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陳曉雨雙手死死握住前臺的大理石臺面，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她眼睜睜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穿過旋轉門，朝她的方向走來。
三年了，三年來她每天都在擔心這一刻的到來，如今卻還是猝不及防。
陳天華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堂里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她的心臟上。
"總裁好！"身后傳來王磊諂媚的聲音，隨即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顯然是在快步迎上去。
陳曉雨強迫自己保持平靜，低下頭假裝整理著面前的文件，但她能感受到那道目光正在朝她這邊掃視。
五秒，整整五秒的死寂。
她知道他看到自己了，知道他此刻內心的震驚和憤怒，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
"王總監。"陳天華的聲音低沉而威嚴，帶著她熟悉的那種不容置疑的語調，"誰讓你把我女兒安排在這里的？"
整個大堂瞬間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01
三年前的那個夏天，陳曉雨拖著行李箱站在華晨集團大廈樓下，抬頭望著這棟她從小就熟悉卻從未踏足的建筑。
"小姐，您真的決定了嗎？"司機大叔關切地問道，眼中滿含不舍。
"張叔，我已經想好了。"陳曉雨轉身拍拍老人的肩膀，"幫我轉告他，陳曉雨已經死了，以后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普通人，叫做陳曉雨。"
那時的她剛剛大學畢業，頂著一頭栗色長發，眼中燃燒著對自由生活的渴望。
她厭倦了被人稱為"陳總的女兒"，厭倦了所有的關注都源于父親的身份，更厭倦了那個冰冷的豪宅里只有傭人和她相對無言的日子。
從十八歲開始，她就再也沒有和陳天華說過一句話。
不是因為什么深仇大恨，而是因為她發現，自己在父親眼中永遠只是一個需要保護的物品，而不是一個有獨立思想的人。
"你只要負責好好讀書，其他什么都不用管。"這是陳天華對她說過最多的話。
可她想要的不是這樣的人生。
入職華晨集團的第一天，陳曉雨故意選擇了最普通的裝扮：一件白色襯衫，一條黑色鉛筆裙，一雙不超過三厘米的低跟鞋。
她把自己的簡歷改得平平無奇：普通家庭出身，父母都是普通職工，靠著助學貸款完成學業。
人事部的主管看著她的簡歷，滿意地點點頭："陳曉雨是吧，你被分配到市場部做文案策劃，試用期三個月。"
"謝謝您給我這個機會。"陳曉雨真誠地說道，那一刻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完全靠自己的能力得到的工作。
市場部的同事都很友善，特別是坐在她旁邊的趙欣，一個比她大兩歲的熱心女孩。
"新人第一天總是最難熬的，我當初也是這樣過來的。"趙欣主動和她打招呼，"中午一起去吃飯吧，我帶你熟悉一下公司食堂。"
"太好了，謝謝你。"陳曉雨真心感激，這種被當作普通人對待的感覺讓她久違地感到溫暖。
午飯時，趙欣好奇地問她："你之前做過什么工作嗎？感覺你氣質挺特別的。"
陳曉雨心中一緊，隨即笑著說："可能是因為我比較喜歡讀書吧，沒什么工作經驗，所以才從最基礎的崗位做起。"
"那你要加油了，我們部門的競爭還是挺激烈的。"趙欣壓低聲音，"特別是江經理，雖然人很nice，但對工作要求很嚴格。"
提到江城，陳曉雨的臉微微紅了一下。
江城是她大學時的學長，也是她暗戀了四年卻從未表白的人。
她選擇來華晨集團，有一部分原因確實是因為知道他在這里工作。
當然，這個秘密她不會告訴任何人，包括趙欣。
下午的時候，江城來到市場部布置工作任務，當他看到陳曉雨的時候，明顯愣了一下。
"曉雨？你怎么會在這里？"江城驚訝地問道。
"江學長，好久不見。"陳曉雨努力保持平靜，"我剛入職，被分配到市場部。"
周圍的同事都投來好奇的目光，趙欣更是興奮地問："你們認識啊？"
"大學同校，曉雨是我們系里的才女。"江城笑著解釋，目光在陳曉雨身上停留了幾秒，"既然這樣，曉雨就跟著我做項目吧，我可以幫你更快地適應工作。"
那一瞬間，陳曉雨覺得自己做出離家的決定是完全正確的。
在這里，她不是陳天華的女兒，不是需要被保護的金絲雀，她只是陳曉雨，一個普通的職場新人，一個可以靠自己能力獲得認可的人。
02
在華晨集團的第一年，陳曉雨過得比想象中還要充實。
她每天早上七點半到公司，比大部分同事都要早，總是第一個到辦公室打掃衛生、準備會議資料。
"曉雨，你真的太拼了。"趙欣經常這樣對她說，"家里條件不好也不用這么拼命啊。"
陳曉雨總是笑而不語，她不是因為經濟壓力才這么努力，而是因為這種靠自己雙手創造價值的感覺讓她上癮。
每當她完成一個項目，每當客戶因為她的策劃方案而滿意，每當江城在團隊會議上表揚她的工作，她都會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這種成就感是在豪宅里被傭人服侍、花著父親的錢時永遠體會不到的。
半年后，她和江城的關系也有了微妙的變化。
"曉雨，今天辛苦了，要不要一起去吃個飯？"江城在加班結束后主動邀請她。
"好啊。"陳曉雨欣然同意，心中的小鹿亂撞。
他們選擇了公司附近一家安靜的小餐廳，江城點了她喜歡的菜，還記得她不能吃辣。
"你知道嗎，你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樣。"江城認真地看著她，"大學時你總是那么優秀，感覺高不可攀，沒想到工作后的你這么接地氣。"
陳曉雨心中一陣苦澀，如果他知道真相，還會這么說嗎？
"可能是生活把我的棱角磨平了吧。"她勉強笑著說。
"不，你還是那么優秀，只是多了一份踏實。"江城伸手輕撫她的臉頰，"曉雨，我們試試在一起吧。"
那一刻，陳曉雨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她終于得到了夢寐以求的愛情，而且這份愛情是建立在江城對真實的她的了解基礎上的，不摻雜任何功利因素。
他們在一起后的日子甜蜜而平凡。
江城會在她加班時給她買宵夜，會在她生病時親自下廚煮粥，會在周末陪她去菜市場買菜，像一對普通的小情侶一樣經歷著生活的酸甜苦辣。
"如果我們結婚了，你希望在哪里買房？"江城有一次認真地問她。
"哪里都行，只要和你在一起。"陳曉雨靠在他的肩膀上，享受著這種被愛的溫暖。
"那我們就在市中心買一套小戶型，雖然不大，但交通方便，以后有了孩子上學也方便。"江城已經開始規劃他們的未來。
陳曉雨點點頭，心中卻涌起一陣復雜的情緒。
她知道以江城的收入，要在市中心買房確實需要很大的壓力，而她只需要和父親說一句話，就能輕松解決這個問題。
但她不能這么做，一旦說出真相，這份純真的感情就會變質。
工作上，陳曉雨也越來越得心應手。
她負責的幾個項目都獲得了客戶的高度認可，在公司內部的評價也越來越高。
"小陳這個新人很不錯啊，做事認真負責，而且很有想法。"她經常能聽到其他部門的同事這樣評價自己。
一年后的年終評優，陳曉雨被評為了"年度最佳新人"。
站在公司年會的舞臺上，接受大家的掌聲，陳曉雨覺得這是她人生中最光榮的時刻。
臺下的江城對她豎起大拇指，眼中滿含驕傲和愛意。
趙欣激動地鼓掌，嘴里喊著"我們曉雨最棒"。
就連平時嚴肅的部門總監也對她投來贊許的目光。
那一刻，陳曉雨確信自己的選擇是正確的。
她終于成為了真正的自己，一個獨立的、有價值的、被人尊重的陳曉雨。
03
第二年春天，華晨集團迎來了人事變動。
原來的市場部總監因為家庭原因調離，新來了一個叫王磊的總監。
王磊四十多歲，據說是從競爭對手公司挖過來的，業務能力很強，但為人比較強勢。
"聽說新總監脾氣不太好，我們以后得小心點。"趙欣私下里和陳曉雨說。
果然，王磊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大刀闊斧地調整部門結構。
"從今天開始，所有項目都要重新分配，我要親自把關每一個環節。"王磊在部門會議上宣布。
陳曉雨原本負責的幾個重要項目被轉交給了其他同事，她被安排去做一些邊緣性的工作。
"王總監，曉雨對這幾個項目很熟悉，而且客戶對她的工作也很滿意。"江城為她爭取道。
"江經理，我知道你們的關系，但公司是講制度的地方，不能因為私人關系影響工作安排。"王磊冷冷地回答。
那句話讓陳曉雨臉紅了，她意識到王磊是知道她和江城關系的，而且顯然對此有看法。
從那以后，陳曉雨明顯感受到了來自王磊的針對。
她提交的方案總是被挑毛病，她的工作成果總是被質疑，她申請參加的重要會議總是被拒絕。
"曉雨，你最近狀態不太好啊。"趙欣擔心地問她。
"可能是工作壓力大吧。"陳曉雨強顏歡笑，不想把負面情緒傳染給朋友。
江城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多次想要找王磊談，都被陳曉雨阻止了。
"不要為了我得罪新總監，我可以處理好的。"她不想因為自己影響江城的前途。
但事情并沒有好轉，反而越來越糟。
王磊開始以各種理由克扣她的績效獎金，給她安排一些明顯超出工作范圍的任務，甚至在部門會議上公開批評她的工作能力。
"陳曉雨，你的工作效率太低了，這樣下去我考慮是否要調整你的崗位。"王磊在一次例會上當著所有同事的面說道。
那一刻，陳曉雨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屈辱。
她想要反駁，想要為自己爭辯，但理智告訴她這樣做只會讓情況更糟。
"我會努力改進的。"她只能這樣回答。
會議結束后，江城追到走廊里，憤怒地說："這個王磊明顯是在故意刁難你，我要去找HR投訴他。"
"不要。"陳曉雨拉住他的手，"現在是敏感期，他剛上任正需要立威，我們不能硬碰硬。"
"那你打算怎么辦？一直這樣忍下去？"江城心疼地看著她。
"再等等吧，等他穩定下來可能就好了。"陳曉雨其實心里也沒底，但她不想放棄。
然而，情況不但沒有好轉，反而愈演愈烈。
王磊開始找她工作中的各種小毛病，每天都要叫她去辦公室訓話，有時候甚至會讓她加班到很晚重做一些根本沒問題的工作。
"曉雨，要不你考慮換個部門吧？"趙欣實在看不下去了，"技術部那邊正好缺人，我可以幫你問問。"
陳曉雨搖搖頭，她不想因為一個人的刁難就逃跑，更不想讓江城覺得她是個遇到困難就退縮的人。
可是，當她每天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租住的小公寓時，看著鏡子中憔悴的自己，她開始懷疑自己的堅持是否值得。
有時候她會想，如果自己暴露身份，這一切困難都會瞬間煙消云散。
王磊再怎么囂張，也不敢對陳天華的女兒怎么樣。
但每當這個念頭浮現，她就會想起自己當初離家的初衷。
她要的不是因為身份而來的特殊對待，她要的是作為陳曉雨這個人應得的尊重。
04
第三年的冬天，王磊的刁難達到了頂峰。
"陳曉雨，我覺得你可能不太適合市場部的工作。"王磊在年終考核會議上宣布，"我決定把你調到前臺，做接待工作。"
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震驚地看著陳曉雨。
從市場部核心員工到前臺接待，這不是調崗，這是明顯的貶職和羞辱。
"王總監，這個決定是不是太..."江城忍不住站起來抗議。
"江經理，你有什么意見嗎？"王磊冷笑著反問，"還是說你覺得接待工作很低賤？公司的每個崗位都很重要，沒有高低貴賤之分。"
江城被堵得說不出話來，這個王磊確實很會給人挖坑。
"我接受調崗。"陳曉雨平靜地說道，聲音中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散會后，同事們都圍上來安慰她，但她禮貌地推脫了所有的關心。
"曉雨，你不要想不開啊。"趙欣擔心地拉著她的手，"大不了我們一起辭職，憑我們的能力在哪里都能找到好工作。"
"謝謝你，欣欣，但我不會辭職的。"陳曉雨握握好友的手，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江城追到樓下，想要拉她去談談，卻被她拒絕了。
"給我一點時間，我需要一個人靜靜。"她對江城說。
那天晚上，陳曉雨一個人坐在出租屋的陽臺上，看著遠處華晨集團大廈頂端閃爍的霓虹燈。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那棟她曾經無比熟悉的建筑顯得既近又遠。
近的是物理距離，她每天都在那里工作，遠的是心理距離，她已經三年沒有回過那個曾經的家了。
三年來，她一直告訴自己這種生活是她想要的，這種獨立是她追求的。
可是在這個寒冷的冬夜，當她面對即將到來的屈辱，她第一次開始質疑自己的選擇。
也許趙欣說得對，她應該離開華晨集團，去一個沒有人認識她的地方重新開始。
但內心深處，有一個聲音在告訴她：如果現在逃跑了，她就永遠證明不了自己的價值。
第二天，陳曉雨準時出現在前臺，穿著她最端莊的套裝，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微笑。
"您好，歡迎光臨華晨集團。"她對每一個進出大廈的人都禮貌地問候。
許多原來的同事經過前臺時都會停下來和她說幾句話，眼中滿含同情和不忍。
"曉雨，你這樣太委屈了。"有同事這樣對她說。
"沒有什么委屈的，工作沒有貴賤之分。"陳曉雨總是這樣回答，臉上的笑容從未消失過。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天對她來說都是煎熬。
尤其是當她看到江城每天經過前臺時眼中的心疼和愧疚，她就會感到一陣陣的內疚。
她知道江城在為她的遭遇而自責，認為是自己沒有保護好她。
"曉雨，我們離開這里吧。"江城不止一次這樣對她說，"我已經在聯系其他公司了，以我們的能力，一定能找到更好的工作。"
"再等等吧。"陳曉雨總是這樣回答，但她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也許是在等一個契機，一個能夠證明自己價值的機會。
也許是在等王磊的良心發現，主動撤銷這個荒謬的決定。
也許，她只是在逃避做決定的那一刻。
在前臺工作的第三個月，陳曉雨收到了一個消息：集團總部要派人來視察工作，聽說連董事長都會親自過來。
那一瞬間，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三年來，她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免和公司高層接觸，就是怕被人認出身份。
如果陳天華來視察，看到她坐在前臺...
她不敢想象會發生什么。
05
視察的日子定在了周五，陳曉雨整整失眠了兩個晚上。
她考慮過請病假，考慮過提前辭職，甚至考慮過找個借口離開前臺。
但最終，她還是決定留下來面對。
"也許他不會仔細看前臺，也許他已經忘記我長什么樣子了。"她這樣安慰自己。
畢竟三年沒見，她也有了一些變化：頭發剪短了，穿著也變得樸素了，臉上少了以前那種嬌貴的氣質，多了一些生活的滄桑。
周五早上，整個華晨集團都進入了戒備狀態。
保潔人員把大廈里里外外打掃了三遍，保安隊長親自檢查了安全措施，各部門主管都穿上了最正式的西裝。
王磊更是緊張得不行，從早上八點開始就在大廳里來回踱步，不時地調整著迎接的隊形。
"陳曉雨，今天一定要表現好，不能給我們部門丟臉。"王磊特意跑到前臺對她說道。
"我明白的，王總監。"陳曉雨點點頭，心中卻在想：你做夢都想不到，今天來的人是我父親吧。
上午十點，一排黑色轎車緩緩駛入華晨集團的地下停車場。
陳曉雨透過落地玻璃看到了這一幕，心跳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電梯數字在跳動：B2、B1、1層。
她知道，用不了多久，那個她三年未見的男人就會出現在她面前。
五分鐘后，電梯門打開了。
先出來的是幾個保鏢，然后是公司的高層管理人員，最后，陳天華出現在了她的視線里。
他還是那樣挺拔威嚴，頭發比三年前白了一些，但眼神依然銳利如鷹。
陳曉雨下意識地低下頭，假裝在整理桌上的文件。
"陳總，您辛苦了！"王磊快步迎上去，臉上堆滿諂媚的笑容，"歡迎您來指導工作！"
"嗯。"陳天華淡淡地應了一聲，目光開始在大廳里掃視，檢查著各項工作的落實情況。
陳曉雨能感受到那道目光正在一寸寸地移動，她的手心開始冒汗，心跳如鼓。
"整體環境維護得不錯..."陳天華的聲音漸漸臨近。
陳曉雨知道他正在朝前臺走來，她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自然，但手指卻不受控制地顫抖著。
就在這時，一個客戶走進大廳，陳曉雨條件反射般地抬起頭準備接待。
"您好，歡迎..."話說到一半，她和陳天華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陳天華站在距離前臺三米遠的地方，眼中的震驚和不敢置信清晰可見。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什么，但又閉上了。
整整五秒，父女兩人就這樣對視著，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
陳曉雨看到了父親眼中的憤怒，也看到了深深的心疼。
而陳天華看到的，是自己曾經嬌生慣養的女兒此刻正坐在前臺，穿著普通的職業裝，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假笑。
五秒鐘后，陳天華緩緩轉身，目光如刀子般鋒利地看向王磊。
"王總監。"他的聲音低沉得像是從地底傳來，"誰讓你把我女兒安排在這里的？"
這句話如同晴天霹靂，瞬間擊碎了大廳里的寧靜，所有人都呆立當場，而陳曉雨只覺得天旋地轉，她隱瞞了三年的身份，終于在這一刻徹底曝光了。
06
王磊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嘴巴張得老大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陳...陳總...您說...您女兒？"王磊的聲音顫抖得厲害，眼睛不敢置信地在陳天華和陳曉雨之間來回看。
周圍的員工們也都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剛才還在竊竊私語的大廳瞬間安靜得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你沒聽清楚嗎？"陳天華的聲音更加冰冷，"我問你，誰允許你把我女兒調到前臺的？"
王磊的腿開始發軟，他完全沒想到那個被自己整整刁難了一年的普通員工，竟然是董事長的女兒。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陳曉雨是您的..."王磊慌亂地解釋著，額頭上已經冒出了冷汗。
陳曉雨深吸了一口氣，從前臺后面站起身來。
"爸。"她輕聲叫了一句，這個稱呼在她嘴里已經陌生了三年。
陳天華轉過身看著女兒，眼中復雜的情緒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這對父女之間的特殊關系。
"跟我上樓。"陳天華說道，語氣中帶著不容拒絕的威嚴。
"陳總，這里還有視察工作..."旁邊的副總想要提醒。
"推遲。"陳天華頭也不回地說道，然后朝電梯走去。
陳曉雨看了一眼周圍震驚的同事們，最后目光停留在江城身上。
江城此刻也是一臉的震驚和不知所措，顯然還沒有完全消化這個驚人的真相。
"對不起。"她對江城說了一句，然后跟著陳天華走向電梯。
電梯里，父女兩人都沒有說話。
陳曉雨看著電梯里反射出來的兩個身影，恍惚間覺得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時候的她經常跟著父親坐電梯到頂樓的辦公室，那時候的她還會撒嬌地拉著父親的手。
現在，他們之間卻隔著三年的沉默和誤解。
電梯停在了頂樓，陳天華的專用辦公室。
推開門的那一刻，陳曉雨有些恍惚。
辦公室還是老樣子，巨大的落地窗，厚重的實木辦公桌，墻上掛著的還是她小時候畫的那幅畫。
"坐。"陳天華指了指沙發。
陳曉雨乖乖地坐下，就像小時候犯錯后被叫到父親辦公室一樣。
陳天華在她對面坐下，仔細地打量著三年未見的女兒。
她瘦了，也變得成熟了，眉眼間少了當年的嬌氣，多了一些堅韌。
"三年了。"陳天華開口說道，"三年你都不愿意回家，我以為你去了國外，沒想到你竟然在我的公司里。"
"我需要證明自己。"陳曉雨平靜地說道，"我不想再做溫室里的花朵。"
"證明自己？"陳天華的聲音提高了一些，"用這種方式嗎？讓自己被人隨意欺負？"
"那也比被人當作花瓶供著要好。"陳曉雨第一次在父親面前表現得這么強硬。
"你知道王磊這一年是怎么對你的嗎？"陳天華站起身來，在辦公室里踱步，"你知道他為什么要針對你嗎？"
陳曉雨有些疑惑地看著父親，等待他的解釋。
"因為他想巴結我，想要升職加薪，所以故意找公司里的優秀員工下手，想要通過打壓別人來顯示自己的管理能力。"陳天華停下腳步，"而你，恰好成了他的目標。"
"什么意思？"陳曉雨的心開始往下沉。
"我一直在關注你，雨兒。"陳天華的語氣變得溫柔了一些，"雖然你不愿意回家，但我怎么可能真的不管你？我知道你在市場部的表現，知道你的每一個項目，知道所有同事對你的評價。"
陳曉雨震驚地看著父親，原來這三年來，自己以為的獨立生活一直都在父親的關注之下。
"那你為什么不阻止王磊？"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因為我想看看你會怎么選擇。"陳天華重新坐下，"我想知道，當你面對不公平待遇時，是會逃跑，還是會堅持，還是會..."
"還是會向你求救。"陳曉雨接完了這句話，眼中涌起了淚水。
原來這一切都是一場考驗，一場父親設計的考驗。
07
"你在測試我？"陳曉雨的聲音中帶著憤怒和失望，"你明知道王磊在刁難我，卻故意不管？"
陳天華沉默了片刻，然后說道："我需要知道，我的女兒到底成長了多少。"
"成長？"陳曉雨站起身來，"你把我的痛苦當作你的實驗品？"
"雨兒，你聽我說..."陳天華想要解釋。
"不，你聽我說！"陳曉雨打斷了父親的話，"三年前我離開家，就是因為受夠了你的控制。我以為在這里我可以靠自己的能力生活，可以得到真正的尊重，結果你告訴我，這一切都在你的監控之下？"
"我沒有監控你，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只是找了一個王磊來折磨我，看我會不會向你屈服？"陳曉雨的眼淚終于流下來了，"你知道這一年我過得有多痛苦嗎？你知道我有多少次想要放棄嗎？"
陳天華看著女兒的眼淚，心中涌起了深深的愧疚。
"我只是想讓你明白，外面的世界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美好，你需要..."
"我需要什么？需要你的保護？"陳曉雨擦掉眼淚，"爸，你永遠都不明白，我要的不是你的保護，我要的是你的信任！"
這句話像一把尖刀刺進了陳天華的心里。
他忽然意識到，這三年來，他確實沒有真正信任過女兒。
他安排人關注她的工作，默許王磊的刁難，設計各種考驗，這一切的出發點都是不信任。
"雨兒..."
"現在我想問你一個問題。"陳曉雨直視著父親的眼睛，"如果我不是你的女兒，只是一個普通員工，你會怎么處理王磊的行為？"
陳天華愣住了，這個問題讓他無法回答。
如果是普通員工遭受這樣的不公待遇，他當然會嚴肅處理，絕不姑息。
"你的沉默已經說明了一切。"陳曉雨苦笑著說，"在你心里，我始終不是一個獨立的人，而是你的女兒，一個需要被特殊對待的人。"
"那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陳曉雨的聲音提高了，"王磊針對我，不是因為我是你女兒，而是因為他覺得我好欺負。如果你真的把我當作普通員工，你就應該保護每一個被不公正對待的員工，包括我！"
陳天華被女兒的話震撼了。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這些年來一直在犯一個錯誤：他總是以父親的身份去思考問題，而忽略了女兒作為一個獨立個體的感受。
"還有江城。"陳曉雨繼續說道，"你知道他為了保護我承受了多大的壓力嗎？你知道他有多愧疚嗎？他以為是自己沒有保護好我，他甚至想要和我一起辭職。"
提到江城，陳天華的表情變得復雜起來。
"你們..."
"是的，我們在一起了。"陳曉雨大膽地承認了，"而且他不知道我的身份，他愛的是陳曉雨這個人，不是陳天華的女兒。"
"可是現在他知道了。"陳天華意味深長地說。
這句話讓陳曉雨的心沉了下去。
是的，現在江城知道了真相，他還會像以前那樣愛她嗎？
他會不會覺得被欺騙了？
會不會認為這三年的感情都是建立在謊言之上的？
"我會去跟他解釋的。"陳曉雨說道，"如果他不能接受，我也認了。"
"雨兒..."陳天華看著女兒堅定的表情，心中五味雜陳。
他發現，經過這三年的歷練，女兒確實長大了，她有了自己的原則和堅持，有了獨立的人格和尊嚴。
也許，是時候真正放手了。
"我想辭職。"陳曉雨忽然說道。
"什么？"陳天華驚訝地看著她。
"我想辭職，離開華晨集團。"陳曉雨重復道，"不管江城是否還愿意和我在一起，我都不能再留在這里了。現在所有人都知道我的身份，我永遠無法證明我的能力是真實的還是因為身份帶來的。"
陳天華沉默了很久，然后緩緩點頭。
"好，我尊重你的選擇。"他說，"但有一個條件。"
"什么條件？"
"王磊必須為他的行為付出代價。"陳天華的眼中閃過一絲寒光，"不管你是不是我女兒，他的做法都是不可饒恕的。"
08
一個小時后，陳曉雨走出了電梯，重新回到了一樓大廳。
視察活動已經取消，大部分員工都回到了各自的崗位，但前臺附近還是圍著不少人，大家都在竊竊私語地討論著剛才發生的事情。
看到陳曉雨出現，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曉雨！"趙欣第一個沖過來，"你沒事吧？"
"我沒事。"陳曉雨笑了笑，"不過我想我們需要談談。"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尋找，很快就找到了站在不遠處的江城。
江城的臉色很復雜，既有震驚，也有困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受傷。
"江城，我們能聊聊嗎？"陳曉雨走向他。
江城點點頭，兩人一起走向了公司外面的小花園。
"三年了。"江城開口說道，"三年來你一直在騙我。"
"對不起。"陳曉雨低下頭，"我知道你現在一定很憤怒，覺得被欺騙了。"
"憤怒？"江城苦笑了一下，"我不是憤怒，我是難過。"
"難過？"
"我難過的不是你隱瞞了身份。"江城轉身看著她，"我難過的是，你不信任我。"
這句話讓陳曉雨愣住了。
"三年來，我以為我們是彼此最信任的人。"江城繼續說道，"當你被王磊刁難時，我比任何人都心疼，我恨不得替你承受所有的痛苦。可你知道現在我是什么感覺嗎？我覺得自己像個小丑，在你面前表演著保護者的角色，而你根本不需要我的保護。"
"不是這樣的！"陳曉雨急忙解釋，"我需要你，我需要你的保護，我需要你的愛，這些都是真的！"
"可你為什么不告訴我真相？"江城的聲音有些顫抖，"如果你真的信任我，為什么不能告訴我你的身份？"
陳曉雨沉默了，因為她知道江城說得對。
她確實沒有完全信任他，她害怕說出真相后，江城會變成另外一個人，會像其他人一樣，因為她的身份而改變對她的態度。
"因為我害怕。"她終于承認了，"我害怕你知道真相后就不再愛真正的我了。"
"真正的你？"江城搖了搖頭，"曉雨，這三年來我愛的就是真正的你啊。我愛你的善良，愛你的堅強，愛你的認真負責，愛你在困難面前不輕易放棄的勇氣。這些品質跟你的身份有什么關系？"
陳曉雨的眼淚再次流了下來。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她擦著眼淚說，"現在所有人都知道我的身份了，他們會重新評價我過去的一切表現，會覺得我的成績都是因為身份帶來的。包括你，你也會懷疑的，對不對？"
江城看著眼前這個哭泣的女孩，心中涌起了無限的心疼。
他忽然明白了，陳曉雨這三年來承受的壓力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她不僅要證明自己的工作能力，還要隱藏自己的身份，更要承受因為隱瞞而帶來的內心煎熬。
"我不會懷疑。"江城伸手輕撫她的臉頰，"因為我見證了你的每一次努力，每一次加班，每一次為了項目而熬夜。這些都是我親眼看到的，跟你的身份無關。"
"真的嗎？"陳曉雨抬頭看著他，眼中帶著希望。
"真的。"江城溫柔地說，"不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不要再有秘密了，好嗎？"江城認真地說，"不管發生什么事，我們都要坦誠相待。"
陳曉雨用力點頭，然后撲進了江城的懷抱。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她在他懷里哭著說道。
"傻瓜，都過去了。"江城輕拍著她的背，"不過你現在打算怎么辦？繼續留在公司嗎？"
"不。"陳曉雨從他懷里抬起頭，"我想離開華晨集團，我們一起重新開始，好嗎？"
江城點點頭："好，我們一起重新開始。"
就在這時，公司的廣播響起了："全體員工請注意，現在播報一則人事任免通知：鑒于市場部總監王磊同志存在嚴重的管理不當行為，公司決定即日起免去其總監職務，并要求其立即辦理離職手續..."
聽到廣播，陳曉雨知道父親兌現了承諾。
王磊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了代價，而她也得到了遲來的公正。
"雨兒。"身后傳來陳天華的聲音。
父女倆轉身，看到陳天華正站在不遠處。
"爸。"陳曉雨叫了一聲。
"這位就是江城吧。"陳天華走過來，主動向江城伸出手，"謝謝你這三年來對雨兒的照顧。"
江城有些緊張地握住陳天華的手："陳總，我..."
"叫我叔叔吧。"陳天華打斷了他，"如果你們決定要在一起，我希望你能好好對待她。"
"我會的。"江城鄭重地說道。
陳天華看了看女兒，又看了看江城，最后說道："雖然你們要離開公司，但我希望你們不要離開這個城市。三年來，我已經失去你太久了，我不想再失去你。"
陳曉雨點點頭："我不會再離開了，爸爸。"
這句"爸爸"讓陳天華的眼中濕潤了。
三年來，他第一次聽到女兒這樣叫他。
"那我們回家吃飯吧。"陳天華說道，"媽媽知道你回來了，一定會很高興的。"
"媽媽？"陳曉雨驚訝地看著父親，"你再婚了？"
"不。"陳天華搖搖頭，"是張媽，她這三年來每天都在念叨你，每天都會做你愛吃的菜，等你回來。"
陳曉雨的眼淚又一次流了下來。
原來，不管她離開多遠，家永遠在那里等著她。
一周后，陳曉雨和江城正式從華晨集團辭職。
他們一起創辦了一個小型的營銷咨詢公司，雖然規模不大，但充滿了希望。
陳天華沒有給他們任何資金支持，但他給了他們更寶貴的東西：完全的信任和支持。
"這次，我要看你真正靠自己的能力創造奇跡。"陳天華這樣對女兒說。
而陳曉雨知道，這一次，她真的完全靠自己了。
但她不再害怕，因為她有了最重要的東西：家人的理解、愛人的支持，以及對自己的信心。
三年的歷練讓她明白，真正的獨立不是拒絕所有的幫助，而是在接受幫助的同時，依然保持自己的獨立人格和價值判斷。
而真正的愛，也不會因為身份的改變而改變。
就像江城說的那樣：他愛的是陳曉雨這個人，不是陳天華的女兒。
這份愛，值得她用一生去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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