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的湘江之畔,湘潭早已不是單純的商業重鎮。自明萬歷年間筑城以來,這座沿湘江綿延七里的城池,憑借水陸樞紐之利成為云、貴、川貨物集散之地,帆檣云集、店鋪林立,贏得“小南京”的美譽。然而崇禎十七年(1644)北京陷落的噩耗,讓湘潭卷入南明抗清的烽火。
崇禎十七年(1644),左良玉部途經湘潭時大肆屠戮,湘潭首遭殘破。此后數年間,清軍與南明軍隊在湖南反復拉鋸,湘潭因其湘中樞紐地位,成為必爭之地。順治四年(1647),清軍攻入湖南,南明督師何騰蛟與將領馬進忠等退至湘潭、湘鄉一帶頑強抵抗,終因兵力懸殊潰敗,湘潭一度落入清軍掌控。同年十一月,李自成余部忠貞營(李過、高一功率領,二人為李自成侄、甥)圍攻長沙,何騰蛟節制諸軍呼應,長沙至湘潭一線戰火連綿,城鄉殘破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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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貞營
順治五年(1648),江西金聲桓反正歸明,南明抗清局勢迎來轉機,湖南戰場展開大規模反攻。十一月初三,忠貞營主力擊敗清偏沅巡撫線縉、總兵余世忠部萬余人,成功收復湘潭 。此時的湘潭雖經戰亂,仍憑借殘存的城防與糧儲,成為南明聯結湘贛抗清防線的關鍵點。何騰蛟自衡州輕騎入城,與堵胤錫、忠貞營及馬進忠等部會師,制定了“堵胤錫率忠貞營東援江西,自率馬進忠等攻長沙”的戰略部署,一度讓南明看到收復湖南全境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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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軍
順治六年(1649)正月,清軍鄭獻親王濟爾哈朗率大軍反攻湖南,連破長沙、衡陽,南明諸將不敵潰散。馬進忠部為避清軍鋒芒,棄湘潭南撤,何騰蛟身邊僅余三十名屬吏與士兵,卻拒絕撤離湘潭,選擇困守空城。正月二十一日,清軍將領李勇(原為何騰蛟舊部)率軍入城,勸降這位南明太師、定興侯,卻遭厲聲痛斥。何騰蛟絕食七日,期間吟作《絕命詩》:“天乎人世苦難留,眉鎖湘江水不流……盡瘁未能時已逝,年年鵑血染宗周”,以明不屈之志,最終從容就義,時年五十七歲。
永歷帝聞訊痛悼,追授其“中湘王”,謚號“文烈”。湘潭百姓感念其忠勇,在窯灣陶侃墓側為其立衣冠冢,即便歷經后世戰亂,這座衣冠冢仍留存至今。何騰蛟的殉國,不僅是南明在湖南抗清指揮中樞的崩塌,更讓湘中抗清力量陷入群龍無首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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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潭窯灣何騰蛟衣冠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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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騰蛟殉國后,濟爾哈朗以“邑人多貳于圣朝”為由,實則為報復何騰蛟的抵抗及震懾湘中抗清勢力,下令對湘潭實施屠城。這場浩劫自正月二十一日開刀,至二十九日方止,其中二十六日至二十九日為集中殺戮階段,《湘潭縣志》記載:“血跡尚鮮,腥臭逼人,立身無地……”,城中幸存者不足百人,市上僅存二三十人 。屠城之后,湘潭并未擺脫厄運,尸體來不及掩埋,引發特大瘟疫,“一鄉傳染一鄉,十人病倒九人……甚至一門瘟絕,竟無人收拾”,疊加四五月湘江大水,積尸隨波漂散,慘狀無以復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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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潭縣志》記載
康熙刊《湘潭縣志》記載,屠城后全縣僅存4653戶、男女20053人;至順治十一年(1654),“城廂戶不滿千”,百里之內荒無人煙,竟出現“猛虎寄穴城西頭”“虎夜入城”的景象,城西灌園戶一家十余人被猛虎吞噬,成為亂世的極端寫照。五位僧人不忍白骨暴露,歷時十余年拾撿枯骨數千石,筑墓三百余冢,在二圣寺故址立《湘燐化碧碑》銘記浩劫。
湘潭失陷后,南明在湖南的抗清態勢轉為分散游擊,雖無能力再收復湘潭縣城,但零星抵抗從未停歇。順治九年(1652),李定國率軍復湘,曾兵臨湘潭周邊,因戰略調整未作停留便撤軍,成為南明與湘潭最后的軍事關聯。此后,隨著永歷政權逐步西遷,湘潭徹底脫離南明控制,歸入清廷統治。
湘潭在康熙年間后逐漸復蘇,重獲“金湘潭”之譽。湘江依舊奔流不息,而陶公山畔的何騰蛟衣冠冢,仿佛在默默回望那段城破人亡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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