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膠唱片悄然返場，講述被數字時代擱淺的聲音故事

第19屆英國獨立唱片店日活動將于4月中旬舉行，屆時將有超過280家英國唱片店以及數千家全球各地的零售商參與。

在時代浪潮中，黑膠唱片以一種近乎偏執的姿態自我堅守。比起流媒體音樂，黑膠唱片略顯笨拙，但不追逐速度，從容地講述著被數字時代暫時擱淺的聲音故事。

當“即點即聽”成為習以為常的生活方式，黑膠唱片曾一度陷入沉寂。但是近年來，它重新回歸大眾視野，不少人甚至形容黑膠唱片的“第二個黃金時代”已經到來。有人愛它獨特的收藏價值，有人醉心于它的還原音效，還有人偏愛它獨有的儀式感：取出唱片、擦拭表面、放下唱針，靜候音樂開始。黑膠唱片的翻紅，既體現了懷舊文化的回歸，也代表了數字化時代人們追求實物觀感的現實需求。

黑膠唱片記錄太多美好

電影《海上鋼琴師》的故事，正是從一張黑膠唱片開始：樂手Max在琴行中吹響小號，與陪伴多年的樂器作最后的告別。旋律在空氣中回旋，琴行老人循聲找出一張舊唱片，詢問是否為同一首曲子。隨著唱針落下，鋼琴聲緩緩響起，塵封的記憶被喚醒，鋼琴師1900的傳奇人生也隨之展開。

在這部電影中，黑膠唱片象征著記憶的封存。20世紀的黑膠唱片，記錄了太多美好。英倫搖滾披頭士樂隊略顯斑駁卻真實可感的聲音，恐怖海峽樂隊流暢又充滿動感的吉他獨奏，乃至無數爵士與古典樂的錄音，都被刻進了旋轉的圓盤里。

1857年，法國人愛德華-萊昂·斯科特·德·馬丁維爾發明了首臺聲波記振儀。1877年，愛迪生發明了首臺滾筒留聲機。1887年，德裔美國人埃米爾·貝利納發明了平面圓盤式唱片，記錄聲音的載體由此發生革命性變化。貝利納最初使用硬橡膠生產唱片，后來改用蟲膠和其他混合材料，極大改善了音質。到了20世紀50年代，乙烯基唱片逐漸取代蟲膠唱片。唱片公司則降低了唱片的轉速，同時通過增加唱片的溝紋密度，將聲波信號直接記錄在溝紋上，最大限度地還原出音樂本來的樣貌，也最大限度還原了聲音的細節，使12英寸黑膠唱片得以容納長達30分鐘的音樂。此后的音樂人，都將錄制黑膠唱片視為推介音樂的必備一環。

曾有音樂人把音樂比作“餃子”，將音樂載體比作“餃子皮”。從平面圓盤式唱片、黑膠唱片再到CD、MP3播放器，唱片業經歷了音樂載體的興衰，音樂的“餃子皮”不斷變化。

當索尼隨身聽在1979年問世時，一切都改變了。而到了1982年，CD的發行主宰了唱片業，將容易產生劃痕裂紋和價格不菲的黑膠唱片擠到歷史的角落。隨著汽車安裝CD播放器，到90年代中期，CD徹底在唱片銷售中占主導地位。

不管是黑膠唱片還是CD，都有一個致命缺陷，那就是不易存儲，唱片和CD播放久了都會有損耗，而且只能提供收錄的有限數量歌曲。在唱片公司主宰音樂資源、自上而下的音樂產品供給鏈中，聽眾由唱片公司主導審美偏好。

隨著互聯網技術的突飛猛進，唱片產業迎來顛覆式的革新，數字音樂的大勢無法阻擋，消費者得以自下而上重塑聽歌渠道。流媒體音樂迎來了蓬勃發展。消費者更青睞在手機上打開音樂軟件，快速選擇一首喜歡的歌曲細細品味。

北愛爾蘭蒂龍郡的斯圖爾特唱片店見證了這一切。去年，這家唱片店剛剛慶祝了50歲生日。老板斯圖爾特回憶：“大約在20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黑膠唱片的銷量開始下降，他們扔掉了我們的黑膠唱片架。”

時代浪潮中看人流回歸

珍珠果醬樂隊在1994年發行他們的專輯時，刻意將黑膠唱片提前于CD版本兩周發布。僅在第一周，他們就賣出了3.4萬張黑膠唱片。

這是珍珠果醬樂隊對黑膠唱片的極致推崇，市場也愿意為他們的執著買單。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黑膠唱片從未隱退，只不過與其他實體類別一樣，帶著鐐銬起舞，默默等待流媒體狂歡后的返場。

當人們對iPod、iTunes等線上平臺習以為常時，黑膠唱片開始引領實體媒介的復興。近年來，黑膠唱片逆勢發展，市場表現強勁。老牌黑膠唱片店則延續火種，找到了新的客戶。德國Statista數據平臺顯示，截至2025年4月，柏林共有90家實體唱片店。就連周末的跳蚤市場，也有不少人出售二手唱片，而且價格不菲。

“對我來說，唱片比任何CD都好聽。”在美國鳳凰城一家唱片店挑選披頭士樂隊黑膠的伊夫蘭德說道。70歲的伊夫蘭德沉浸于黑膠帶來的浪漫：“手里拿著唱片，看著精致的封面，聽著那些美妙的聲音，這種感覺真是太棒了。”

在時代浪潮中堅持下來的斯圖爾特，可以欣慰地看著人流的回歸，以及大量年輕面孔的出現。“實體音樂的復興使黑膠的銷量達到了30年來的最高水平，當需求開始飆升，人們開始重新尋找這些唱片架。”斯圖爾特坦言：“對我們所有人來說，這真是一根救命稻草，給了我們很大的鼓舞。”

當下，黑膠唱片的銷量正在快速上升。去年，全球黑膠唱片銷量達到了1984年以來的最高水平。美國唱片業協會在2024年年終報告中指出，黑膠唱片連續18年實現增長，收入達到14億美元，占實體唱片總收入的近四分之三，創下1984年以來的最高紀錄。在全球實體音樂銷售第一的日本，過去十年間黑膠唱片銷售出現了超10倍的增長。

有業內人士表示，目前老牌音樂人的黑膠唱片最受買家歡迎，主要是因為消費者對那個年代的懷舊情緒高漲。上世紀60年代至80年代是黑膠唱片的黃金時期，與搖滾樂的黃金時期有所重合。黑膠唱片自那時起便成為搖滾樂的經典媒介。如今，各大唱片公司重新發行老唱片，其中包含大量經典搖滾樂。

誕生于上世紀60年代的平克·弗洛伊德樂隊，經歷過黑膠唱片的興盛。彼時錄制唱片的技術水平不高，反倒給樂隊提升音質留下很大空間。幾年前，平克·弗洛伊德樂隊首次以黑膠唱片形式發行了1971年在古羅馬圓形劇場的演出。全新的技術還原了露天劇場的自然混響，同時也將樂隊迷幻實驗的音樂風格，展現得淋漓盡致。平克·弗洛伊德標志性的長時段音樂作品，以及大衛·吉爾摩復雜精湛的吉他演奏，在黑膠唱片中表現得更加出色。

美國緬因州波特蘭一家唱片店的工作人員布朗表示，人們對實體唱片尤其是黑膠唱片的興趣激增，幫助獨立唱片店維持了運營。其中，被譽為“黑膠女王”的鄉村女歌手泰勒·斯威夫特，早就成為黑膠唱片的大戶。斯威夫特的演唱會一票難求，對于大量粉絲來說，能夠囤一張斯威夫特封面獨特、內容精致的限量版實體唱片，可解“燃眉之急”。黑膠唱片更是成為斯威夫特粉絲們的“社交貨幣”。前年，斯威夫特的五張專輯躋身美國銷量前十的黑膠唱片之列。她重新錄制的專輯更是成為美國首張在一年內賣出超100萬張黑膠唱片的專輯。

一張唱片就是一個故事

在流媒體時代，黑膠唱片顯然不具備效率優勢。它售價與維護成本較高，無法與數字化音樂產品的多樣性和便利性相提并論。“落伍”的黑膠唱片能夠翻紅，答案或許在于其“懷舊”“溫暖”“觸感”等傳統屬性。

如果音樂欣賞只是為了方便，那么黑膠唱片或許永遠等不來返場。但是，它自帶的美感和懷舊元素持續吸引著人們——不管是年輕人還是年長者。如今的黑膠唱片早已進入了2.0時代，其包裝精美，音質得到了顯著提升。而黑膠唱片一旦被貼上限量的標簽，在短期內就會升值，成為類似于郵票的高收藏價值品。各式新奇的膠體設計，如彩膠、拼色膠、混色膠、紋理膠等，將黑膠唱片升華為更飽滿的藝術品。

翻看小紅書或是其他社交媒體，黑膠唱片或者唱片機的顏值成為用戶熱議話題。封面的設計提升了唱片的收藏價值，也讓黑膠唱片升華為一種具有格調的藝術品。不少年輕人會在流媒體上挑選自己喜歡的音樂，再到黑膠市場上去購買。尤其是對于更加佛系的年輕一代來說，有調性且設計感十足的黑膠唱機，更有利于整體空間氛圍的營造。

近些年來，音樂市場流行“實體唱片是對音樂的尊重”的說法，其客觀性暫且不論，但多多少少體現了消費者回歸實體音樂的訴求。當聽眾在聽黑膠唱片時，需要從頭到尾聽完整張唱片，進而感受揣測藝術家對曲目順序和設計的安排深意。可以說，黑膠唱片的實體性讓消費者更專注于音樂本身——通過一張唱片，了解一個故事。

非常重要的一點是，黑膠唱片讓人重新獲得與音樂互動的美好。與其他音樂實體產品相比，黑膠唱片的魅力在于對錄音和現場感的還原，它能夠給人最接近母帶本身的聽覺體驗。而且它的音色更溫暖，是因為高頻音樂在播放時受到技術限制而無法全部表達，而適合黑膠唱片的音樂往往更低沉渾厚。

北愛爾蘭一家電臺主持人拉爾夫·麥克萊恩是黑膠唱片愛好者。在他看來，沒有什么比得上逛一家真正優秀的小型獨立唱片店所帶來的興奮感，而且你還能在那里獲得知識和建議。麥克萊恩還認為，黑膠唱片給人一種更親密的感覺，“人們喜歡閱讀唱片封套上的文字說明，欣賞唱片封套上的藝術設計，而這些都是流媒體做不到的。”

英國人尼科·德維托的“香草”唱片店在2018年開業。在黑膠唱片處于半隱退狀態的環境下，逆勢開店需要很大的勇氣。但是，德維托認為，獨立唱片店的吸引力在于其專業性。在經歷了線上流媒體音樂的繁榮后，他堅信依舊會有大量顧客對實體音樂深感興趣。

“這是人們會主動尋找的東西，因為有些東西你在網上是找不到的。在網上，你只需點擊一下鼠標。但我認為當人們開始走進線下店，能體會到拿起商品仔細查看的那種美好。”德維托補充說：“你會記得是在哪里購買的，但你卻永遠不會記得什么時候在網上點擊購買。”

不過，即便黑膠唱片逆勢翻紅，其“浮夸”和“泡沫”的一面是否背離了黑膠文化的初衷仍值得人們深思。柏林栗樹大道有家名叫“大熔爐”的唱片店，店主米馳與黑膠唱片結緣已有31年。米馳指出，如今到店里來的許多年輕人并非出于對音樂本身的熱愛，只是為了拿黑膠唱片當背景自拍。另一家零售店的老板也指出，不少人受網紅打卡效應影響，跟風購買黑膠唱片，很難認同他們是為了音樂本身購買唱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