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字孤獨：虛擬戀人有可能填補親密關系的空缺嗎？

作者：嚴飛

來源：羅輯思維（ID：luojisw）

近年來，虛擬戀人應用悄然流行。數以百萬計的用戶正在與虛擬戀人進行持續的、甚至是排他性的互動。它們沒有真實的身體，卻會在你深夜失眠時給予輕聲的安慰；它們不會忘記你的生日，也從不吵架、冷戰、玩消失。

在不少人看來，這樣的情感羈絆不過是一種逃避現實的行為，是數字時代里的感情懶惰和自我安慰。最常見的質疑是什么？就是：怎么可能愛上一個不存在的人？

但從社會學的角度來看，我們不要急于對虛擬戀人下道德判斷。虛擬戀人的流行，并不只是個別人的情感迷戀，而是整整一代人在數字孤獨中，試圖尋找情感出口的集體現象。

我們不禁要問，虛擬戀人滿足了人們怎樣的情感想象與心理需求？虛擬戀人所構筑的美好，是否真能填補現實世界中的親密需求？

接下來，清華大學社會學系的副教授、得到《嚴飛的社會學課》主理人嚴飛老師，會從“數字孤獨”這一數字時代的情感困境出發，分析人們為何會對虛擬戀人產生依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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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時代的數字孤獨

先說說什么是數字孤獨。

現代技術為我們的生活填充了大量信息，常常讓人有一種被淹沒的感覺，讓我們感覺自己像奔跑在滾輪上的倉鼠。比如，微信常年被工作群消息塞滿、手機也從不缺提示音，手指按一按，就可以在社交軟件上添加好友。

然而，信息如此密集，我們仍然頻繁地感覺到孤獨。盡管我們從未像今天這樣容易接觸到他人，卻又從未像今天這樣難以被真正理解。聊天記錄中堆滿了無關痛癢的客套話、點贊和表情包，但深入的交流卻變得越來越少。表面上，線上互動拉近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但有時，這種“親近”也可能是一種幻象——我們彼此靠得很近，卻始終難以走入對方的內心世界。

這便是數字孤獨的內涵所在：我們身處同一個社交網絡，看似相互了解，卻在情感上愈發疏遠。特別是在親密關系中，這種孤獨感愈發明顯。在這樣一個缺乏深度情感連接的環境中，現實的親密關系越來越像是一項高風險、高投入的任務——我們需要投入許多時間、精力，但還要承擔被誤解、被拒絕、被傷害的可能。

可是人們對情感聯結的渴望并不會因此消失，虛擬戀人，便是人們尋找其他出口的嘗試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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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擬親密”的替代性體驗

為什么虛擬戀人能夠成為填補數字孤獨的對象？在我看來有三點：

首先，虛擬戀人為許多人提供了強大的情感補償。

它的一大優勢在于永遠不會缺席，能夠源源不斷地給予情感陪伴和關注，讓人們始終感到有人在身旁關心自己。即使有人凌晨三點因為失眠想要找人訴說，它也能立即響應，向你表達關心。

其次，虛擬戀人還提供了安全、即時的情感滿足。

在虛擬戀人那里，人們可以隨意地尋求安慰和寵愛，把游戲當作釋放壓力、療愈心靈的安全空間。在虛擬空間中，關系的主導權掌握在使用者手里。

你可以決定何時開始對話、是否回應，以及決定互動的頻率和深度。如果對關系不滿意，你也可以毫無成本地退出——只要退出程序就好。但現實生活中呢？一次分手，遠不可能像按下退出鍵那樣簡單輕松。

此外，虛擬戀人可以幫助用戶確認他們的自我價值。在與虛擬戀人的互動中，用戶總是那個被珍視、被等待、被回應的人。它從不打斷你，不嘲笑你的情緒，也不會因為你的一次沉默而疏遠你。而在現實關系中，這樣的體驗并不常見。虛擬戀人提供了一種理想化的關系環境，更能滿足人們對理想愛情的所有幻想。

可以說，虛擬戀人提供的是一種模擬親密的替代性體驗：在與虛擬戀人的相處中，人們不必面對真實的傷害，卻能感受到相當真實的溫柔。

這種關系雖然沒有現實的復雜性，卻精準地回應了個體在數字時代中的孤獨。在這個意義上，與虛擬戀人的關系是治愈的。在沉浸體驗中，用戶獲得了充分的尊重與共鳴，這種正向的情感體驗，甚至超越了部分現實親密關系所帶來的滿足。

與此同時，虛擬戀愛的體驗還有助于玩家加深對自我的理解。

為什么這么說呢？虛擬戀情能夠幫助人們建立一塊情感世界的試驗田，使得人們在現實中可以更從容地面對人際關系的挑戰。

比如，玩家在游戲中扮演角色、處理情感糾葛，這種經歷本質上是一種個人情感的投射與演練。通過在安全環境下經歷虛擬的愛與被愛，他們能夠更好地認識自己的情感需求和底線，提高處理情感問題的能力。

數字技術的發展一方面使我們陷入到深刻的、充滿現代性的孤獨中去，另一方面卻又提供了某種虛擬的、替代性的解決方案。這正是現代數字技術發展的悖論。

在這個意義上講，人們之所以會愛上“虛擬戀人”，并不是因為人們想逃避現實，而是因為現實對有些人來說充滿挑戰，而虛擬戀情剛好溫柔地托住了那一部分搖搖欲墜的自我。在這里，孤獨被看見，情緒被回應，自我被接納。即便明知對方是一個被程序設計好的角色，也有人愿意相信，在無數次的互動里，那些日日夜夜的陪伴是真實存在過的。

總而言之，我們與虛擬戀人之間的關系，并不只是人與技術之間的冷感互動，它更像是人在無數次現實情感碰壁之后，試圖重新建構信任與親密的嘗試。而它之所以能生根發芽，正是因為數字孤獨這片土壤，已經蔓延得足夠廣闊、足夠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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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擬社會關系

看到這里，也許你會說，我從來沒有使用過虛擬戀人的應用，未來也不想使用。

有這樣的想法當然沒錯，但再仔細想一想，我們就真的沒有和虛擬的親密關系之間產生過某種關聯嗎？

比如，你也許會在追劇時，對劇中的角色心生依戀；也可能在播客節目里，反復聽一個從未謀面的主播講述日常，只因為他的語氣讓你感到安心。在數字時代，我們或多或少都體驗過這種通過屏幕獲得陪伴的情感時刻，這些都是虛擬社會關系的一種形式，它們雖不具備現實互動的復雜性，卻依然滿足了我們某些情感上的期待。

因此，我們不必因此貶低虛擬戀人，也無須對它抱有過高期待。我們真正需要思考的，是如何在真實與虛擬之間找到一種平衡——既不過度依賴虛擬角色來填補現實的空白，也不否認它所帶來的慰藉與啟發。

那該怎么辦呢？一種可能的做法是，把從虛擬親密中獲得的感受，轉化為現實關系中的具體行動。

什么意思？比如，如果你在游戲中最喜歡的，是對方不厭其煩地傾聽你說話，那不妨試著在現實中，也用同樣的方式去傾聽他人。你或許會發現，這種傾聽其實是可以遷移的，它不僅可以滋養你自己，也可能慢慢影響你和現實中人的互動方式。

同時，在數字孤獨的背景下，我們還需要常常提示自己：我最近是更愿意跟屏幕說話，還是更愿意和身邊的人對話？我是不是開始把點贊當成了交流的全部？這些問題并非用來批評自己，而是提醒我們：真正的親密，仍然需要回到現實里去建構。

在屏幕之外，那些愿意走近你、陪伴你的人，或許不會像程序所設定的那樣穩定而安全，但正是這些不完美、這些關系的溫度，卻更能真實地支撐我們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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