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用語言雕刻的哲學凝視

一首用語言雕刻的哲學凝視

——讀鄒洪復詩歌《時間它》

北迪/文

鄒洪復的《時間它》以最質樸的語言，構建了一個深邃的時空寓言。詩中，“時間”被擬人化，不再是抽象概念，而近乎一個形而上的本體論存在，它像一位冷靜的旁觀者，又像一位永恒的參與者，用最簡潔的筆觸，將宇宙的法則與生命的荒誕濃縮成一場無聲的凝視。

“時間它看著萬物發笑”，這笑不是情緒，而是超越人類價值判斷的宇宙姿態。它凝視“雪野”（自然的蒼茫）、“傷心”（情感的脆弱）、“城市”（文明的喧囂），甚至“有和不再有”（存在的虛無）。在時間的尺度上，一切二元對立被悄然消解：崇高與卑微、生與滅、繁華與荒蕪，皆被這笑“抹平”為平等的存在碎片。這種“齊物觀”的哲學內核，如同莊子筆下“天地與我并生，萬物與我為一”的遼闊，卻在現代詩歌中呈現出冷峻的質感，時間不是溫柔的長河，而是以旁觀者的“笑”，將萬物置于同一片荒誕的幕布之上，凸顯萬物平等的終極法則。

時間“親昵伏上你肩頭”，仿佛與你耳語；卻又“坐在云彩上”，遙望人間。這種既貼近又超然的雙重性，正是存在與時間最本質的悖論：它是我們每一刻經驗的“親密背景”，卻對個體的悲歡保持永恒的“冷漠”。海德格爾所言“存在者之存在”，在此被具象化為時間的雙重姿態，它讓一切“在場”成為可能，自身卻永遠隱于幕后，如一位從不入鏡的導演，冷眼注視著舞臺上的生滅流轉。

全詩以“發笑”為唯一的動作，也是時間唯一的“運動”。這笑不是靜止的，而是如漣漪般擴散的創造之力，萬物的生滅成毀，皆是這笑的“副產品”。赫拉克利特的“萬物皆流”在此化作詩意的具象：時間本身即是那永恒的活火，在燃燒中戲謔地創造與毀滅。它不悲不喜，只是以“笑”為能量，推動著宇宙的輪回。這種對時間的理解，剝離了感傷的濾鏡，呈現出一種近乎物理學的冷靜觀察，時間不是流逝的沙漏，而是永動的創造引擎。

在形式與意象構建上，《時間它》展現出強烈的現代性：重復的魔力：全詩以“時間它看著……發笑”為幾乎唯一的句式，重復17次。這看似單調的重復，卻如波浪般層層推進，最終將讀者裹挾進“時間凝視一切”的絕對氛圍中。每一次重復不是冗余，而是對時間“永恒性”的強化，如同咒語般在讀者心中刻下時間的烙印。意象的蒙太奇：從“白墻”（靜止的空白）到“傷心”（抽象的情感），再到“一座城市”（宏大的實體），意象的組接極具跳躍性。這種打破邏輯的“拼貼”，迫使讀者在碎片化的碰撞中，直接感受時間無所不包的巨大張力與荒誕感，萬物在時間的凝視下，皆成破碎的拼圖。視角轉換的震顫：前半部分，時間始終是隱匿的“他者”；直到“親昵伏上你肩頭”，第二人稱“你”突然闖入，將讀者從旁觀者拉入被觀察者的境地。這一精妙的視角轉換，如同哲學上的“本體論震顫”，當意識到自己同樣被時間凝視時，存在的脆弱與荒誕瞬間凸顯。

詩人選用最簡單的日常名詞（鞋子、筆、床），卻用最簡潔的陳述賦予其哲學重量。例如“時間它看著筆尖，發笑”，“筆尖”作為人類創造的微小符號，在時間的笑中顯露出其本質的荒誕：所有書寫終將湮滅，而時間只是笑著記錄這一刻的徒勞。這種“以小見大”的語言策略，讓每個詞都成為承載思想的重器，極簡的表象下，是思想的重負；舉重若輕，卻有力透紙背的深邃。

《時間它》讓人聯想起王維“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的意境，對自然生滅的靜觀。但鄒洪復剝離了東方的美學溫情，注入一種現代性的、近乎物理學的冷靜。這不是對時間流逝的感傷詠嘆，而是一則用詩歌語言寫就的哲學悖論：時間既是萬物存在的基石，又是消解一切意義的“虛無之眼”。它像一首當代禪詩，以最現代的詩藝，叩問最古老的命題，在時間面前，人類的存在究竟意味著什么？

鄒洪復的《時間它》以最質樸凝練的語言，完成了對時間本質的犀利呈現。它不是一首供人欣賞的抒情詩，而是一面鏡子，映照出人類在時間面前的渺小與荒誕。當時間“看著你發笑”時，我們終于意識到，所有悲歡、所有創造、所有意義，都在那永恒的凝視中，獲得了終極的平等，無論是輝煌的城市，還是墻角的灰塵，最終都只是時間之笑的注腳。這首詩，是語言對存在本質的一次成功突圍，是用語言雕刻的哲學凝視。

附：時 間 它

文| 鄒 洪 復

時間它看著白墻發笑

看著天空發笑

看著趴在那兒的鞋子發笑

下雪了，時間它看著雪野發笑

看著一個人的傷心發笑

看著一首歌發笑

親昵伏上你肩頭

時間它看著一個字發笑

看著一枝筆發笑

看著一張床發笑

它看著一座城市發笑

坐在云彩上

坐在水面上

時間它看著你發笑

也看著一切的有

和不再有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