有可能被馴化,由AI“創造”的、可被人類情感接受的新美學、新規律也將隨即出現。
去更新的未來
YIQIYINGCHUANG
接下來的時間是加速的。
談及擔任AIGC創作訓練營總導師,俞白眉對未來創作路徑的指向明確且清晰——尋找前所未有的“信息排列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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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白眉在2025年第三季一起重塑影像季
他列舉網絡上廣泛傳播的“十三陵皇帝說相聲”、“佛像跳舞”等案例,認為其魅力正在于將“歷史”、“相聲”、“現代電音”這些遙遠和附近的信息點進行新穎連接。“你要做別人沒有找到的排列組合。”他建議創作者從自身獨有的文化基因里找創意元素。“美國人做不了十三陵相聲,對不對?”這種基于本土文化的獨特連接本身,就為創意提供了稀缺性。
談及過往評審作品的標準,他直截了當說關鍵——就是創意。“有的作品技法出色但選材平庸,有的執行粗糙,但創意驚艷。”如果說在過去,拍電影是離普通人很遙遠的夢,AIGC時代提供了一個不受限于技術、資金抑或傳統工業里創作門檻的新的可能性。
構思一個獨特的“排列組合”,輸入指令,抓取任何可能的思想火花,積小流成江海。“創意、靈感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它是有規律的。”面對新人創作者時,俞白眉常想起自己初出茅廬時的探索。“我來創作訓練營最重要的,就是讓大家用最本質的方式去理解創意,去尋找創意。”
與此同時,他整合近三十年創作和思考,也希望經由訓練營和作品評審和更多創作者分享、交流,發現一些有獨特創意、思想、洞察力的行業新人、資深同行、普通創作愛好者,集結更多和他一樣追求做“第一個提出想法的人”。
技術加速發展倒逼創作必須回歸最核心的創意與人文洞察,人的主觀想象力與情感連接能力也正被前所未有地珍視和考驗。一個更新的未來正在發生——
“在未來,AI可以成為創意激發中某個環節的補充,甚至完全可以勝任某種風格化短片的制作。”而理解創意的本質,借由AI工具實現構想,每個人都有可能創造出屬于自己的“排列組合”,做自己故事的設計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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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Yu
排版 | 竹子
「注:本文部分圖片來源于豆瓣及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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