蓼兒洼那棵歪脖子樹,成了吳用一生棋局的終點。
白綾勒緊脖子的前一刻,這個鄉下教書先生終于看清了整盤棋。
那個被江湖人念叨、被弟兄們供奉的“及時雨”宋江,壓根兒就不是什么天生的領袖,不過是自己手里捏出來、推上臺的一尊泥菩薩。
梁山泊這個短命的王國,真正的操盤手,從來就不是義氣千云的晁蓋,更不是一心想當官的宋江,而是他自己,吳用。
故事的開端,不在水泊梁山,在山東鄆城縣東溪村。
吳用這個鄉村塾師,骨子里就不是個安分人。
他白天教孩子們讀“子曰詩云”,晚上關起門來,腦子里全是兵法韜略、千軍萬馬。
他跟村里的保正晁蓋關系鐵,可他也看得清楚,晁蓋這人,講義氣是把好手,但要把這份義氣變成實實在在的勢力,晁蓋的腦子還差點火候。
直到“赤發鬼”劉唐揣著個天大的消息闖進來,“生辰綱”三個字,像一根火柴,瞬間點燃了吳用壓抑已久的野心。
十萬貫財寶,那是大名府梁中書刮來的民膏,要送去東京給老丈人蔡京過生日的。
在晁蓋看來,這是個燙手山芋,碰了會出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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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在吳用眼里,這哪是金銀珠寶,這分明是撬動整個大宋朝堂的一根杠桿,是一個能讓他一展抱負的完美開局。
他不是策劃搶劫,他是在做一次風險投資。
他親自下場,把懂法術的“入云龍”公孫勝,水性精熟的阮氏三雄,還有晁蓋在江湖上的名聲,像碼積木一樣,精準地組合起來,攢成了一個頂級的執行團隊。
黃泥崗上那一桶下了藥的酒,與其說是麻翻了楊志那伙人,不如說是吳用對著這個死氣沉沉的世道,打響了第一槍。
這事辦得太漂亮了,這是他吳用個人能力的第一場路演,也是他野心的第一次公開亮相。
事發后官府追來,所有人都慌了神,只有吳用冷靜得可怕。
他在石碣村設下埋伏,把官兵打得一個不剩,徹底斷了所有人的后路。
這時候,上梁山成了唯一的出路。
可梁山寨主王倫是個小肚雞腸的酸秀才,看晁蓋這伙人不順眼,處處使絆子。
吳用一眼就看穿了,王倫是他們這盤棋的第一個絆腳石。
他自己不出頭,而是找到了被高俅逼得家破人亡、一肚子火沒處撒的豹子頭林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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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句不咸不淡的話,看似是勸解,實則句句都在林沖的心火上澆油。
“火并王倫”這事,干得極其利落。
吳用借林沖的手,給晁蓋掃平了山寨,也給自己掙來了軍師的頭把交椅。
從那天起,梁山泊的“大腦”正式換人了。
晁蓋坐上頭領的位子,梁山還是個土匪窩子,打家劫舍,大碗喝酒,大塊吃肉,沒有長遠打算。
吳用心里跟明鏡似的,光有勇斗狠不行,得有面旗幟,一個能讓天下好漢都服氣的精神領袖。
晁蓋義氣夠,但缺了點號召天下的“品牌效應”。
這時候,宋江這個人,走進了他的布局。
宋江不過是鄆城縣一個押司,卻因為愛幫人,在江湖上落了個“及時雨”的好名聲,黑白兩道都賣他面子。
吳用立刻意識到,這個人,是梁山從“山賊團伙”升級為“起義大軍”最關鍵的一塊拼圖。
晁蓋他們被宋江放走后,吳用立馬勸晁蓋送黃金和書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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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金是感謝,那封他親筆寫的信,就是一顆早就埋好的棋子,是以后能隨時引爆的政治資源。
后來宋江殺了閻婆惜,刺配江州,酒后在潯陽樓題了反詩,被判了死刑。
吳用知道,自己動用這顆棋子的時機到了。
江州劫法場,是吳用策劃的又一場經典大戲。
這不光是救人,更是一場聲勢浩大的“品牌推廣會”。
當梁山人馬從天而降,在萬眾矚目下救走宋江,宋江的“及時雨”名號和梁山的武力實現了完美捆綁,一個全新的政治偶像誕生了。
宋江一上山,吳用的全盤計劃才算真正鋪開。
宋江帶隊攻打祝家莊,打了兩次都灰頭土臉。
最后還是靠吳用,識破了盤陀路的機關,又說服了登州提轄孫立等人假裝投降,從內部瓦解了祝家莊。
這一仗,不僅給梁山搶來了無數的糧食和人馬,更重要的是,確立了宋江在軍事上的絕對領導地位,也形成了“宋江主外安撫人心,吳用主內運籌帷"的權力格局。
此后,打高唐州,奪青州,攻華州,每一次行動,吳用都像一臺精密的儀器,把天時地利人和算到了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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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計謀,替梁山“賺”來了霹靂火秦明、大刀關勝這些朝廷的猛將,梁山的實力和地盤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晁蓋在曾頭市中箭身亡,梁山第一次面臨領導層真空。
又是吳用,站出來穩住了局面。
他沒有直接把宋江推上第一把交椅,而是設計了一出“智賺玉麒麟”的毒計,把河北第一富戶盧俊義誆上了山。
這一招太狠了,也太高明了。
一來,打敗了曾頭市,給晁蓋報了仇;二來,盧俊義的江湖地位和萬貫家財,讓梁山內部那些有想法的人都閉了嘴;三來,他讓宋江假意把第一把交椅讓給盧俊義,最后在眾人“推舉”下坐上寨主之位,顯得名正言順,人心所向。
到此為止,一百零八將齊聚梁山,宋江扯起了“替天行道”的大旗,梁山聲勢達到了頂峰。
但聚義廳里的人心里都清楚,那面大旗的影子里,站著的永遠是那個搖著鵝毛扇,眼神深不見底的吳用。
梁山鬧得太大了,朝廷終于派出了國家隊。
童貫和高俅,這兩個當朝的權臣,帶著大宋最精銳的部隊前來圍剿。
這成了吳用軍事生涯的最高光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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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場大戰,把童貫打得丟盔棄甲;三場水戰,讓高俅統領的全國水師全軍覆沒,他本人也成了梁山的俘虜。
吳用的計謀,像一張看不見的網,把官軍玩弄于股掌之間。
火攻、水淹、埋伏、反間,兵法上的計策,他用得爐火純青。
這時候的梁山,已經是一個讓大宋朝廷都感到害怕的獨立王國。
可就在這權力的巔峰,吳用卻看到了萬丈深淵。
他是個徹頭徹尾的現實主義者,他明白梁山再強,也只是一個水泊,沒有根基,耗不過整個國家。
被剿滅,只是早晚的事。
恰好,宋江那顆想被“招安”的心越來越按捺不住。
對宋江來說,被招安,衣錦還鄉,光宗耀祖,是他一輩子的念想。
對李逵這樣的人來說,這是對兄弟們的背叛。
而對吳用來說,這是一個雖然苦澀但必須做出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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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表面上還跟宋江爭論幾句,實際上卻在暗地里為招安鋪路。
他幫著宋江跟朝廷派來的使者討價還價,爭取最好的條件。
他知道,這是唯一能讓梁山這艘大船不至于立刻沉沒的航線,哪怕這條航線的盡頭,是一個更加恐怖的漩渦。
招安之后,悲劇如約而至。
梁山好漢成了朝廷手里的刀,被派去征討遼國,平定田虎、王慶的叛亂。
征遼國時,吳用擺下九宮八卦陣,大破遼軍的太乙混天象陣,神機妙算,威震敵膽。
平定內亂,他的計謀依舊是勝利的保證。
可是,征討南方的方臘,成了這群英雄好漢的墳場。
杭州城下血流成河,烏龍嶺上尸骨堆山,清溪縣里決一死戰。
那些曾經在梁山大碗喝酒的兄弟,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更要命的是,就在戰事最吃緊的時候,朝廷一紙調令,把梁山唯一的隨軍醫生,“神醫”安道全調回了京城,等于直接斷了傷員的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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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用眼睜睜看著自己一手打造的這支無敵之師,在自己人的算計之下,被活活耗死。
他贏了戰場上的每一仗,卻輸掉了整盤棋局。
仗打完了,一百零八將只剩下三十六人回到京城。
他們等來的不是封官加爵,而是高俅、童貫早就準備好的毒酒和陰謀。
盧俊義被飯菜里的水銀毒害,墜水而亡。
宋江明知道御賜的酒里有毒,為了他那個虛無縹緲的“忠義”之名,還是一飲而盡,臨死前,甚至怕李逵再去造反壞了他名聲,把李逵也騙來一起喝了毒酒。
消息傳到吳用耳朵里,他沒有哭,也沒有罵,一切都好像在他預料之中。
他平靜地收拾行裝,趕到楚州,和花榮一起,站在了宋江的墳前。
那一刻,他才徹底想明白。
是他,把宋江從一個縣城小吏塑造成了萬眾敬仰的領袖。
是他,把一群烏合之眾打造成了一支戰無不勝的軍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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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把梁山推上了權力的巔峰,也是他,默許并協助了這條走向毀滅的招安之路。
他才是梁山真正的皇帝,一個藏在幕后,沒有名號的君王。
可他這個“皇帝”,也改變不了最終的結局。
他的計謀可以戰勝百萬大軍,卻戰勝不了宋江骨子里的奴性,更戰勝不了那個從根上就爛透了的時代。
他以為自己是下棋的人,到頭來才發現,自己和所有人一樣,都只是這盤棋局里的棋子。
大夢一場,終歸是空。
他親手締造了這一切,也必須親手來了結。
在宋江墳前上吊,是他為自己設計的最后一條計策。
智多星算了一輩子,唯獨沒給自己算條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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