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4日深夜,烏魯木齊某醫院重癥監護室外,家屬和同事沉默佇立。23點17分,醫生走出病房,輕輕搖頭——47歲的賀嬌龍,走了。三天前,她在博樂市騎馬拍攝助農短視頻時,馬匹突然失蹄,她頭部著地,當場昏迷。這并非她第一次墜馬,卻是最后一次。
消息傳出,網絡震動。有人稱她“網紅縣長”,更多人卻在追問:一個基層干部,為何要一次次冒著生命危險,騎上馬背拍視頻?她的死,是意外,還是某種系統性代價的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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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1日下午三點,新疆博樂市郊,氣溫零下15℃。賀嬌龍身穿深紫色艾德萊斯綢外套,腳蹬馬靴,正為當地牧民的新一批干果拍攝推廣素材。鏡頭前,她笑容自然,語調輕快:“這是昭蘇草原上的原生核桃,沒加糖、沒烘烤,全靠太陽曬干……”話音未落,胯下那匹熟悉的老馬右前蹄突然一崴,身體瞬間失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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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來不及反應,整個人從馬背側翻而下,后腦重重撞在凍硬的土路上。現場工作人員立即撥打急救電話,救護車在雪地中疾馳40分鐘,將她送往博樂市人民醫院。CT顯示重度顱腦損傷,13日,因病情惡化,緊急轉至烏魯木齊自治區級三甲醫院。盡管多學科專家會診、全力搶救,終未能挽回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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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賀嬌龍第一次與死神擦肩。2021年冬,她在拍攝途中墜入冰河,肋骨骨折、胸腔積液,住院近兩個月。出院后,母親哭著說:“再騎馬,就別回家了。”她卻只回一句:“只要能幫牧民把貨賣出去,掉進水里也值。”五年間,她至少三次因拍攝受傷,每一次都迅速重返崗位。她的抖音賬號擁有620萬粉絲,三年累計帶貨數億元,全部來自本地農戶和合作社。她從不接商業廣告,不抽傭金,所有收益直接返還生產者。有企業愿出百萬請她代言,她婉拒:“我不是商品,昭蘇的農產品才是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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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議隨之而來。有人質疑:一個副縣長,是否該把大量精力投入短視頻?是否“作秀”?但細看她的工作軌跡,答案清晰。賀嬌龍并非被動完成宣傳任務,而是主動構建了一套“流量—物流—信任”閉環。她親自寫文案、跑物流、對接平臺,甚至自掏腰包墊付包裝費。她曾賣掉烏魯木齊的房產,湊齊一筆特殊黨費;每天睡眠不足四小時,常年奔波在鄉道、牧場、直播間。榮譽等身——全國三八紅旗手、全國十佳三農人物、自治區先進工作者——但每一張獎狀背后,是黑眼圈、胃病和無數次深夜獨自修改腳本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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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值得深思的是她的文化自覺。她常穿艾德萊斯綢旗袍上央視,白色代表棉花,紫色象征薰衣草,綠色寓意草原,黃色對應麥浪。這不是簡單的民族服飾展示,而是她親手繪制的“產業文化地圖”。她拒絕被標簽化為“網紅”,強調:“我不是為了自己紅,是要讓昭蘇被看見。”她的名字“嬌龍”,父親取意“守護土地之龍”,而非騰云駕霧。她生于四川射洪,長于新疆,最終葬于昭蘇父親墓旁——這不是落葉歸根,而是扎根邊疆的終極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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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基層治理中,不乏“打卡式”宣傳、“盆景式”示范。而賀嬌龍用生命踐行了一種另類路徑:干部不是高高在上的指揮者,而是躬身入局的服務者。她把手機當鋤頭,把流量當渠道,把馬背當講臺。這種模式高效卻高危,依賴個人奉獻而非制度保障。她的猝然離世,暴露出一個尖銳問題:當基層創新高度依賴個體燃燒,系統是否提供了足夠的安全網?
有人惋惜她“太拼”,卻忽視了她所處的現實困境——邊疆縣域資源有限,傳統渠道難以突圍,唯有借力新媒體破局。她不是不知道風險,而是別無選擇。若有一支專業團隊、一套安全規范、一個可持續機制,或許悲劇可免。可惜,在多數地方,這類探索仍被視為“個人行為”,缺乏組織支撐與風險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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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嬌龍走了,留下620萬粉絲的賬號靜默更新。最新一條視頻定格在1月11日中午,畫面里她站在雪原上,指著遠處說:“今年牧民的羊絨特別好,咱們一起幫他們賣出去。”語氣平靜,眼神堅定。
她不是英雄,也不想當英雄。她只是覺得,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哪怕代價是生命。
如今,昭蘇的雪還在下。草原記得那個穿紅斗篷騎馬的女人,不是因為她火過,而是因為她從未把自己當成流量的主人,而始終是土地的仆人。在這個人人都想變現的時代,她堅持不把自己變成商品——這份固執,或許正是她最鋒利的批判,也是最沉痛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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