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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節選自《作家的誕生》
刁克利 著
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
旁觀者成為主角
作家的秘密與“使節”的覺悟
《一位女士的畫像》是詹姆斯的國際性主題小說的代表作之一。和黛茜·密勒一樣,女主人公伊莎貝爾·阿切爾同樣是一位歐洲社會人情世故的受害者。小說中引人關注的觀察者是伊莎貝爾的表兄拉爾夫·杜歇。如果說年輕的溫特伯恩還為自己久居海外感到隱隱不安的話,那么詹姆斯三年以后塑造的這位觀察者則樂于把英倫當故土,心安理得且興趣盎然地欣賞 “一位女士的畫像”。拉爾夫還通過自己的力量,助力了這幅“畫像”的完成。
《一位女士的畫像》
小說《一位女士的畫像》在結構上分為兩部分,前半部分描述伊莎貝爾的性格特征和她對三個求婚者的態度,后半部分寫她的婚后生活,她的妥協、抗爭與抉擇。
伊莎貝爾是一位心氣很高、熱情洋溢的美國姑娘。成年之后,她被姑姑杜歇夫人帶到英國。她酷愛自由,渴望獨立面對人生,想要自主選擇命運。她拒絕了一個又一個求婚者,包括精力充沛的美國青年企業家卡斯帕·戈德伍德,以及溫文爾雅的英國貴族沃伯頓勛爵。杜歇先生去世后不久,伊莎貝爾成了有錢的女繼承人。她的不幸也由此開始。其后,她結識了姑姑的朋友梅爾夫人。梅爾夫人閱歷豐富,精于世故,屬于詹姆斯筆下典型的久居國外的美國人。她引見伊莎貝爾與吉爾伯特·奧斯蒙德相識,后者是完全歐洲化了的美國人,他與女兒帕茜共同生活在佛羅倫薩一座藝術氛圍濃厚的小別墅里。在伊莎貝爾眼里,他是位失意王子,需要她的拯救,她自認為找到了體驗自由的途徑,不顧表兄拉爾夫的勸阻,與奧斯蒙德結了婚。
婚后,伊莎貝爾發現了令她震驚的事實:梅爾夫人原來是奧斯蒙德的情婦,帕茜是他們兩人的孩子。梅爾夫人極力撮合他們的婚姻,目的是為帕茜找一個有身份的母親。伊莎貝爾認清了生活的真實面目,也認清了丈夫的本質。丈夫極力想讓她屈從于自己的意志,而她個性堅強,不易屈服,兩人的生活陷入僵持狀態。這一切都證實了她表兄拉爾夫敏銳的觀察與忠告。后來,拉爾夫重病不起,伊莎貝爾不顧奧斯蒙德冷冰冰的警告與阻攔,執意前往英國探視表兄。死神迫近,拉爾夫向她表白自己的愛情。伊莎貝爾面臨不同的選擇:她可以留在英國;也可以返回美國,美國青年戈德伍德一直在等著她;她還可以回意大利。經過內心劇烈的斗爭,她極有可能返回丈夫身邊。
拉爾夫是小說中和藹可親、令人愉快的人物。他在故事開篇便頑癥纏身,打消了諸如求愛結婚等念頭:
他的日子已屈指可數,他必須清醒地看到這點,但這也是向她表明,他應該按照這種預見,盡可能滿意地利用這段時間。他的各種機能眼看就要消失,因此單單能夠使用它們已成為無上的歡樂,而他認為,冥想的樂趣是從來不容懷疑的……她顯然不是枯燥無味的。有一個聲音告訴他,如果他喜歡冥想,那么這就是足夠他冥想許多天的人物。不妨扼要說明一下,在拉爾夫·杜歇那被壓縮了的生活綱領中,愛的理想——這與被愛是有區別的——仍占有一席位置。他只是禁止自己有任何強烈的表現。
他從容不迫、心安理得地扮演著一個旁觀者的角色,以極大的耐心和無限的興趣關注著自己的表妹,他的心愿便是看著她經歷人生、實現抱負。雖然他深深地愛戀她,但他愛而不語,自始至終滿足于做她忠實的旁觀者與可靠的朋友。
為了幫助她實現追求自由的理想,拉爾夫說服了父親將遺留給自己的一半財產秘密轉到了她的名下。拉爾夫旁觀人生,深藏所愛,樂于奉獻。他見證了“女士畫像”的整個描繪過程,他的病逝為“畫像”涂上了濃重的一筆。小說從伊莎貝爾被帶入拉爾夫的視野開始,到他的去世結束。他的體驗和觀察貫穿始終。小說中女主人公的婚姻完全是圈套和陷阱。相反,伊莎貝爾與其表兄的關系則被作家描繪得純潔又美好。這很容易使人聯想起詹姆斯對婚姻的見解。
通過觀察者形象的設置,詹姆斯既寫出了新女性的性格發展,也隱藏了作家的內心秘密。他年輕時愛戀過自己的表妹密妮·坦布爾。兩人曾經相約1869年在歐洲會面。當時,詹姆斯去國已一年有余,正忙于游歷歐洲,搜集素材,錘煉自己的寫作藝術。而密妮在家鄉卻肺病纏身,次年病逝。這對詹姆斯是沉重的打擊。
表妹的不幸早逝成了詹姆斯小說創作重要的靈感源泉。在作家的思想中,一位擁有夢想、渴望盡情生活卻被剝奪了一切機會的女子成為一種文學原型,促使他對人生和命運有了更深切的認識,并使他終身思考其真正的含義。
經過作家的感情沉淀,九年之后,密妮化作了《一位女士的畫像》中的女主人公,她 “如約”從美國來到了英國,又到了意大利,盡情地展示了自己的人生。小說男主人公死于肺病,表妹守在他的病榻前,直到臨終。而在現實中,卻是表妹受盡疾病痛苦,告別人世時,詹姆斯遠在異域,致力于文學事業。詹姆斯巧妙地將不治之癥轉移到了小說中作為旁觀者的人物身上,讓無私的拉爾夫患上了密妮的病癥,而使伊莎貝爾避免了密妮的命運。這樣的角色互換使作品的女主人公伊莎貝爾幫助詹姆斯了卻了他的愿望,為他彌補了一份遺憾。
詹姆斯的表妹密妮性格奔放熱烈,熱情洋溢,具備作家筆下的許多美國女性都明顯具有的性格特征,包括黛茜·密勒及作家后期作品《鴿翼》中的密妮·蒂爾等。在這幾部小說中,總有一位青年男子站在一旁對女主人公懷有強烈的好奇心,給予理解和同情。這位男子也許就是詹姆斯的化身。
通過創作這樣一部小說,詹姆斯完成了表妹要看世界的夢想,同時也永久地在自己的想象中擁有了她。而拉爾夫這位“畫像”欣賞者形象的塑造,也為詹姆斯本人在現實人生中找到了適宜的位置。詹姆斯以這樣的方式 “既能分享女主角的浪漫視角,又可以憑借客觀的視角脫身”。《一位女士的畫像》是一本滿足作家興趣與想象的心愛之作,也是一部了解作家性格與青春記憶的令人回味的作品。
《使節》
小說《使節》被公認為詹姆斯的代表作。這是他戲劇創作失敗后吸取教訓,重新回到國際性主題和旁觀者視角的一部重要作品。
小說通過中年人的視角,寫年輕人的故事,寫出了作家的中年意識與他對旁觀者角色的反省。美國人斯特瑞塞接受家資豐厚的寡婦紐瑟姆夫人的委托,奉命到巴黎召她兒子查德·紐瑟姆回美國。小說開始,他代表著責任與原則,要盡職盡責地完成使命。到達巴黎后,他發現查德這個昔日莽撞的小鎮少年已變成一位性情平和、舉止優雅的都市青年。查德交往的朋友中包括一位青年藝術家和一位法國貴婦人。顯然,他在國外的生活對他有益。
主人公斯特瑞塞對他的使命并不急就,他逐漸對巴黎產生了興趣,他的思想也隨之發生改變。在他看來,查德不再是一個誤入歧途而需要被挽救回家的青年;相反,一個絢麗多姿的世界正展現在這個年輕人面前,不知道他能否把握這個機會,充分領略生活的魅力。于是,斯特瑞塞不僅無意完成他作為使節的任務,反而試圖說服查德繼續留在巴黎。因為他有辱使命,所以,紐瑟姆夫人又派其女兒、女婿前往,繼續勸說兒子。最后,查德意欲返回美國,履行自己對家庭的責任。
小說最打動人心之處在于,斯特瑞塞在藝術家的花園里對年輕人發出的忠告:
你還年輕,你應該因此而感到高興,并且不辜負青春時光。你可要盡情享受人生,如果不這樣便是大錯特錯。重要的不在于如何享受人生,只要享受人生就行。如果你從未享受人生,那么你這一輩子還有什么意義?這個地方以及查德和查德那里見到的人與人的印象盡管有點平淡無奇,但總的說來對我還是有所啟迪,并深入我的內心之中。我現在明白了,我以前沒有盡情生活。但現在我已經太老了,明白這一切已為時過晚……只要不犯類似我這樣的錯誤,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因為這的確是一個錯誤。享受人生吧!
他想要表達這樣的內心愿望:在年輕人的自由中,他得到了一種分享自由的精神享受。這是他為查德感到欣慰之處,亦是他勸其留下的初衷。
小說中有一天,斯特瑞塞放松自己來體驗自由。他隨意乘車到鄉下,尋找他在拉賓繪畫中看到的法國景象,聊以逃避他一直以來如列車時刻表一般的刻板生活,并體會自己對自由的感悟。他甚至連火車把他帶到哪里都不甚在意。對他來說,這是他幾十年循規蹈矩的人生中難得的閑暇。
作為使節,在對其使命的態度轉變中,斯特瑞塞領略了巴黎生活,體驗了自由,感悟到他所謂的人生真諦。他從一個感興趣的旁觀者轉變為積極的參與者。他以自己的方式,在一定程度上也算真正地“生活”了。這部作品反映了詹姆斯小說的一貫主題,即天真的美國觀念與復雜世故的歐洲價值觀之間的沖突。斯特瑞塞代表天真,他原以為查德因為熱戀貴婦人的女兒才不肯回家,后來發現他真正交往的對象是代表歐洲世故和經驗的貴婦人,她才是改變查德的真正原因。這一次,歐洲經驗教育和改變了美國人。
小說通過斯特瑞塞的觀察完成,旁觀者成了這部小說的主角。其核心意義在于:斯特瑞塞對其使命的背叛緣于他對自由的理解,以及他的生活觀念的轉變。這種轉變只能通過他的意識活動來完成。小說反映了斯特瑞塞這位天真拘謹的美國人在新環境中的變化,反映了他對生活、對自由有所感悟的心理過程。他體會到兩種不同價值觀念之間的沖突,因此經歷了一場精神上的啟蒙。
《使節》是一部用旁觀者視角敘述的杰作,代表了詹姆斯敘事藝術的巔峰,也是他本人認為自己創作的最完美的藝術精品:
我確信,一部作品的主題可以說是會閃閃發光的,而《使節》的主題則從頭到尾都閃爍著這種光輝。我坦然承認,我認為在我所有的作品當中,它是最上乘,“最完美”之作。
詹姆斯放棄了全知全能的敘述特權,而樂意讓斯特瑞塞自由探索,讓讀者隨斯特瑞塞去感受和體驗。他不但使小說結構有了中心,而且會駕馭作品的其他部分,使故事中所發生的一切都必須通過斯特瑞塞的意識反映出來。
讓書中的人物作為作品的中心意識展開敘述,可以稱得上詹姆斯對小說藝術的一大貢獻。斯特瑞塞作為具備中心意識的人物,小說的發展局限于他的觀察,書中的其他人物與場景都通過他的眼睛和思想呈現出來。全書如一幅幅流動變幻的畫面,隨著斯特瑞塞的意識活動,漸次展示在讀者面前。讀者看到了他的行為,認識了他身邊的其他人物形象,同時又處于比他本人更為有利的觀察角度,理解了促成他思想轉變的原因。斯特瑞塞是站在窗口的人,他觀看窗口里的巴黎。讀者不僅通過他看到了窗口里的巴黎,也看清楚了站在窗口的觀看巴黎的人,在不知不覺間隨之身臨其境,見其所見,聞其所聞,完全沒有覺察到這是作家高超精湛的創作藝術手法使然。
如果我們把這種理解延伸到作品之外,從作家這個角度可以看到,書中主人公斯特瑞塞和晚年將至的作家詹姆斯對生活的感悟亦有相似之處。斯特瑞塞言語之中流露出生活太遲之意,殷切希望年輕人把握生活,抓住機會,誰又能說這不是作家對自己的鞭策與激勵呢?他的戲劇嘗試雖然豐富了他的寫作技巧,卻也浪費了他寶貴的創作時間。20世紀初的四年間,詹姆斯接連寫出了三部巨著。誰又能說他這不是在奮力追回逝去的歲月呢?
寫作《使節》時,詹姆斯應該在審視總結自己的人生。此時,他已在倫敦定居多年,并享有很高的藝術聲望。他想要說服讀者,也說服自己:定居歐洲是一個明智的選擇,這讓他把握住了人生真諦從而得以盡情地生活,而且成就了他作為文學藝術家的夢想。作品的成功可以看作詹姆斯敏銳觀察力與移居生活的至高報償。
小說中有兩個有趣的現象:歐洲背景不再是天真的美國人受傷害的遺憾之地,而成為催人醒悟之所在。這表明詹姆斯肯定了自己的移居生活。再就是,如果斯特瑞塞不辱使命,將查德勸回美國,他則有望與紐瑟姆夫人結婚,進而頤養天年,安度余生。然而,詹姆斯揮筆斬斷了這可能的姻緣。寫到小說正中間,斯特瑞塞改變了對使命的看法,因而也徹底斷送了享受婚姻生活的可能。詹姆斯習慣于把他的旁觀者寫成單身漢,他的三部作品中的三個旁觀者都是移居異域的獨身者。這不能說是純屬巧合。
作家的創作具有連續性,而且有明顯可循的發展軌跡和線索。《使節》與《黛茜·密勒》的不同在于這種連續性的不斷深化。從溫特伯恩到拉爾夫,再到斯特瑞塞,可以說,作家在塑造這些視角人物的同時,也在試探、驗證自己的人生經驗,肯定自己的人生選擇。他通過作家與視角人物的關系,試探這個世界,尋找自己的定位。
詹姆斯作為一位追求完美的藝術家,有意識地按照自己的個性安排自己的生活方式,并將其融入創作實踐與理論思考之中,創造了承前啟后的藝術風格,將國際性主題小說寫到了至深、至精處。作品中的視角人物是他的代言人,作家通過對這類人物的塑造,塑造了作家的自我形象。為了維持理想的文學創作狀態,詹姆斯克制情感,約束自己的生活,達到了文學創作和現實生活的平衡。做了一世觀察者的亨利·詹姆斯在文學史上贏得了恒久的主角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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