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讀 | 親人留下最后的字條

*本文為《品讀》2026年第1期內容

王嬸和癌癥抗爭了4年，還是沒能熬過這個春天。我跟著送葬的隊伍，送了她最后一程。鄉下的葬禮有一套繁復的程序，親友鄉鄰都來了，一時的熱鬧似乎沖淡了悲傷。

“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墳地在山崗上，和村舍遙遙相望。早春清冽的風吹過，送來一陣陣馥郁芬芳，原來是山茶花開了。潔白的花瓣打開時，就能看到里面的蜜露。我在一株山茶樹旁坐下來，摘下一朵花，放嘴邊輕抿一下，果然是甜蜜的味道。

穿著麻衣孝服的軍，是王嬸的小兒子，也是我的小學同學。小時候，我們經常跑到山上來找山茶花蜜吃。此時，他從墳地下來，看到我摘花的動作，停住腳步。我不知道該怎么安慰他失去母親的悲傷，只能陪他坐著，聞聞花香，望著山腳下裊裊升起的煙火發呆。

起身時他猶豫了一下，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條遞給我，請我幫忙辨認一下。以前我們放學回家，外出干活或者串門的父母都喜歡留個字條，寫著“飯在鍋里”“趕雞鴨回籠”等。軍說：“彌留的日子，我媽因腫瘤擴散引起肝性腦病，開始說胡話。這應該是她相對清醒時留的一張字條，可我一直沒看懂上面寫的是什么。”

紙條是從一個學生作業本上撕下來的，字歪歪扭扭，我一時半會兒也理不出頭緒，于是跟軍說先帶回家研究一下，有了結果馬上告訴他。

我聽說過豆瓣上有個“史上寫字最爛小組”，不少網友把親人去世前寫的“天書”發在上面求辨認。記得曾有一個“想請大家幫忙看看外公臨終前的日記寫的是什么”的帖子，收到近300條分析字跡的回復。小組中有不少網友是語文老師，也曾經分享和解讀他們的學生們寫的“爛字”。網友們在切磋中會接觸到各種各樣的字跡，并了解寫字時的邏輯，因此解讀、辨字的能力也越來越強。

我回到家，盯著王嬸留下的那張字條“比劃”了一天，依然如看“天書”，于是拍下字條的照片發在豆瓣小組：“村里老人臨終前的字條，求辨認。這對我和我的朋友都很重要，感激不盡！”

果然“高手在民間”，網友們的智慧真的是無窮無盡，兩天后我在回復中找到了前半句的答案：“你們要好好生活，雞鴨留給你們……”

“雞鴨”兩個字是我猜出來的——這個密碼只有在村子里生活過的人才懂。每一個留守村里的老人都養有一大群雞鴨，包括我的爸媽。他們已經耕不動田，養不起豬羊等太費力氣的家畜，而對于雞鴨的養成之道還是得心應手的。兒女均在外，但成群的雞鴨環繞身邊，對他們不僅是陪伴、慰藉，更是老有所為、勞有所得——兒女歸巢時節，殺雞宰鴨是隆重的招待、拿得出手的心意。待到兒女再次離家，車子的后備箱里必有一個留孔的袋子，裝著活蹦亂跳的雞或鴨，那是父母的盛情饋贈。我媽說：“外面買的都是飼料催肥的，哪有我們養了一年的雞鴨有營養。”

如今，王嬸人在彼岸，但雞鴨留在了此岸。這也是她最后留給兒女的純美心意，是“好好生活”具體而微的叮囑，留給親人更長久的療愈和撫慰。

我把答案告訴了軍，他有些不甘心地問，那后半句能解讀出來嗎？我想了想，說：“其實后半句寫了什么并不重要，當你需要的時候，它可以是任何字。”

原標題《最后的字條》

作者：陳全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