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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中文互聯網的熱搜榜,罕見地被農民“刷屏”了。
先是河北農村“取暖貴”的新聞刺破寒冬,看得人心里發酸;緊接著,河南商丘一個村子里,一幅畫在土墻上的巨型“天安門”油畫突然火了,成了網紅打卡地,也圓了村里老人一輩子可能都實現不了的“北京夢”。
這兩件事,像兩塊石頭扔進湖里,蕩起了一點關于鄉村的漣漪。可漣漪過后,水面又迅速恢復了“常態”:明星緋聞、AI爆發、大廠裁員、一線城市的精致生活……仿佛剛才什么都沒發生過。
而在日活好幾億的社交媒體上,那些真正占著中國人口大頭的農民,其實已經“消失”很久了。他們活在最真實的生活里,卻在算法和流量的世界里,成了沉默的大多數。
為什么這些人好像“不見了”?這“消失”的背后,我們又活在怎樣的“真實”里?
01 誰才是中國的“大多數”?
一說起中國,很多人腦子里蹦出來的,是北上廣深的高樓大廈、互聯網大廠的996、中產的焦慮和買買買。但這只是硬幣的一面,甚至是很小的一面。
國家統計局數據顯示,到2024年底,全國農民工總量已經接近3億。如果把范圍擴大到所有農村居民,那數字更大——2025年,全國農業戶籍人口接近7.9億,2024年中國鄉村常住人口為4.6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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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國家統計局
他們,才是中國真正的“大多數”。
雖然城鎮化率超過65%,好幾億人進了城,但“鄉土”依然是中國社會撕不掉的底色。很多在城里打工的“新市民”,根還在村里,關系、情感甚至最后的歸宿,都還拴在那片土地上。
可這“大多數”的經濟面貌,跟網上那些光鮮故事完全對不上。
2024年,農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是23,119元,算下來一個月不到2000塊。這數字里,還摻著不少幾乎沒收入的老人和孩子。同年,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是54,188元,是農村的2.34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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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國家統計局
這條收入鴻溝,幾十年了,一直就在那兒。
一個月不到兩千,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對很多河北農村老人來說,一個冬天四五千的天然氣取暖費,可能就得花掉大半年的收入。所以你會看到,他們白天聚在路邊燒樹根取暖,晚上早早鉆進冷被窩,靠電熱毯和“一身正氣”硬扛。
也意味著,對于河南吳營村那些坐在輪椅上的老人而言,去一趟北京,親眼看看天安門,是一個奢侈到不敢想的夢。所以,當同村畫家吳承言在墻上畫出那座雄偉的“天安門”時,老人們會激動得手發抖,會流下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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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極目新聞
那不是矯情,而是一個被貧困和地域牢牢鎖住一生的靈魂,對遠方最樸素的渴望。
他們中很多人,別說天安門,可能連自己所在的縣城都沒怎么出去過。他們的世界,就是土地、莊稼、廉價的勞動力和越來越貴的化肥、種子、燃氣費。
02 中國人的真實收入底色
可能有人會說,農民收入低是老問題,那咱們整體國民的收入水平呢?打開社交軟件,不是人均年薪百萬、“人在美國、剛下頭等艙”嗎?
來,咱們用數據,一層層撕開“人均”的真實面目。
根據國家統計局2024年的數據顯示,全國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中位數為34,707元。注意,是中位數,不是平均數。也就是說,一半中國人,年可支配收入低于3.47萬元,每月不到三千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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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三口之家,如果家庭年收入達到10萬元左右(3.47萬×3),已經跑贏了中國一半的家庭。很多三四線城市或縣鎮家庭,夫妻倆月收入加起來五六千,一年六七萬,這才是常態,遠非網絡段子里的“赤貧”。
那高收入人群在哪?他們的財富規模又如何?招行2024年底的數據很直觀:
截至2024年底,招行零售客戶總數2.1億。其中,金葵花及以上客戶(月日均資產≥50萬元)僅523.57萬戶,占總客戶數的2.49%。但這2.49%的人,掌握了招行零售客戶總資產的81.85%。剩下超過97.5%的普通客戶,人均資產僅約1.33萬元。
圖源:格隆匯
這就是現實版的“二八定律”——只不過更極端:2%的人,捏著超過80%的財富。
中金之前把中國居民收入分成11級,金字塔尖特別尖。央行發布的《中國家庭財富調查報告》也指出,家庭財富差距一直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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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互聯網
再看另一個指標“人均存款”。央行數據顯示,2025年一季度末全國居民人均存款約11.46萬元。但這個“人均”同樣被嚴重平均。
西南財經大學的調查顯示:前10%的家庭擁有全社會47.5%的存款,而后60%的家庭存款總額加起來只占15.6%。存款中位數,可能僅在5萬元左右。
所以,別再被“人均”迷惑。中國的收入“底色”是:一個龐大的中低收入群體,撐著一個極小的高收入尖頂。這不僅是中國,也是全球的收入結構。
大多數人的可支配收入,主要就靠那點脆弱的工資。2024年,城鎮私營單位就業人員年平均工資69,476元,月均5800左右。而中國80%的就業崗位,都是私營企業提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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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人民網
這才是普通打工人的真實薪資。
有時候專家說“居民儲蓄率太高,影響消費”,他們可能沒搞明白:對大多數人來說,那點存款不是“儲蓄”,是應付生病、失業、孩子上學、養老的“保命錢”,是安全感本身。
這讓我想起老家村里的一個鄰居。去年他覺得不舒服,拖到實在撐不住了才決定去省城看看。為了湊路費和檢查費,現賣了兩只羊。人到了鄭州,沒住幾天院,就“拉回來了”——不是病愈,是人沒了。
村里人說起來,只是嘆口氣:“命嘛,抗到啥時候算啥時候。”他們的健康,真的就是靠基因硬扛。孩子大多在外打工,根本指不上。病?能忍則忍,不能忍,也就那樣了。
費孝通在《鄉土中國》里寫,“鄉土社會是安土重遷的,生于斯、長于斯、死于斯的社會。”這種對命運的默然承受,何嘗不是另一種“生于斯,死于斯”的沉重版本?
03 信息繭房下的“雙城記”
理解了真實收入結構,就明白農民為什么在互聯網上“消失”了。
打開小紅書、抖音,算法推給你的,是精致的Vlog、環球旅行打卡、上千塊的護膚品測評,是“畢業三年年薪百萬”的逆襲神話……
看多了,你容易產生一種錯覺:身邊人人都是A8、A9,就我混得差。
這種錯覺,就是“信息繭房”的厲害之處。平臺的推薦算法,本質是商業機器,目標是讓你多看、多互動、多消費。那什么內容最容易火?
往往是那些展示稀缺資源、美好生活、充滿戲劇性的內容——也就是高收入、高消費階層的生活切片,或者編好的“劇本”。
農民的生活呢?種地、收成、家長里短、為幾塊錢菜價糾結、為取暖費發愁……這類內容天然缺少“爆點”,數據很難比得過都市里的精致生活。在流量邏輯下,它們被系統性地壓在下頭,很難被大多數人看見。
微博熱搜更是如此。熱度靠搜索和核心城市用戶的互動。一個河北村莊的取暖問題,搜索量和一線城市的討論熱度,怎么可能拼得過明星八卦?
于是互聯網“精分”了:一邊是算法喂給你的、懸浮的“精致生活”;另一邊,是幾億農民在數字世界里的“沉默”。他們也會上網刷視頻,但他們關心的、表達的,很難被看見。
這種割裂,根還在“城鄉二元結構”。這不只是戶口、教育、醫療的差異,也包括數字素養、表達方式、內容生產能力的差距。作家韓少功說過,“鄉下人在城里人眼睛里是愚的。”這種“愚”,正是話語體系的不通。
農村勞動力平均受教育年限不到7年,他們的困境是具體的、沉重的,卻因為不夠“有趣”、不夠“有流量”,在互聯網上激不起太多水花。河北取暖問題要不是媒體深挖,可能就像無數農村日常難題一樣,靜靜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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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ai生成
下一代農村青年會好些嗎?他們倒是會熟練使用智能手機,卻沉迷于短視頻。在缺乏引導的情況下,刷視頻不僅侵蝕學習時間,也加固了“讀書無用”和認命的念頭。
最終,許多人依然延續父輩的老路:早早輟學,加入外出務工的大軍,孩子繼續留守。親子關系疏遠,往上走的通道依然狹窄。
算法沒有原罪,但它確實放大并固化了現實中的不平等。它讓我們活在了兩個平行的世界里:一個在熱搜、在推薦流里光鮮亮麗;另一個在廣袤的鄉土中國,沉默而真實地存在著。
04 找回消失的四億人
河南吳營村那幅“天安門”墻繪能火,其實是個意外。它恰好打中了算法的“爽點”:視覺沖擊強、故事溫暖、容易拍成短視頻。它讓農民以一種溫暖的方式,被看見了。
但我們能不能別總依賴這種“奇觀式”的偶然?能不能讓他們的日常悲歡、合理訴求,也有個穩定被聽見的渠道?
互聯網不該只是少數人的秀場,更應該是多數人說話、碰撞觀點的地方。找回那“消失的四億人”,不只是讓他們“被看見”,更要讓他們“能說話”,讓他們的問題被關注、被解決。
這其實離我們每個人都不遠。下次刷短視頻時,不妨多給那些記錄農村生活的視頻點個贊;看到農民遇到的困難,別劃走,留條評論,或者轉發一下。
哪怕只是一句“冬天取暖不容易,大家注意保暖”,也是一種連接。
因為咱們中的很多人,根還在那里。我們的父母、親戚,可能正是那“四億人”中的一個。他們的冷暖,不只關乎他們,也關乎我們每一個從鄉土走出來的人,關乎這個社會是否真的“在一起”。
算法可以制造濾鏡,但生活沒有濾鏡。在流量的喧囂背后,那片沉默的土地上,才藏著中國最真實的脈搏。
正如詩人艾青所寫:“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 這份“深沉”,理應包含看見那四億人的眼睛,聽見他們沉默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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