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觀察室｜俄烏沖突進入第五年，歐美正孕育一種更疏離但平等的安防關系

【編者按】

本文是上海歐洲學會與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外交學人”合作推出的“歐洲觀察室”專欄的第62篇。俄烏沖突進入第五年，跨大西洋安防關系也正在孕育新的變化。

2026年，俄烏沖突迎來令人忐忑不安的第五年。過去一年里，新一屆歐盟領導層推出《歐洲防務白皮書》和《2030年防務準備路線圖》，顯示其繼續援烏抗俄、加強領土防御的決心和舉措。開啟第二任期的美國總統特朗普及其政府則試圖施壓盡快結束俄烏沖突，2025年版的《國家安全戰略》將此目標作為美國核心利益之一，并提出轉移戰略重心和軍事存在、實施“西半球優先”的“特朗普推論”。歐美同時實行戰略收縮，著力鞏固本土和周邊的安全與防務，這種政策取向上的重合反而擴大了雙方在俄烏沖突和歐洲安全架構上的分歧。俄烏沖突第四年，歐美安全與防務關系出現了意料之中的諸多矛盾。或許正是在這些分歧與矛盾中，孕育著一種更加疏離而又相對平等的跨大西洋安防關系的可能性。

當地時間2026年1月9日，烏克蘭基輔，俄烏沖突持續，在俄羅斯無人機和導彈襲擊期間，人們在地鐵站內躲避。視覺中國 圖

歐洲踏上加強領土防御的重新武裝之路

在俄烏沖突持續、美國戰略重心轉移，以及歐洲防務一體化結構性需求等多重因素的推動下，2024年歐洲議會選舉后形成的新一屆歐盟領導機構持續推進安全與防務戰略，積極實施援烏抗俄政策。

《歐洲防務白皮書》（Joint White Paper for European Defence Readiness 2030，下文簡稱《白皮書》）以及《2030年防務準備路線圖》（Preserving Peace: Defence Readiness Roadmap 2030，下文簡稱《路線圖》）成了新一屆歐盟機構的安全與防務指南針。2025年3月發布的《白皮書》為重新武裝計劃提供了一個框架，為歐洲防務投資激增奠定了基礎，并且規定了重建歐洲防務、支持烏克蘭、解決關鍵能力短缺以及建立強大和有競爭力的防務工業基礎的必要步驟。

按照歐委會的解釋，《白皮書》既建立在《歐洲防務產業戰略》等先前文件的基礎之上，又超越了這些文件的內容，為建立歐洲防務聯盟鋪平了道路。歐洲理事會則對2025年10月發布的《路線圖》目標和指標進行了確認，將不折不扣地兌現在2030年決定性提升防務準備這個目標，以自主應對當前和未來的挑戰和威脅。

從縱向來看，歐盟防務資金變得更多、程序變得更快、能力變得更精、產業正變得更強，對烏克蘭的支持力度也更大。除了歐盟層面繼續推進安防建設外，法國等還開始了“核保護傘”問題的戰略討論和核威懾力量的協調。當前，盡管法國和英國擁有的核彈頭數量遠低于俄羅斯，但已足以對俄羅斯造成不可接受的破壞。在法國總統馬克龍就法國向歐洲盟國提供“核保護傘”的問題開啟戰略討論后，英法簽署了《諾斯伍德宣言》（Northward declaration），法德發表了就核威懾問題啟動高級別戰略對話的聯合聲明。

美國實施優先保護本土和西半球安全的轉變

特朗普開啟第二任期后，其安全與防務重心出現巨大轉變，優先保護本土和西半球安全，持續鞏固在印太地區的軍事存在，但明顯弱化在歐洲等地區的軍事投入。

第一，特朗普政府將重振美國國防工業作為優先保護本國國土和西半球安全的基礎。美國國防部在2024年1月發布首份《國防工業戰略》（NDIS），并接連在7月發布《國家國防工業戰略實施中期報告》、10月底發布《2025財年國家國防工業戰略實施計劃》（NDIS-IP）。《國防工業戰略》將實現靈活采辦作為未來3至5年建設現代化國防工業生態系統的四大戰略重點之一。特朗普政府繼續將改革國防采辦作為振興國防工業基礎的重要領域。

2025年4月9日，特朗普簽署“國防采辦現代化和促進國防工業基礎創新”行政令（Modernizing Defense Acquisitions and Spurring Innovation in the Defense Industrial Base），指示國防部長赫格塞思全面審查所有“重大國防采辦項目”（MDAP）及“聯合能力整合與發展系統”（JCIDS）的采購流程，加以簡化并加速；11月7日，赫格塞思宣布國防部將對武器采購流程進行系統性改革，“以速度為核心”簡化國防采購規則；11月10日，美國防部發布《采辦轉型戰略》（Acquisition Transformation Strategy），將確保戰時大幅增產能力等作為三大核心目標。2026年1月初，赫格塞思啟動了為期一個月的支持國防工業基礎的“自由軍械庫之旅”。

第二，特朗普政府將布建“金穹”導彈防御系統作為優先保護本國國土和西半球安全的關鍵。2025年1月27日，剛上任不久的美國總統特朗普就簽署行政令，要求開發下一代導彈防御系統——美國版“鐵穹”防御體系。2月25日，美國國防部決定將這一系統命名為“金穹”系統（Golden Dome for America）。“金穹”旨在保護美國國土免受巡航導彈、彈道導彈、高超音速導彈、無人機的各類襲擊。5月20日，特朗普宣布投入建造“金穹”系統的費用為1750億美元，在3年內實現系統的“全面運轉”。此外，在俄羅斯宣布成功測試核動力巡航導彈“海燕”和核動力無人潛航器“波塞冬”的背景下，特朗普在2025年10月30日宣布下令美軍立即重啟核試驗。

第三，特朗普政府將鞏固在印太地區的軍事存在、弱化在歐洲等地區的軍事投入作為確保本土和西半球安全的必要條件。美國2025財年國防授權法案（NDAA）顯示，其全年軍費支出達8950億美元，約占全球軍費的40%。該法案延續并擴大了“太平洋威懾倡議”（PDI），相關授權金額大幅增長至156億美元。該倡議的具體措施包括加強關島導彈防御雷達覆蓋，對區域盟友的軍事設施進行升級，應對所謂的“潛在軍事威脅”。與之相反，“歐洲威懾倡議”（EDI）在2021財年的資金為45億美元，到2025年只有29億美元。2026財年國防授權法案顯示，美國軍費總額為9010億美元，保留“太平洋威懾倡議”，但取消“歐洲威懾倡議”。

當地時間2025年12月27日，烏克蘭基輔，俄烏沖突持續，當地遭遇停電，人們走在黑暗的街道上。視覺中國 資料圖

歐美安防的重合與分歧

在地緣競爭加劇的新背景下，歐美同時實行戰略收縮，著力鞏固本土和周邊的安全與防務，這種政策取向上的重合反而擴大了雙方在俄烏沖突和歐洲安全架構上的分歧。

第一，歐美安防的重心都回歸到各自所在的地區。一方面，美國在特朗普再次當選總統后，重新調整美國全球安全優先事項，提出“西半球優先”，宣稱“美國必須在西半球保持首要地位”，加強在拉美軍事存在，確保美國在拉美“持續享有對關鍵戰略要地的使用權”。另一方面，歐洲在俄烏沖突發生后，不斷降低對域外危機管理的重視和投入，轉而著力提升本土常規防御的規模和能力。比如，由于在短期內無法打造出一支真正的歐洲軍，歐盟索性暫時降低對主要用于危機管理任務和行動的快速部署能力的建設，將注意力和資源更多地投入到成員國部隊的擴大與發展，并為這些部隊的機動創造更好的條件。與此同時，德法等國都在積極推進本國軍隊建設。馬克龍2025年11月27日宣布，法國將自2026年起推出為期10個月的志愿兵役制。德國聯邦議院去年12月5日通過《兵役制度現代化法》，經聯邦參議院批準后于2026年1月1日生效，將有效擴大聯邦國防軍規模。長遠來看，成員國部隊的加強為歐洲軍的形成奠定了更加堅實的基礎。

第二，歐美在俄烏沖突上的立場與策略差別明顯。一方面，特朗普再次當選總統后，延續反對拜登政府援助烏克蘭的既有立場，在停止援烏的同時施壓烏克蘭與俄羅斯進行和談。去年12月發布的最新版美國《國家安全戰略》報告則顯示，通過談判迅速結束烏克蘭危機成為美國核心利益，美國需要重建與俄羅斯的戰略穩定，并終結北約作為永久擴張聯盟的認知。報告還指責歐盟阻撓美國結束烏克蘭危機的努力。

另一方面，歐洲在美國特朗普政府有意停止援烏并削減在歐軍事力量后，堅決表態持續援烏、反對領土割讓。2025年2月17日，歐洲多國領導人在巴黎舉行緊急會議，商討烏克蘭局勢和歐洲集體安全等議題。馮德萊恩表示，歐洲應向烏克蘭提供軍事援助，同時歐洲防務必須得到加強。3月11日，法國發起召開沒有美國參加的30多個國家軍方首腦會議，聚焦討論俄烏達成停火協議后為烏克蘭組建國際安全部隊。《歐洲防務白皮書》明確表示，烏克蘭的未來對整個歐洲的未來至關重要，對烏克蘭的支持是歐洲防務當前最緊迫的任務。11月26日，馮德萊恩在出席歐洲議會全體會議時就歐盟對擬議的俄烏和平協議的核心立場進行闡述，指出歐盟的核心優先事項包括帶來公正持久和平的協議、維護烏克蘭主權以及保障烏克蘭的財政需求等，這些將確保歐洲大陸具有一個強大和可持續的安全架構。

一種更加疏離又相對平等的跨大西洋安防關系

特朗普兩次當選美國總統，提出了一系列具有鮮明特氏風格的政策主張。如果說特朗普第一任期的政策主張更多是令人驚訝、惹人嘲諷，那么其第二任期的政策主張則是讓不少人畏懼，進而屈服。比較兩任政策主張，顯示出特氏風格的兩個特點，一是一以貫之的“不走尋常路”的方式，二是一以貫之的“美國優先”的內容。從中長期看，正如《與霸權相處的邏輯》一書比較分析指出的那樣，冷戰后美國四任政府國家安全戰略都存在著內在張力與周期調整，特朗普的“現實、孤立、單邊”國家安全戰略亦無法擺脫這種困境或者說是“宿命”。

從短期來看，不管特朗普政府提出的本土和西半球優先戰略能否真正全面落實、影響將持續多久，其初步效應已在其上任后得以極大顯現，形成了對歐洲和歐美關系的強力沖擊。這在安全與防務領域尤為突出。在特朗普政府反復施壓下，歐洲國家制定大幅增加軍費的目標，接受以“烏克蘭優先需求清單”（PURL）援助機制的形式為烏克蘭提供軍事援助，也許還要在很大程度上接受特朗普政府版本的俄烏和平協議。

芬蘭國際事務研究所在2025年發布了由美國大學跨大西洋政策中心聯合主任葛瑞特?馬丁（Garret Martin）和芬蘭國家事務研究所美國政治和權力中心首席研究員維爾·辛科寧（Ville Sinkkonen）共同撰寫的“跨大西洋關系未來的四種前景：歐洲自主與美國帶來的挑戰”政策報告，認為今后歐洲可能會與美國形成以下四種關系中的一種：在美國對歐洲投入與控制都較低的情況下，歐洲可能被美國忽略；在美國對歐洲投入較低但控制較強的情況下，歐洲可能成為美國的附庸；在美國對歐洲投入較高但控制較低的情況下，歐洲可能成為美國的伙伴；在美國對歐洲投入和控制都較高的情況下，歐洲可能成為美國的集團成員。

就特朗普第二任期的情況看，歐洲正在成為美國的附庸者。一方面，美國對歐洲的投入在降低。在特朗普政府的推動下，美國2026財年國防授權法案取消了“歐洲威懾倡議”，仍然保留的項目金額都有明顯降低。另一方面，美國利用各種手段威脅歐洲，迫使歐洲服從其在俄烏、格陵蘭島等具有分歧的議題上的指示。對此，德國總理默茨在基社盟代表大會上直言“美國治下的和平”（Pax Americana）基本結束。

如果歐洲領導人能夠建立起實現獨立自主和治下和平的一致決心，那么不僅可以達成《路線圖》和防務聯盟的目標，而且也有可能形成一種盡管疏離但又相對平等的跨大西洋安防關系。

（楊海峰，上海歐洲學會秘書長。王耀輝，上海歐洲學會科研助理。本文更新于上海歐洲學會和上海外國語大學歐盟研究中心合作發布的《2025年歐美關系走向年度報告》相應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