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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亂時期的英國城市街頭
1854年夏末,倫敦蘇活區(Soho)的空氣中彌漫著腐臭與恐懼。霍亂如幽靈般在街巷間游蕩,短短幾天內,寬街(Broad Street)附近已有數百人倒下,腹痛、嘔吐、脫水,最終在絕望中死去。那時的人們相信,是“瘴氣”——污濁空氣中的有毒蒸氣——帶來了瘟疫。于是他們用香草熏衣、掩鼻疾走,甚至向空中噴灑石灰水,卻對街角那口清澈的公共水井熟視無睹。
直到一位名叫約翰·斯諾(John Snow)的醫生走上街頭。他不是貴族,也非名醫,只是一名麻醉師,卻有著近乎偏執的理性。他挨家挨戶敲門,記錄死者住址,將數據釘在一張地圖上。很快,一個驚人的圖案浮現:死亡病例像漣漪一樣,以寬街水井為中心密集擴散。而附近一家釀酒廠的工人竟無人染病——因為他們只喝啤酒,從不飲井里的水。更奇怪的是,一位住在幾英里外的寡婦也死于這場霍亂,她的家人告訴斯諾,她獨愛寬街水井的水,“清甜得像山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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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翰·斯諾繪制的霍亂“死亡地圖”
斯諾認定水井有問題,便說服教區委員會拆掉了井口水泵的手柄,然后疫情竟奇跡般地退潮了。盡管當時沒人知道“細菌”為何物,但人類第一次用數據和邏輯,而非迷信與禱告,戰勝了瘟疫。這張“死亡地圖”后來被譽為流行病學的誕生證書,而斯諾也被后世尊為“流行病學之父”。有趣的是,水泵手柄被拆后不久,委員會又悄悄裝了回去——因為民眾抱怨取水不便。所幸,疫情已過,無人再因此喪命。
然而,霍亂的真正元兇仍藏在暗處。直到1883年,德國科學家羅伯特·科赫(Robert Koch)帶著顯微鏡遠赴埃及,又輾轉印度加爾各答,在霍亂患者的糞便中發現了一種彎曲如逗號的小生物——霍亂弧菌(Vibrio cholerae)。他不僅分離出病原體,還提出“科赫法則”,為現代微生物學立下基石。消息傳回歐洲,瘴氣論徹底破產。人們終于明白:致病的不是空氣,而是被糞便污染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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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行病學之父”約翰·斯諾 (1813~1858)
這一認知革命催生了另一場靜默的革命——公共衛生的崛起。19世紀中后期的倫敦,泰晤士河幾乎是一條敞開的下水道,污水直排入河,而城市供水又取自同一段河道。霍亂反復來襲,如同自然對人類愚昧的懲罰。工程師約瑟夫·巴澤爾杰特(Joseph Bazalgette)受命設計新式下水道系統。他建造了超過2000公里的地下管道,將污水引至遠離市區的下游排放。工程浩大到連維多利亞女王都親自出席奠基儀式。這套系統至今仍在運行,默默守護著千萬人的健康。可以說,現代城市的潔凈,是從對抗霍亂的血淚中長出來的。
霍亂并未就此退場。它像一個狡猾的流浪者,隨著貿易、戰爭與人口遷徙,一次次卷土重來。影響最大波及范圍最廣的第七次霍亂大流行,始于1961年的印度尼西亞,不到四年便橫掃東南亞;1970年登陸非洲,1991年突襲拉丁美洲——秘魯一年內40萬人染病,經濟損失近8億美元。即使在21世紀,埃塞俄比亞、也門、海地等地仍頻發疫情。世界衛生組織數據顯示,2001年全球94%的霍亂病例集中在非洲;2014年仍有14萬例報告。這病似乎專挑最脆弱的地方下手:缺水、無廁、貧民窟、戰亂區——霍亂弧菌最愛的溫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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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1年10月一位死于霍亂的女孩
不過人類也在不斷進步。從斯諾的地圖到科赫的顯微鏡,再到今日的口服補液鹽(ORS)和快速診斷試紙,我們學會了用科學而非恐懼應對它。世界衛生組織提出“2030年終止霍亂”的全球戰略:改善水源、推廣疫苗、強化監測。目標并非徹底消滅霍亂弧菌——它本就存在于自然水體中——而是切斷其傳播鏈,讓疾病不再成為災難。
回望這兩百年,霍亂的故事不只是醫學史,更是文明史。它逼迫人類承認:健康不只關乎個人身體,更關乎社會結構、基礎設施與公平正義。一口干凈的水,一座有效的下水道,一次及時的疫情通報——這些看似平凡的日常,其實是無數人用生命換來的防線。霍亂仍在,但人類已不再束手無策。正如斯諾當年在寬街所做的那樣:看清源頭,果斷行動,然后繼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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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2年埃克塞特霍亂引發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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