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睜眼時,滿室都是草藥苦味。
我動了動,渾身骨頭像散了架,疼得鉆心。
“清禾!”蕭景淵的聲音響起。
他守在榻邊,眼底烏青,胡茬凌亂,袍子皺得不成樣子。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滾燙:“醒了?疼不疼?”
我抽回了手。
他動作一僵。
“清禾,那夜火場煙濃,我以為你已平安離院,才先帶追云走。”
“你若還在屋內,為何不喚我?”
我抬眼看他,瞳孔里映著素白的帳頂。
“因為,我對你再無期盼了。”
“不盼你會救我,不盼你會選我,不盼……你會愛我。”
蕭景淵如遭重擊般退后半步,剛要開口,門外傳來緊急通報聲。
是柳府的人。
他背過身去接。
我只能瞧見他側臉線條越繃越緊,最終喉結滾了滾,道:“即刻便到。”
說完他走回榻邊,欲言又止。
“去吧,”我聲音干啞,“我自有醫官照料。”
他沉默片刻,轉身離去。
養傷這些日子,蕭景淵來過三回,帶的皆是宮中補藥和邊關捎回的干萸。
每次停留不過半炷香,便有急事將他催走。
我不吵不鬧,他說什么我都應“好”。
傷好那日,恰是成婚三載之期。
許是存了補償的心思,他在城中酒樓設了雅間,置了時鮮花卉,甚至尋來一匣稀罕的西域寶石。
我心里半分波瀾也無。
席間我起身往閣臺透氣。
剛站定,身后便傳來腳步聲。
是柳如眉。
她微揚著下巴:“景淵哥哥邀我來觀禮,說今日是個要緊日子。”
她忽然笑了:“沈清禾,你覺得自己要緊么?”
我沒應聲。
她又近一步,壓低嗓音:“他昨夜還在我府外站了一個時辰,因我心中不快。”
“柳如眉,”我打斷她,“你可知,你實在聒噪,也可憐。像個討不著糖便撒潑的稚童。我與蕭景淵如何,是我們的事,至于你——”
“一個沉溺過往、需靠挑釁旁人來印證自己存在感的失敗者,不值得我費半分心緒。”
“你竟敢!”柳如眉眼中兇光乍現。
她猛地抬手,用盡全力將我向后推去!
我失衡的剎那,本能地攥住了她來不及收回的手腕。
“啊——!”
兩人齊齊跌向欄桿之外。
我半邊身子懸空,僅靠一只手死死扣著柳如眉的手腕。
她大半個身子壓在欄桿上,嚇得聲調都變了:“景淵哥哥!救我!”
人群涌向閣臺。
蕭景淵沖在最前,見此情景,臉色霎時慘白。
“先拉我上去!”柳如眉哭喊著伸出另一只手,“我撐不住了!”
蕭景淵的目光在我青筋凸起的手與柳如眉涕淚橫流的臉上急掃。
下一瞬,他做出了抉擇——
他撲上前,一把抓住了柳如眉的手。
“清禾撐住!待我將她拉上便接你!”
我望著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而后松開了手。
身子向下墜去,衣袖被風鼓滿。
最后,我跌進樓下庭中的蓮池。
水花四濺。
冰冷的池水淹沒口鼻,我閉上眼,失去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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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來時,我躺在將軍府廂房的榻上。
身上已換了干凈寢衣,傷處也都敷了藥。
屋里只我一人。
案上燈盞未熄,照著一紙短箋,是蕭景淵的字跡:
“清禾,如眉受驚悸癥發作,我先送她回府診治。你好生將養,諸事待我歸來細說,必當補償于你。”
我望著“補償”二字,扯了扯嘴角。
愛一個人,何須用到補償。
燈火忽閃,門外傳來老仆低喚:“夫人,府衙來人遞文書。”
我披衣起身,接過那卷蓋著朱印的官牒。
展開,上面清晰寫著:
“沈氏清禾,所請和離一事,經察無誤,準予銷籍。請于三日內至衙署領取文牒。”
我看著那幾行字,胸腔里那根繃了三年的弦,終于斷了。
隨后,我取過筆墨,在早已備好的邊關醫官派遣函上,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坐在驛馬車廂里時,車外忽然傳來急促馬蹄聲。
蕭府家仆追至窗邊,氣喘吁吁:“夫人!將軍正從柳府趕回,請您務必稍候——”
我沒應聲,只對車夫道:“啟程吧。”
馬車駛動,將哀求的呼喊拋在身后。
驛丞唱報換馬的號子響起。
我背起醫箱,走向等候的下一乘車駕。
馬車駛出城門時,我掀簾回望,城樓在晨霧中漸漸淡去。
再見,蕭景淵。
從今往后,我只屬于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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