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州的冬天也冷,但畢竟冷不到室外沒法待著的地步。深夜街頭,往往還有些別樣的“鬧熱”,其中一項,便是吃烤豆腐,炭爐鋪上鐵絲網,隨烤隨吃,花樣百出——略干的小豆腐,爆漿的嫩豆腐,乃至于氣味逼人的臭豆腐,任由個人喜歡擇而食之,蘸上辣椒面,可配啤酒,可飲茅臺,可御陰寒。
![]()
△烤豆腐,溫暖一整個冬天。(圖/陳偉紅 攝)
冬天的貴州另有一樂,即圍爐吃火鍋,豆腐亦為貴州火鍋不可或缺的一味配菜,老豆腐、豆腐皮、豆油雞、凍豆腐等,屬于司空見慣,還有不少頗有貴州特色的土產,比如灰豆腐、菜豆腐等,還得算上有豆腐之名而非豆腐的魔芋豆腐、米豆腐,總之不一而足。
一碗豆花飯,一鍋烏江豆腐魚,熱氣騰騰,又香又辣,吃得額頭冒汗。以前過年必備的糍粑豆腐和血豆腐,也是天氣一冷時貴州人的心心念念。而這一系列冬天里豆腐帶來的暖意,不過是貴州這個被忽略的豆腐大省的冰山一角。
![]()
豆腐是平頭老百姓最為尋常的佐餐佳肴,貴州人愛吃豆花飯,一碗白飯,配一碗黃豆芽煮水豆花,加一碟子油辣椒蘸水,所費無幾,便可解決一頓午餐,甚至可吃到額頭冒汗,別有一種痛快。
此味由來久矣。文史大家陳恒安先生在《貴陽市指南》說,豆花、黃豆芽同煮,是貴陽家家戶戶必備,加上咸辣蘸碟,其味道之美,不輸山珍海味。
豆花飯好吃,遵義的豆花面,也是風味十足。
其做法是精制雞蛋寬面條,下到大鍋的豆漿中煮熟,撈出盛碗中,舀一勺極嫩的豆花擱置其上,單做蘸水一碗。這個就講究了,臊子以豬腿肉去筋,再加上雞腿肉、雞脯肉、魷魚、海參、香菇等,皆切成丁,加調料炒至斷生,最后加骨湯細火慢煨,收濃湯汁。
![]()
![]()
![]()
△豆花面需配精心制作的蘸水。(圖/陳偉紅 攝)
吃時則以“過橋”之法,拈豆花須小心翼翼,浸飽蘸水,寬面條也得裹上調料。辣意上頭,不妨喝幾口豆漿面湯壓一壓。
豆腐當然還是重要的火鍋配菜,遵義大名鼎鼎的烏江豆腐魚正是其中翹楚,以當地所產的江團、江黃、黃辣丁為主要食材,一大鍋端將上來,香辣誘人,不可缺少的還有當地所產老豆腐,建議至少點上三到四盤,早點煮進去,待其慢慢入味。
吃烏江豆腐魚,其中一個訣竅是,千萬別上來便拈豆腐吃,須多煮才入味,而且烏江出產的豆腐越煮越嫩,飽吸湯汁后,仍然保留著豆腐應該有的豆香,入口即化,層次分明。
豆腐類小吃,亦為貴州人所鐘愛。
貴陽街頭,常見豆腐果。鐵板密集開小洞若干,上擱豆腐,以鋸木面生火,取其特殊的煙火味,烤炙即得,外面焦而里邊略微化漿,從側面劃開一個小口子,塞入事先拌好的佐料即可。劃豆腐果,不能用刀,以免沾上金屬氣。
豆腐果的蘸水,最重要的調料有二,一者苦蒜,野蔥也,較之普通香蔥,味較強烈;二者折耳根,即魚腥草,氣味亦濃烈,惟黔人嗜之。冬日苦寒,得此一味,立街頭,呼哧大嚼,可抵凍餒。
還有一味豆腐圓子,系豆腐捏碎,揉成丸子狀,下滾油,炸得來外酥里嫩,劃開后塞入苦蒜、糊辣角、折耳根、酸蘿卜等調制的佐料,趁熱吃,極香。
至于臭豆腐,也是各地皆有。貴陽人喜食油炸臭豆腐,起鍋后,放進一個大缽缽里,三剪兩剪,改作小塊,拌入類似豆腐圓子的佐料,但必不可少的是要加甜醬和香醋,盛入碗碟,即可食矣。
![]()
△ 油炸豆腐圓子。(圖/張小康 攝)
在畢節,好幾個縣都有出色的臭豆腐,最近讀到貴州籍的演員章宇寫臭豆腐的文章說,大學時代,去同學出租房烤豆腐吃,據說是從老家畢節大方縣帶過來的臭豆腐,“打開冰箱門的一剎,空氣瞬間就稠了,整個屋子臭到令人致幻!那不是普通的臭豆腐,那是徹底腐臭的豆腐”。
可是,吃的感覺不賴,文章說:“一入喉……竟化了!是的沒錯,化了,那豆腐竟在咽喉處化為烏有,只余腐臭在你脖子以上縈繞不絕,像一團霧,乃至后來幾十片入口竟全無入胃果腹之感……第一回吃到氣態的豆腐,震撼。一頓下來,胃里盡是酒,喉頭空余臭”。
大方的豆棒也有名,系豆油皮卷成烤干,呈金黃色。鄙人最喜歡的,是將之切段后與紅燒肉同煮,入味但又保持了豆腐的香氣,亦為當地人時常夸耀的特產。
![]()
中國的豆腐品類之多,難以歷數。藝術家朱贏椿先生所編的《豆腐》一書,分成八個篇章,分別是凍豆腐、豆腐腦、豆花、豆腐干、麻婆豆腐、臭豆腐、豆漿和豆皮,差不多算是涵蓋了中國大多數的豆腐類食物。但貴州人頗有些特殊的創造力,我得“安利”一點別地少見的豆腐做法。
比如,清人李宗昉所撰《黔記》就提到了幾個很“貴州”的豆腐做法,包括了菜豆腐、連渣菜豆腐、荍灰豆腐,以及磨芋豆腐。
![]()
△ 貴州特色發豆腐制作。(圖 / 金可文 攝)
短短一段文字,背后的信息還真是不少。先說菜豆腐和連渣豆腐,后者也稱蓮渣鬧,它們的確有所不同,是得分開來說。前者菜少豆腐多,而蓮渣鬧似乎反過來,菜多豆腐少。其制法也有區別,菜豆腐的話,李宗昉記載得很清楚了,“入碎菜于豆汁成之”。這一份菜豆腐,上得了大宴,在大魚大肉的映襯下,尤其清新脫俗。
至于蓮渣鬧,次序則反之,青菜洗凈掰為小段,豆漿煮開后注入其上,點鹵的同時不斷攪拌,使豆花凝結其上。至于吃法,則可葷可素,任君選擇。
最簡單的,蓮渣鬧煮開后,做一碗油辣椒蘸水,如有肉末加入稍微炒制更妙,趁熱蘸食,即可配飯。愛吃肉的朋友則不妨做些肉丸子與蓮渣鬧同煮,還是蘸油辣椒,便是一道葷素完美搭配的主菜。
從貴陽一路往畢節,蓮渣鬧火鍋店幾乎隨處可覓,若是找不到特別合適的吃食,選蓮渣鬧一準沒錯。吃蓮渣鬧的蘸水,不能少了另外一個豆制品豆豉粑,大豆發酵后捏成長方,切下一小片,加水研開,即得一碗略帶粘稠的液體,按照各家的風味加入辣椒等物,調為蘸水,滋味奇絕。
文中還講到荍灰豆腐,荍即蕎也。貴州人通常稱為“灰豆腐”,對此再熟悉不過。酸湯豆腐榨干后,切成小塊,置于蕎子麥稈燒成的細灰中,腌制十來個小時后篩去荍灰即得。也可以再行炒制,能較長時間存放。此物可炒食,可煮湯,可紅燒,可烤炙,可涼拌,其味別致,是貴州不少地區都有的鄉土做法。
最后還說到一味“磨芋豆腐”(即魔芋豆腐),嚴格的說,它并非豆腐,而是魔芋制作的形似豆腐的塊狀食物。魔芋豆腐或者魔芋皮,拿來與酸菜、筒筒辣椒一起炒,也是個絕妙的下飯菜,貴州很多家常菜館都有。酸菜爽,魔芋滑,同時入口,彼此幫襯更佳。
![]()
△并非豆制品的貴州魔芋豆腐。(圖/李鶴 攝)
貴州以豆腐名之而非豆腐的東西,還有一味“米豆腐”。
米豆腐的做法不復雜,大米淘洗浸泡,磨成米漿,然后加適量的堿熬制,待其冷卻凝結,翻過臉盆,倒將出來,圓圓的一大坨。切成指拇粗的條,因形如豆腐而得名。淋上油辣椒、醬油、醋、酸蘿卜碎、蔥花等等,吃得一嘴紅圈圈,才叫安逸。
原料之外,貴州人制作豆腐的想象力也值得一提。
安順普定出產一種豆腐鍋巴,顧名思義,還真的就是煮豆腐時的那層鍋巴。簡單地拿點肉片一炒,豆香混合著焦香,加上豆腐上面有微小的氣孔,非常吸味,吃起來妙不可言。煮豆腐時,控制好火候,鍋底下就能有一層豆腐鍋巴出現,揭下來就是了。最早應該屬于副產品,有人喜歡吃,在技術上加以改進,便可單獨制作。
大方還出產一種糍粑豆腐,做法頗復雜,臭豆腐烙過之后劃一小口,塞入秘制餡料,再將豆腐“灌”進現舂的糯米糍粑之中,捏成型即可。吃時可烤可炸可烙,幾重風味,接踵而至。
貴州人過年,還會制作血豆腐,老豆腐捏碎,殺年豬時的新鮮豬血和肥肉,按比例摻和進去,再加花椒粉、米酒等攪拌均勻,捏成圓坨,青菜葉子包裹好晾干,熏烤至硬,即可。吃時蒸熟切片,頗有咬勁,越嚼越有味。
具體到豆腐的制作方式,前面所涉及,遠遠沒能窮盡,另如遵義尚稽豆腐皮、天柱遠口發豆腐、江口豆腐干、大方腐乳等等,只能點到為止。
貴州豆腐為什么這么美?首先便在于原料優勢。點豆腐須好水,大概是古來的共識。清人嚴辰在貴州做過官,他晚年客居北京,還很惦記“黔中”的豆腐,且認為因為皆以山泉水制作,所以非別處可以比擬。
這是很有道理的看法,但凡食物之美,首先得看食材,多彩貴州,山水相隔,原本就造就了風物的多樣性,加之綠色天然,在原材料上就占了起手。
追溯豆腐制品多樣性的緣起,竊以為,跟貴州這個山地省在歷史上并不富裕有關。誠如黔地山民在口味上嗜酸嗜辣,是因為貴州長期缺鹽導致。本地的辣椒制品也豐富多彩,數不勝數。這一點跟貴州豆腐何其相似,傳統社會,中國人普遍缺乏肉食,動物蛋白的短少,很大程度上依靠各種豆制品提供的植物蛋白加以補充,這也是造就貴州豆腐多種多樣的根本驅動力。
![]()
△貴州傳統豆腐制作現場。(圖/羅來紅 攝)
豆腐是極平易的飲食,拔高一點說,里面確有至味存焉。貴州人有山民的樸素,便宜的豆腐,雖然也能變著花樣吃出百般滋味。但終歸還是在豆腐上做文章,這一點不跟奢華混跡,保留鄉土本色的氣節,是貴州豆腐的妙處。
本文首發地道風物;作者:周之江;編輯:后果、陳金魚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