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長久,當朝待制之子,時任袁州司理參軍。北宋元符年秋天,剛主持完南安軍的科舉考試,正收拾行囊準備回袁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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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行的還有兩人:新昌縣令黃某,以及別州的鄭判官。三人公事已了,本該一路順遂,卻沒料到這趟歸途,竟成了一場牽魂索命的孽緣。
“向兄,此番回袁州,我得順路去宜春探望舍妹,她嫁與郡官為妻,許久未見了。”鄭判官拍著向長久的肩,語氣熱絡,“黃兄三年前也曾在袁州做過司理,咱們三人同行,也好有個伴兒,路上不寂寞。”
向長久聞言,立刻轉頭看向黃某:“黃兄,既是老相識,便一同走吧?宜春到袁州順路,咱們也好敘敘舊。”
誰知黃某聞言,臉色唰地沉了下來,頭搖得像撥浪鼓:“不妥不妥,我還有些私事要處理,就不與二位同行了。”
鄭判官見他推辭得干脆,不由笑了起來,湊到黃某身邊,壓低聲音打趣:“黃兄這話就不實誠了,袁州宜春的風月場,當年你可是常客,難道這才三年,就真能忘情于那些煙花女子?”
黃某的臉漲得通紅,眉頭擰成了疙瘩,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處,又像是有難言之隱。
“鄭兄休要取笑,我是真的不便同行。”他語氣急促,眼神卻有些閃躲。
“哎呀,黃兄何必這般執拗?”鄭判官不依不饒,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咱們三人難得相聚,路上也好有個照應,你若執意不去,倒顯得生分了。”
向長久也在一旁勸說:“黃兄,左右順路,耽誤不了你多少功夫,就一同走吧。”
黃某被兩人纏得沒法,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沒說出拒絕的話。
“罷了罷了,”他長嘆一聲,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既然二位盛情相邀,我便恭敬不如從命了。”只是那語氣里的不情愿,任誰都聽得出來。
上路之后,黃某果然一路沉默寡言,要么閉目養神,要么望著窗外發呆,臉上始終籠罩著一層陰郁。
向長久幾次想找話題聊聊當年在袁州的舊事,都被他三言兩語岔了過去。鄭判官見狀,也只好識趣地閉了嘴,車廂里的氣氛一時有些沉悶。
快到袁州城時,黃某突然開口:“二位,我就在城外找家客棧住下吧,明日再自行趕路。”
向長久愣了一下:“黃兄,都到城門口了,為何不隨我們一同入官舍歇息?食宿都方便,何必多花冤枉錢?”
“是啊黃兄,”鄭判官也附和道,“官舍寬敞得很,多你一個人不算什么,何必客氣?”
黃某搖搖頭,眼神里帶著一絲抗拒:“不了,我性子素來隨意,住不慣官舍,還是城外自在些。”
“黃兄這就見外了~”向長久一把拉住他的手腕,語氣懇切,“當年你在袁州任職時,我還未到任,沒能盡地主之誼,如今你來了,怎能讓你住在城外?說什么也得跟我進去!”
說著,不由分說地拉著黃某下了車,徑直往官舍走去。
黃某掙扎了幾下,終究沒能掙脫,只好一臉不情愿地跟著進了門。
到了官舍大堂,三人剛坐下,向長久便起身拱手:“二位稍坐,我先回后堂探望一下父母,片刻就來。”又轉頭對黃某說,“黃兄,你且到旁邊的便室歇息片刻,我回來再與你細說。”
黃某像是沒聽見一般,直挺挺地坐著,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向長久以為他沒聽清,又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黃兄?”
黃某猛地回過神,抬起頭瞪著他,眼神里帶著一絲異樣的冰冷,卻一句話也不說。
向長久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奇怪,這黃兄今日怎么這般古怪?
他正想再開口,黃某卻突然伸出手指,指向他桌上的一個銅盤,那是個尋常的黃銅托盤,邊緣刻著簡單的纏枝紋,是官舍里常用的物件。
“這個銅盤,”黃某的聲音沙啞干澀,像是許久沒說話,“值多少錢?你能不能賣給我?”
向長久見他終于開口,心里稍稍松了口氣,笑道:“黃兄說笑了,這不過是個尋常物件,值不了幾個錢,你若是喜歡,拿去便是,談什么買賣?”
“不,”黃某搖搖頭,語氣異常堅定,“我要買下來,將它放進我的棺材里。”
“棺材?”向長久和剛湊過來的鄭判官同時一驚,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向長久看著黃某蒼白的臉色和異常認真的眼神,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黃兄,你這話是什么意思?好端端的,提什么棺材?”
黃某卻不再說話,只是重新低下頭,眼神渙散,任由向長久怎么問,都不再回應。
向長久心里越發不安,伸手想去拉他的手,讓他坐下歇息,卻見黃某的手冰涼刺骨,像握著一塊寒冰。他想把黃某拉到椅子上,黃某卻像生了根一般,紋絲不動。
“鄭兄,你快來看看!”向長久急忙喊道。
鄭判官也察覺到了不對勁,快步走過來,兩人一起攙扶著黃某,好不容易才把他弄到榻上躺下。
剛一沾榻,黃某突然發出一聲凄厲的大叫,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撕扯一般,痛得渾身抽搐。
緊接著,他上吐下瀉,便血不止,腥臭的污穢之物瞬間鋪滿了一地,嗆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他掙扎著從榻上爬起來,又跌下去,如此反復,嘴里不停地發出痛苦的號叫,聲音凄厲,整夜都沒有停歇。
向長久和鄭判官守在一旁,又是倒水又是擦身,卻絲毫不見好轉,兩人臉上都寫滿了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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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黃某的氣息越來越微弱,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樣,向長久實在忍不住了,湊到他耳邊,聲音哽咽:“黃兄,你的病情實在兇險,若是有什么后事要托付,就跟我們說吧,我們一定盡力辦好。”
黃某艱難地睜開眼睛,嘴唇翕動了幾下,虛弱地說:“我……我想見我的母親和妻子……”
“好!好!”向長久立刻點頭,“我這就派人去新昌送信,讓她們盡快趕來!”他轉頭對身邊的小吏吩咐道,“快,備一匹快馬,連夜趕往新昌,把黃縣令的家人接來,越快越好!”
小吏領命,匆匆離去。向長久又轉過頭,看著黃某,眼眶泛紅:“黃兄,實不相瞞,你本就不愿來袁州,是我和鄭兄執意邀請,才讓你遭此大罪。
如今你病成這樣,若是尊夫人沒能及時趕來,你再有個三長兩短,那就是我們兩人害了你啊!我們就算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鄭判官也在一旁附和:“是啊黃兄,你就告訴我們,你當初為何執意不愿來袁州?如今又為何病得這般蹊蹺?也好讓我們心里有個數。”
黃某看著兩人焦急的神色,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積攢力氣。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微弱卻清晰,斷斷續續地講述起三年前的一樁往事——
“三年前,我在袁州擔任司理參軍,主管刑獄之事。那時,宜春縣尉派了三名弓手,到鄉下采購雞鴨豬肉,說是為縣衙辦差事。可誰曾想,這三人一去就是四十多天,杳無 音訊,活不見人,死不見尸。”
“他們的妻子急得團團轉,天天跑到州郡告狀,哭哭啼啼地求郡守做主。可那郡守和縣尉是老交情,關系好得穿一條褲子,自然是向著縣尉的。他私下里讓縣尉自己想辦法解決,別把事情鬧大。”
“那縣尉也是個奸猾之徒,眼珠子一轉,就想出了個餿主意。他跑到郡守面前,裝模作樣地稟報:‘大人,不好了!轄區內出現了一伙盜賊,十分猖獗,我已經查到了他們的老巢。那三名弓手,是我派去偵察敵情的,為了不打草驚蛇,才讓他們以采購物資為幌子。如今他們遲遲不歸,恐怕是已經被盜賊發現,慘遭殺害了!懇請大人下令,讓各縣的捕盜官兵聯合起來,前去圍剿盜賊,為弓手報仇!’”
“郡守一聽,當即就信了他的鬼話,還夸他辦事得力。縣尉心里有鬼,只好硬著頭皮,親自帶兵進山圍剿。可山里哪有什么盜賊?他在山里瞎轉悠了兩個月,連 個盜賊的影子都沒見到,眼看實在瞞不下去了,心里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就在這時,他遇到了四個在野外耕田的村民。這四人都是老實巴交的莊稼人,穿著破舊的衣裳,臉上滿是風霜,看著就憨厚好欺負。縣尉心里一動,就想出了一條毒計。”
“他讓手下的小吏拿著兩萬錢,去把這四個村民叫到跟前。那小吏也是個幫兇,對著四個村民花言巧語:‘老鄉們,跟你們說個好事。那三名弓手被盜賊殺了,我們縣尉大人帶兵追捕,卻遲遲抓不到兇手,沒法回去交差。現在只要你們四人假扮成盜賊,幫大人應付一下上面的追查,每人就能得到五千錢。’”
“四個村民一聽有錢拿,都動了心。那小吏又接著哄騙:‘你們放心,這就是走個過場,名義上會判你們斬首,但實際上不過是挨十幾棍子,之后就放你們回家。你們家境這么貧寒,拿著這五千錢,夠老婆孩子過好一陣子了,又不用真的丟性命,多劃算啊!’”
“那四個村民老實巴交,哪里見過這種陣仗,又被錢財迷了心竅,竟真的答應了。縣尉當即讓人把他們綁了,押送到縣里。巧的是,當時新昌縣令空缺,由司戶參軍代理縣令職務。那司戶參軍也是個糊涂蛋,審訊時,四個村民按照縣尉教的話,一口咬定自己殺了人,他便信以為真,草草定了罪,把案子上報到了州府。”
“當時正好輪到我審理這個案子。我一開始也沒多想,看著卷宗上的供詞,覺得證據確鑿,就按照流程,把案子整理好,上報給了御史臺。沒過多久,批復就下來了,判處四個村民斬首示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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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某說到這里,劇烈地咳嗽起來,嘴角溢出一絲血跡。向長久急忙給他遞了杯溫水,輕撫他的后背:“黃兄,別急,慢慢說。”
黃某喝了口水,緩了緩,繼續說道:“行刑日期定下來后,我心里總覺得不對勁。
那四個村民,一個個面黃肌瘦,眼神淳樸,怎么看都不像是窮兇極惡的盜賊。我越想越懷疑,就決定再提審他們一次。”
“那天,我屏退了所有獄吏,單獨把四個村民叫到跟前,語氣誠懇地說:‘你們老實告訴我,那三名弓手到底是不是你們殺的?若是有冤情,盡管跟我說,我一定為你們做主。’”
“可他們卻異口同聲地說:‘大人,我們沒有冤情,人就是我們殺的。’”
“我看著他們躲閃的眼神,心里更確定這里面有貓膩。我加重語氣,盯著他們的眼睛說:‘你們可知,斬首是死罪?腦袋掉了,可就再也接不回來了!若是真的有冤情,現在說出來還來得及,我一定幫你們翻案;可若是執意隱瞞,明日午時,你們的人頭就保不住了!’”
“這話一出,四個村民的心理防線瞬間崩潰了。他們對視一眼,突然號啕大哭起來,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大人,我們冤枉啊!’其中一個年紀稍大的村民哭著說,‘我們根本就沒殺過人,是縣尉大人騙我們的!他說只要我們假扮盜賊,就給我們錢,還說不會真的殺我們,只是走個過場……我們以為只是挨頓打就能回家,沒想到是真的要斬首啊!’”
“其余三人也跟著哭著點頭,把縣尉如何哄騙他們、如何教他們串供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我聽后,只覺得一股怒火直沖頭頂,又驚又怒——這縣尉竟然為了自保,草菅人命,誣陷無辜!”
“我當即讓人解開了他們身上的綁繩,安慰道:‘你們放心,既然我知道了真相,就絕不會讓你們含冤而死!我這就去稟報郡守,為你們翻案!’”
“可我萬萬沒想到,縣尉早就派人暗中監視著我。我剛把四個村民的綁繩解開,他就得知了消息,搶先一步跑到郡守那里告狀,顛倒黑白地說:‘大人,不好了!袁州司理參軍收了囚犯的賄賂,教唆他們翻供,想要推翻原判,這分明是徇私枉法啊!’”
“第二天,我興沖沖地跑到州府,想向郡守稟報事情的真相,卻沒料到,等待我的竟是郡守的雷霆之怒。我剛一開口,他就猛地一拍桌子,厲聲呵斥:‘黃長久!你好大的膽子!案子已經審結,都上報到御史臺復核過了,你現在竟然敢收受賄賂,妄圖篡改案情?你眼里還有王法嗎?’”
“我當時就懵了,急忙辯解:‘大人,我沒有收受賄賂!這四個村民確實是被冤枉的,是縣尉誣陷他們!我既然發現了冤情,就不能坐視不理,必須為他們辯白!’”
“‘哼,一派胡言!’郡守根本不聽我的解釋,臉色鐵青地說,‘我看你是豬油蒙了心!這案子已經定了,絕不能更改!你若是再敢胡言亂語,擾亂軍心,休怪我對你不客氣!’”
“我據理力爭,可郡守根本不給我說話的機會。他見我不肯妥協,也沒轍,只好把案子移交給錄事參軍審理。可錄事參軍怕得罪郡守,又把案子移交給了縣里,案子就這樣來回推諉,始終沒有結果。按照律法,這種情況應該再次上報御史臺,重新立案審理,可郡守卻死活不肯。”
“他私下里找我說:‘黃司理,你就別再固執了。若是把案子上報御史臺,我們整個州郡的官員都要背上誤判錯案的罪名,到時候大家都沒好果子吃!哪有案子已經定了死罪,還能輕易推翻的道理?’”
“我當時就急了,反駁道:‘大人,人命關天!怎能因為怕擔責任,就眼睜睜看著無辜之人含冤而死?這萬萬不可!’”
“可郡守根本不聽我的勸告,竟然讓人把所有移交案子的文書都燒了,只把案子打回袁州理院,勒令我維持原判。我實在是沒辦法,只好繼續據理力爭,接連十幾天,天天跑到州府去求情,可始終沒有結果。我心力交瘁,實在是撐不下去了,便遞交了辭呈,請求辭官歸隱。”
“郡守見我鐵了心要辭官,心里也有些發慌。他知道我要是走了,這件事遲早會暴露。于是,他讓之前代理過縣令的那位司戶參軍接替了我的職務,負責監斬那四個村民。臨到行刑的時候,郡守又突然反悔了,他私下里對司戶參軍說:‘若是黃司理不肯在行刑文書上簽字畫押,日后他肯定會到朝廷去告發我們!’”
“于是,司戶參軍便帶著一群同僚來勸說我。他們圍著我說:‘黃兄,你就別再堅持了。這四個囚犯是必死無疑了,你就算再固執,也無濟于事。現在你就勉強在文書末尾簽個名吧,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是郡守一手主導的,跟你沒什么關系,你又有什么罪過呢?’”
“我看著他們一個個虛偽的面孔,心里又氣又急,可卻無能為力。我知道,就算我不簽字,他們也會想辦法害死那四個村民,到時候反而會把所有罪名都推到我身上。我被逼無奈,只好忍氣吞聲地拿起筆,在行刑文書上簽了字,畫了押。”
黃某說到這里,眼淚順著臉頰滑落,眼神里充滿了悔恨和痛苦:“我這一簽,就等于親手斷送了四個無辜之人的性命啊!那天,我站在刑場邊,看著他們四人被押赴刑場,看著劊子手舉起屠刀,看著鮮血濺落塵埃,心里就像被刀割一樣疼。他們臨死前,都用怨恨的眼神看著我,那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向長久和鄭判官聽到這里,都忍不住嘆了口氣,心里五味雜陳。他們沒想到,黃某不愿來袁州,竟然是因為這樣一樁往事。
“那后來呢?”鄭判官忍不住問道。
“后來?”黃某苦笑一聲,眼神變得更加詭異,“后來的事情,才叫真正的驚悚。”
“四個村民被斬首后的第二天,我正在理院處理公務,突然聽到外面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我出門一看,只見一個身穿黃衣的人,面色鐵青,眼神冰冷,手里拿著一根黑漆漆的木棍,押著兩個縣衙的小吏,徑直闖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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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黃衣人看著十分詭異,身上散發著一股陰森森的寒氣,讓人不寒而栗。他對著理院的兩個獄吏厲聲喝道:‘趕緊把那四個村民的案卷拿出來!’”
“那兩個獄吏也是見過世面的人,可面對黃衣人,卻嚇得渾身發抖,支支吾吾地說:‘大人,您是誰?我們……我們不知道什么案卷……’”
“黃衣人聞言,臉色更沉了,二話不說,舉起木棍就朝著兩個獄吏打去。那木棍看著普通,可一落在人身上,就發出‘砰砰’的悶響,兩個獄吏慘叫一聲,倒在地上,掙扎了幾下就不動了。緊接著,黃衣人押著的兩個縣衙小吏,也被他一并打暈在地。”
“我嚇得驚魂不定,想要上前阻攔,卻發現自己渾身僵硬,動彈不得。只見那黃衣人拖著四個昏迷的吏卒,走進了一間屋子,然后‘砰’的一聲關上了門。我急忙跑過去查看,卻發現那間屋子的門明明從里面鎖死了,可我透過門縫往里面看,卻只見里面案卷堆積如山,那四個吏卒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沒過多久,屋子里就傳來一陣凄厲的慘叫聲,緊接著,一切又恢復了平靜。我讓人把門撞開,進去一看,只見那四個吏卒已經七竅流血,死在了當場,而那個黃衣人,卻早已不見了蹤影。”
黃某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絲恐懼:“我當時就知道,這肯定是那四個冤魂來索命了。可我沒想到,事情還沒完。”
“又過了幾天,接替我職務的那個司戶參軍,突然暴病身亡,死狀和那四個吏卒一模一樣。緊接著,那個誣陷村民的縣尉,雖然靠著其他的功勞得到了升遷,離開了袁州,可沒過多久,也在家中離奇死亡,據說死的時候,嘴里不停地喊著‘饒命’。”
“最后,就連那個包庇縣尉、草菅人命的郡守,也突然中風,臥病不起,沒過幾天就一命嗚呼了。從四個村民被斬首,到這七個人接連死去,前后不過才四十天的時間。”
“我當時嚇得日夜難安,總覺得下一個就輪到我了。有一天,我處理完公務,退堂回家吃飯,剛坐下,就看見那四個被斬首的村民,渾身是血,披頭散發地跪在我面前。他們的眼睛里流著血,臉色慘白,看著十分嚇人。”
“其中一個村民哭著對我說:‘黃司理,我們四人含冤而死,怨氣難消,已經到天帝面前去告狀了,天帝已經準許我們向你索命!’”
“我嚇得魂飛魄散,連忙跪在地上,不停地磕頭哀求:‘四位壯士饒命!我知道你們是被冤枉的,我也盡力為你們辯白了,可我實在是無能為力啊!那些陷害你們的人都已經死了,你們就饒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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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村民冷笑道:‘無能為力?若不是你在行刑文書上簽字畫押,我們怎么會丟了性命?天帝說了,你雖是被迫,可也是斷送我們性命的兇手之一!’”
“我哭著說:‘我知道我有罪,可我也是被逼迫的啊!我對你們的冤情一無所知,若不是后來察覺不對勁,你們的冤情恐怕永遠都無法昭雪!求求你們,看在我為你們奔走的份上,饒了我吧!’”
“四個村民對視一眼,臉上露出了猶豫的神色。過了許久,那個年紀稍大的村民才說:‘也罷,看在你確實為我們奔走的份上,我們就再給你一次機會。我們在天庭上哭著跪拜哀求,足足跪了四十九天,天帝才終于準許,將向你索命的期限,延長三年。’”
“說著,他們撩起自己的褲子,露出了膝蓋。我一看,頓時嚇得渾身發抖——他們的膝蓋因為長時間跪拜,已經磨得血肉模糊,骨頭都露了出來,膿血浸透了褲子,露出了一個個窟窿,看著觸目驚心。”
“‘我們日夜不停地跪拜求情,膝蓋才變成了這個樣子!’那個村民語氣冰冷地說,‘這三年,你好自為之。等三年的期限一到,我們一定會到袁州來找你算賬!’說完,他們又對著我磕了幾個頭,然后化作一陣陰風,消失不見了。”
黃某說到這里,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從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敢來袁州了。我怕,我怕他們會突然出現,取走我的性命。這三年來,我日夜提心吊膽,吃不好睡不好,總覺得他們就在我身邊盯著我。這次要不是你們執意邀請,我死也不 會來袁州的。”
“可沒想到,該來的還是來了。”黃某苦笑一聲,伸手指了指屋子的角落,“你們看,他們已經來了,就在那里站著,等著取 我的性命呢。”
向長久和鄭判官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屋子的角落里,空蕩蕩的,什么也沒有。可看著黃某驚恐的眼神,聽著他陰森的話語,兩人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寒 顫,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
“黃兄,你……你別嚇唬我們,那里什么都沒有啊。”向長久聲音有些發顫。
“不,他們就在那里!”黃某激動地說,“他們渾身是血,披頭散發,眼睛里還流著血,正惡狠狠地盯著我呢!你們怎么會看不見?”
向長久和鄭判官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恐懼。他們知道,黃某肯定是被冤魂纏上了。向長久定了定神,對著屋子的角落,恭恭敬敬地拜了拜:“四位壯士,我們知道你們含冤而死,心里有怨氣。可黃兄也已經盡力為你們辯白了,他也是身不由己。如今他已是必死無疑,你們既然已經答應讓他和母親妻子訣別,又何必讓他遭受這樣的痛苦呢?不如就網開一面,讓他安詳地離去吧。”
鄭判官也跟著拜了拜:“是啊四位壯士,冤有頭債有主,那些真正害你們的人都已經死了,黃兄也受到了懲罰。你們就饒了他吧,讓他能和家人好好告別。”
說完,兩人又對著角落拜了幾拜。
奇怪的是,他們剛拜完,黃某的慘叫聲就突然停了下來,臉上的痛苦神色也漸漸消失了。他喘了口氣,虛弱地說:“他們……他們聽進去了……疼痛感消失了……”
向長久和鄭判官心里一喜,看來這四個冤魂果然有靈。可即便如此,黃某的氣息還是越來越微弱,眼看著就沒了生的希望。
又過了十天,黃某突然睜開眼睛,眼神里閃過一絲光亮:“我母親……我母親來了……快,幫我準備一頂轎子,我要出去迎接她。”
向長久愣了一下:“黃兄,我派去送信的人還沒回來,你母親怎么會這么快就到了?”
“是他們告訴我的。”黃某指了指角落,“他們說我母親已經到了官舍門口,讓我趕緊出去迎接。”
向長久雖然有些疑惑,但還是立刻讓人準備了一頂轎子,扶著黃某上了轎。剛走到官舍門口,就看見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婦人,正焦急地站在那里張望,身邊還跟著一個年輕女子,想必就是黃某的妻子。
黃某看到老婦人,眼淚瞬間流了下來:“娘……”
老婦人也看到了黃某,急忙跑過來,握住他的手,泣不成聲:“兒啊,你怎么病成這樣?讓娘好生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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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某想從轎子里下來,卻渾身無力。他看著母親和妻子,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對著母親和妻子拱了拱手,算是作別,然后頭一歪,斷了氣。
轎夫驚呼一聲,轎子猛地一沉。向長久和鄭判官急忙上前查看,只見黃某已經沒了氣息,臉上卻帶著一絲安詳的笑容,像是終于解脫了一般。
后來,向長久才知道,他派去送信的人在路上遇到了劫匪,耽誤了行程,等趕到新昌時,黃某的母親已經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上說黃某病危,讓她趕緊趕往袁州。而那封信,想必就是那四個冤魂送來的。
黃某死后,向長久和鄭判官按照他的遺愿,將他和那個銅盤一起下葬。據說,下葬的那天,天空陰沉,刮著陰風,四個身穿白衣的人影,遠遠地站在墳地旁邊,對著黃某的墳墓拜了幾拜,然后就消失不見了。
這件事在袁州流傳了很久,人們都說,這是四個冤魂索命,也是黃某當年草菅人命的報應。而向長久,也常常把這件事講給身邊的人聽,告誡他們為官要清廉,斷案要公正,切不可草菅人命,否則遲早會遭到報應。
多年后,向長久的兒子向元伯官至侍郎,也常常把這個故事講給同僚聽,警示眾人要敬畏生命,敬畏律法。而那個銅盤,據說一直陪伴著黃某,埋在地下,見證著這場跨越生死的恩怨情仇。
參考《夷堅志》聲明:本故事內容皆為虛構,文學創作旨在豐富讀者業余生活,切勿信以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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