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河北新聞網)
轉自:河北新聞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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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從空中拍攝的柏人城遺址陶窯發掘地。(無人機照片)任冠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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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人城遺址位于邢臺市隆堯縣,是全國保存較好的古代中大型城市遺址之一。戰國時期,柏人城是趙國第二大城市。
2025年12月,在對柏人城遺址的第六次考古發掘中,出土了“柏人丞印”封泥、大型夯土建筑、較為完整的陶窯遺存,加上此前發掘的城市主干道、四銖半兩錢范母等,讓這座2600多年前的古城面目逐漸清晰。
我們為什么要研究一座兩千多年前的城市?這些發現能帶給我們什么?帶著這些問題,記者走訪了考古界專家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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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8月18日,柏人城遺址發掘現場。張冬茹攝
它曾是戰國時期趙國第二大城市
大片青綠的麥苗,覆蓋了北方深冬的蕭瑟。
邢臺市隆堯縣雙碑鄉柏人大道路西,一道數米高的夯土城墻下,豎著一塊寫有“柏人城遺址”的黑色石牌。
2013年,柏人城遺址被列為第七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此后,這里先后歷經了6次考古發掘。2025年底,“柏人丞印”封泥的發掘,讓柏人城遺址再次進入公眾視線。
“就是這枚。”2025年12月29日,北京,中國人民大學人文樓,中國人民大學歷史學院副教授、考古文博系副主任王子奇打開電腦上一張圖片說。
約兩厘米見方的封泥呈黃褐色,從右上至左下,整齊排布著4個古文字“柏人丞印”。
“這個發現很重要。”王子奇介紹,“柏人丞”即柏人縣丞,“柏人丞印”即柏人縣丞之印。流行于秦漢時期的封泥,用泥封緘簡牘、文書或其他器物并加蓋印章后烘烤干透,多用于官方傳送保密物件。
“‘柏人丞印’封泥的發掘出土,說明可能有本需從柏人城發出的官方文書在這附近拆封,我們大膽推斷該發掘區域處于漢代柏人城的核心區域,或與衙署等具有官方背景的遺跡有關。”王子奇說。
“柏人丞印”出土于古城東北,如今是隆堯縣雙碑鄉亦城村所在地。村東不遠處,筆直的柏人大道貫穿柏人城的南北城墻。
2025年12月26日,隆堯縣文化學者黃俊里帶著記者順這條路登上南城墻。放眼望去,歷經2600多年風雨,殘存的城墻最高處有六七米,低處兩三米,城墻最厚處10余米。
柏人城之名何來?
“‘柏人’第一次出現在《左傳·哀公四年》中,書中寫道:‘國夏伐晉……會鮮虞,納荀寅于柏人。’”黃俊里介紹。
那么柏人城是否就是腳下這座城池?
2018年,原河北省文物研究所(現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聯合吉林大學考古學院、邢臺市文物管理處(現邢臺市文物保護和研究中心)對柏人城開展了考古發掘。經過對發掘資料的系統整理,2023年,三方聯合發表了《河北邢臺雙碑柏人城遺址2018年發掘簡報》,發表于中國考古學界核心期刊《文物》雜志上。
這篇簡報明確柏人城遺存主要為戰國至兩漢時期,在兩漢時期的遺存中個別陶器及殘片上有“柏人”“柏”陶文。
“出土文物印證了歷史記載,這里就是柏人城無疑。”王子奇說。
柏人城的規模,一直是考古專家學者研究的重要問題之一。多年前,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段宏振研究員曾提出,柏人城是戰國時期,趙國除邯鄲外的第二大城市。
2022年,中國人民大學歷史學院在柏人城遺址建立了田野考古實習基地,并與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等單位聯合組成柏人城考古隊,對柏人城遺址先后進行了4次考古發掘。王子奇擔任了2024年、2025年兩次發掘工作的項目負責人。
“2024年,我們對北城墻進行考古發掘時,發現了一段疊壓的城墻,將柏人城的歷史沿革向春秋時期推進了二三百年。”王子奇說。
春秋戰國多戰亂。王子奇推斷,或是戰爭破壞了原有的城池,后人又在春秋古城的基礎上進行了柏人城的重建。這不僅證明北城墻有過兩次大的營建活動,同時,根據東西城墻沒有這一時期的遺跡初步推斷,春秋時期的柏人城和戰國時期的規模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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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人城遺址出土的“柏人丞印”。劉才銘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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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人城遺址出土的四銖半兩錢范母。劉才銘攝
它曾擁有45米寬的主干道
“李老師,快來看。”2025年12月26日,柏人大道路東麥田里,邢臺市文物保護和研究中心技工邢明振提著考古探鏟喊道。
被喊作李老師的是邢臺市文物保護和研究中心探測隊負責人李振杰。他一路小跑著過來,仔細分辨著探鏟上一段10余厘米長的土層。
這段土層呈圓柱狀,深淺不同,雜質較多。“長期踩踏形成的硬質土,多層斷面結構并含有雜質,就是路土。”李振杰小心掰開捻碎,再次確認,“你看,這是典型的路土特征啊。”
在4平方公里的范圍內,尋找一條千年前的古路并不容易。因此這一消息非常振奮人心,現場的考古隊員們興奮地將手中2.8米長的探鏟一鏟鏟下探,尋找這條路的更多信息。
“我們剛探查到柏人城的東2門,已經發現了夯土和路土。”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副研究員李鵬為介紹,此前關于柏人城城門的說法并不統一,歷史記載中柏人城僅東城墻就有三個城門,其中城墻中段缺口位置一直被認為是東2門。
2024年,王子奇帶隊對缺口附近進行考古發掘后證實,此處并不是城門,同時,地下金元時期的路土層,也被證實和城門并不垂直。
“我們推斷,這里只是柏人城廢棄后形成的一個城墻豁口,那條小路也是城池廢棄后人們出于便利來往形成的一條小路。”王子奇說。
勘探相當于對柏人城遺址做了一次彩超,考古發掘是對重點位置的手術式精準解剖。
很多考古發掘,重點都在文物。那為什么考古專家學者們在柏人城費力尋找道路呢?
“柏人城遺址除城墻外,地面遺存幾乎蕩然無存。我們探尋這座古代中大型城市遺址,是為了探索柏人城的沿革和布局,并還原從東周到漢代城市的原貌,這對于認識東周秦漢時期地方城市的歷史沿革、城內布局及功能分區有重要意義。”王子奇解釋。
柏人城在歷史上幾經戰亂,根據晚期文獻的記載,唐代因水患而廢棄。也正是水患,讓地下這座城中古人活動的痕跡得以保存。
采訪中,王子奇又點開一張柏人城剖面圖,一條千年前的寬闊主干道縱貫柏人城南北。王子奇回憶,發掘過程中,千年前的車轍在疊壓的土層中清晰可見。
“2024年7月至12月,我們對柏人城遺址的幾個點位進行了發掘,發現了目前已知最重要的南北向道路及路邊建筑。”王子奇介紹。
剖面圖勾勒出一座古城千年前的壯觀——周長8000多米的柏人城,戰國晚期至西漢時期兩期主干道最寬處約11米。第三期道路遺存中,發掘的東漢時期主干道寬達45米。
東漢首都洛陽城的主干道約60米寬,次一級道路的寬度多為40余米。
“不僅如此,發掘中發現,一、二兩期主干道兩側都有大型溝渠,一側寬度都在4—5米之間。”王子奇說,這為探索柏人城內的道路、水系等線性遺跡提供了重要線索。
2018年,王子奇參與過唐代首都長安城明德門大街的考古發掘工作。當時發掘出的明德門內長安城主干道寬150米,但一側的溝渠寬只有1.5米左右。
“如果只是為了道路排水,柏人城的溝渠不太可能開挖如此之寬。我們推測,它可能是用于城市給排水的水渠。”王子奇的推斷不無依據,柏人城三面環崗,北抵泜河。由此可見,柏人城在當時,也是一座頗為壯觀的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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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26日,柏人城遺址上,邢臺市文物保護和研究中心技工邢明振正在勘探。 河北日報記者 白云攝
它展示了古人的日常生活
柏人城遺址向北不遠,是中國人民大學柏人城考古實習基地。2025年12月26日,全年考古發掘工作已經結束,這里一片寂靜。
工作人員打開一扇上鎖的大門,靠墻貨架上存放著近兩年考古發掘的成果——密密麻麻的密封袋,分別裝有陶片、骨骼等。
部分文物出土自柏人城東向,鄰近東城墻中段。2024年、2025年,他們對這附近進行了兩次發掘,收獲頗豐。
在一張遺址俯瞰圖中,可以清晰地看到一處馬蹄形窯坑,其中紅色的火塘、灰黑色的窯床頗為醒目。“在窯址附近,我們還發現了與窯業生產配套的水井、廢棄堆積溝及多處灰坑等遺跡,出土了陶器、建筑構件、制陶工具等。”王子奇介紹,陶窯及其附屬設施的發掘豐富了對柏人城制陶手工業生產的認識,為城市布局及功能區劃的探索提供了重要資料。
古城發掘中,類似的遺址并不罕見。王子奇之所以要特別介紹,在于它們共同還原了柏人城古時候的日常與繁華。
2023年,柏人城考古發掘了一處制骨作坊。部分動物骨骼,比如牛的腿骨關節處等有著明顯人工切割痕跡。
“考古發掘中,大家普遍關注那些重要的、獨特的文物。但還有一部分文物,能告訴我們古人日常生活的面貌。”王子奇說。
古代生產資料有限,普通老百姓的日用品很大一部分采用木質、骨制等。遺存中發現的制骨作坊,就是制作這些日用品。“2025年發掘出土的部分骨簪,打磨得非常整齊且雕刻精致。”王子奇說。
這為我們重現了昔日柏人城的部分場景——清澈的泜河水在溝渠里沿著寬闊的主干道汩汩流淌,道路兩側分布著不同的手工業區。陶窯作坊里,紅色火苗舔舐著窯床;制骨作坊中,打磨聲不絕于耳。涉及民生的各類產品,在這里源源不斷被制作出來,進入千家萬戶。
窯業遺存附近的灰坑中,還有更重要的發現。在毗鄰2025年發掘區處,2024年曾出土了5塊西漢時期的四銖半兩錢范母,考古人員推斷是制陶手工業區的產品。
“錢范母是制作錢幣的模板,說明這里的制陶手工業區與西漢中前期的錢幣鑄造密切相關,應具有官方背景。”王子奇說,漢文帝時期開始鑄造四銖半兩錢,當時允許諸侯國和郡縣私鑄,這也從側面印證了漢代的幣制改革。
這些官方的、民間的手工業區,共同組成了柏人城的工業底座。
2025年發掘出土的這處建筑遺存,結合考古地層和出土遺物判斷,建筑于西漢時期。建筑的尺寸頗具規模——南北長23.5米,東西長11.3米。
“我們推斷,它或許是某個建筑群中的一棟,附近應該還有別的建筑。”王子奇說,關于這些答案,有待2026年考古發掘工作的繼續。
這座兩千多年前的古城,也將因此向世人逐漸展露真容。(河北日報記者 白云 呂若汐)
采訪手記
柏人城遺址的另一種“貢獻”
2025年11月,楊超從河北省田野考古技術培訓班“畢業”了。他來自邯鄲市趙王城遺址博物館,和其他26名來自全省多地基層文保所、文物局的學員,參加了為期一個月的河北省田野考古技術培訓。
“這項培訓從2022年開始,每年舉辦一期,已舉辦了四期。每期都有20到30名基層文物工作者在這里完成考古‘實戰’培訓。”河北省文物局考古處一級主任科員李文艷介紹。
培訓在中國人民大學柏人城考古實習基地進行。中國人民大學歷史學院副教授、考古文博系副主任王子奇是任課老師之一。
“培訓教師團隊還有來自中國社會科學院、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等不同研究方向的老師共同授課,通過‘田野實踐+課堂教學’的雙重形式,讓學員掌握田野考古、資料整理、報告編寫等技能。”王子奇說,這類似基層醫院的大夫到綜合性醫院進修,從而更好地應對日常工作。
“全省具備考古發掘資質的單位只有兩家,提升全省特別是市、縣基層考古人員業務能力,積極培養壯大基層考古人才隊伍,是我們舉辦這個培訓班的重要原因。”李文艷介紹。
除了培養基層文保工作人員,柏人城遺址還先后成為吉林大學和中國人民大學兩所知名高校的考古實習基地。“考古專業和醫學專業類似,對動手操作能力要求很高,僅有課堂上的理論學習是遠遠不夠的。”王子奇說,近幾年,每年都會有數十名中國人民大學歷史學院的本科生和研究生在這里開展實訓。
“實訓地點需要有一定的復雜程度,才能達到訓練的效果。”王子奇說,柏人城遺址的考古發掘難度比較適中。
實訓并不是“放羊式”管理。王子奇介紹,我國任何一處考古發掘都要經相關部門審批,考古發掘單位的相關人員也要具備對應的資質。
柏人城的考古發掘范圍,不能隨意超出審批范圍。每次考古發掘都要由3—4名有資質的專業考古老師帶領同學們共同完成。在柏人城實習、培訓的大學生和基層文保人員就分別編入各個小組進行學習、實踐。
“從這個角度講,柏人城遺址可以說是考古人才的搖籃。”王子奇說。
文/河北日報記者 白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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